第8章 龙的巢穴

福尔摩斯还在与张搏斗。我在眼角的余光中瞥到他们战斗时的进退交手,不断重复的突刺与格挡、撞击和回避。汗水让福尔摩斯的眉间多了几分光泽,而张的脸上也多了一层难以置信的神色,似乎完全不能接受对手与自己不相上下的事实。张很精通某种东方武术,但很显然,一个西方人对此同样熟练让他极为惊讶。福尔摩斯的巴顿术在实战中与他的武术不是同一种风格,却同样有效,而且,由福尔摩斯这样一个训练有素的格斗家施展开来,更是每一招都能与之匹敌。甚至张还有可能会落败,因为福尔摩斯比他高一个头,能够到的范围也就因此比他更大。为此,张只能近身攻击,以此来抵消身高的差距。但这一点对福尔摩斯来说也同样有好处,因为——我事后才知道——巴顿术也吸收了一些摔跤和柔道的元素,无论是近身攻击还是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发挥出致命的威力。

福尔摩斯就这样伺机抓住了张衣襟的翻领,打算将他拖倒在地。张竭力挣扎着维持平衡,福尔摩斯则踢腿横扫张的下身,试图让他撞在地板上。张迅猛而精准地朝福尔摩斯腹部打出几拳,几乎就要挣脱,但我的同伴紧紧贴着他,始终坚持控制着这名中国人。

最后,福尔摩斯的勇气和决心帮助他取得了成功。尽管张的那几下攻击毫无疑问伤到了他,他最终还是让自己的腿钩住了张的双膝内侧。张倒了下去,福尔摩斯用力压住他,让他背部着地猛地摔在地上。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张似乎彻底输了战斗。他茫然地躺着。福尔摩斯弯下腰,抬起拳头来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看起来,胜利似乎已属于他。

唉,我忽视了李。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用左轮手枪压制了他,但我关注的焦点一点一点地转移了。我越来越关心福尔摩斯和张之间的冲突。他们打得如此激烈,我怎么能不去看?而当我全神贯注地看着的时候,我就向李露出了破绽,而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

突然,他抓住我持枪的手,掰开我的手指,轻轻松松地从我手中夺走了韦布利。接着李用一条手臂勒住我的喉咙,又把左轮手枪抵在我的太阳穴上。就在一瞬之间,我便从拘束者变成了人质。

李喊了几句中国话,让福尔摩斯注意到自己。而福尔摩斯见到我的窘境,站直身子,从张面前后退了一步。能将张彻底击溃的一击终究没有落下。地上的中国人跳着站起身,得意洋洋地咧嘴一笑,福尔摩斯则放下双手,缩起肩膀来,做出投降的姿态。

“好极了,”他说,“你们赢了。请不要伤害我的朋友。我们会静静地离开的。”

李似乎明白了福尔摩斯表达的意思,却反而将韦布利的枪口更用力地抵在我的脑袋上,更强调了他的优势和我的无助。他一把拉住我的领子,扯着我向前,于是我们四人便这样走下楼梯,进入接待区。

“金莲”的客人们都聚在这里,愤怒地挤来挤去,那位老妇则劝说着他们。她挨个儿地安抚他们的情绪。“没什么好担心的。请镇定一点。没问题的。回到房间里去吧。一切正常。”

但她的这些话没有起到什么效果,因为一个粗壮的中国人正立在门口,挡住了所有人,不让他们离开,此外,还有两个人站在她面前,坚定地保护着她,形成了一道人肉壁垒。聚集在一起的瘾君子们不乐意被围在这地方,毫不在意地说出了他们的不满。急速分泌的肾上腺素消解了吸食鸦片带来的缓和作用,愉快的迷醉也被愤怒和谩骂取而代之。

“到底怎么回事?”一个人吼道,“叫喊声。枪声。大骚乱。真是受不了!”

“你们不能像对待牲畜一样地把我们圈起来,”另一个人说,“我要求你们给我们自由。”

“是警察的突袭行动吗?”第三个人紧张地问,“我可不能在这儿被抓了。要是我妻子发现了这件事我就完了。”

其他人的发言不像他们那么清晰连贯,大多只是直接冲着那老妇和她助手的粗言秽语和谩骂,少不了针对种族的难听话。

当我们走下楼梯时,人群发出了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李用枪顶着我的脑袋,这幅景象让他们震惊,更激起了他们的怒火。

张快速地用中文向老妇说了几句,而后她便向这些暴徒说道:“这两个人就是制造了麻烦的人。我们会让他们走,再也不让他们回来。明白吗?现在一切都安全了。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李推着我走在他前面,人群自动分开,好让我们通过。老妇一声令下,站在门口的粗壮中国人退开一步,让出了道。

就在我们要被赶出门的当口,福尔摩斯开口了。

“公孙寿。”他说。

“什么?”老妇说,“你在说什么?”

“公孙寿。你很清楚我说的是谁。就是那位‘受人尊敬’的商人,而他的肮脏秘密就在此处。告诉他,我已经盯上他了。告诉他,他将无法继续维持他那尊贵体面的假象。他完全不是他自以为的那么无法触及。我要把他赶下台去。他奢华的生活很快就会轰然崩塌。”

“您一定是哪儿弄错了,先生,”老妇面无表情地说道,“公孙寿不在这里。这儿没有人叫这个名字。您在说傻话。您一定是疯了。现在,从这里出去!再也别回来。要是让我们看到您和您的朋友再出现在这里,您一定不会喜欢我们采取的方法。下一次,我们就不会对您这么亲切了。”

李一脚把我踢出门外,他用的力气很大,我没能站稳,直接滑下了前门的台阶。我一屁股摔在人行道上,痛苦地喊了一声,但受损的其实主要是我的自尊心,而非我的骨骼。

张以同样的方式把福尔摩斯也扔了出来,但相比之下,他就表现得比我更有尊严一点,在摔倒前,他就抓住了栏杆。

李发出一声嘲讽的讥笑,朝我挥了挥我的左轮手枪。接着,先做了一个仿佛要将它递给我的假动作,然后将手枪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又在上面拍了拍,意思似乎是,“归我了”。

我挣扎着站起身,开始往回走,想从他手里把枪夺回来。福尔摩斯阻止了我。

“别去,老朋友。不值得。那不过是一把枪罢了。你随时可以再买一把。”

我刚想表示反对,但接着就明白过来,放弃了。他说得对。我对上李毫无胜算,在我看来,他的武术水平与张不相上下。要是想从他手里抢回韦布利,很可能只会招来一顿揍,甚至更糟。

为了拯救所剩无几的尊严,我只能冷笑一声,做了个轻蔑的手势。我说我希望李拿着它能玩得开心。我一点儿也不在意它。

这完全是谎话。那把左轮手枪算得上是我最珍贵的随身物品了。它不止一次救过我的性命,不只是在阿尔甘达卜山谷。我对它的感激不小于对任何一个人。

我的心与我的身体一样,痛得要命,我只能强迫自己不再多看它一眼。

福尔摩斯和我两人渐渐走远,将“金莲”旅馆甩在身后,我俩全身是伤,满身是泥。我十分沮丧。我觉得自己难辞其咎。要不是我不够小心,福尔摩斯本该战胜张,我们则可以昂首挺胸地走出那地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耻辱地被人用枪指着扔出门外。

不过,几分钟后,我将这些想法告诉福尔摩斯时,他却嗤之以鼻。

“别这么难过,我的朋友,看在老天的分上,别道歉。这是个不同寻常的夜晚,让我精神了不少。另外,我们今天也不是一无所获。”

“你真的这么想?”

“我知道的。我们确实完成了设想的目标。公孙寿会听说我们的事。我们扰乱了他井井有条的生意,而它要蓬勃发展,仰赖的是谨慎和不为人知。我们让自己成了讨人厌的家伙,而我们所使用的方式,他既不能默许,也没法视而不见。倘若他在‘金莲’的奴才此刻没有跟踪我们,我反倒会有些惊讶。不管怎么说,我们的活儿干得不错。”

“跟踪我们……?”

“别扭头去看,”福尔摩斯轻声说,“我不想让他们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了。”

“但你说的是真的吗?”我说着也压低了声音,“有个中国人在跟着我们?”

“至少有一个。我不能说我完全确定,但这肯定是他们那边最有可能采用的策略。他们应该想知道我们要往哪儿去。要是我们直接往警察局的方向走,他们就会做出拦截我们的举动;而倘若我们和路过的巡逻警官搭话,他们就会去贿赂他,要不就在那警官去他们门前找麻烦之前,确保他的态度至少是中立的。公孙寿经营了这么久的鸦片馆,足以说明他做事很精明。就算他没有实际参与这些地方的日常运营,也会雇用一些足够狡猾的手下。比如说,那个老太婆,她就不是傻瓜。别被她那蹩脚的英语给骗了。她非常狡猾。”

“是的,这一点我可以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

“可以看得出?还是说你只是事后来看才这么想?”

“或许吧。”我承认道。

“那就是说,你没有留意到她的信号?”

“信号?”

“她一开始就盯上我们俩了。她意识到我们是假冒的瘾君子,于是提醒了李和张。”

“有吗?她只对他们说了没几个字。”

“但她碰了头发里插着的筷子,快速地拍了拍,三次。”

“只是调整一下角度。”

“不,是发出暗号。我才刚闹起来,张立刻就来到我的床边。他反应得如此迅速,是因为他和李都已被提醒过,我们可能会闹事,因此做好了准备。在筷子上轻拍三下的含义远比它的表象要来得更多。我猜她把我们当作卧底的便衣警察。而现在,我说出了公孙寿的名字,她知道我们的身份并非如此,肯定想知道更多有关我们的事。”

我们继续向前走,我不得不努力克制自己想要回头去看的强烈冲动。我们身后有脚步声吗?在这重重大雾之中,我能听到它们吗?还是说,那只是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在建筑之间的回音?知道可能有人在跟踪自己的感觉真的很怪异。翻腾的浓雾更加深了这种怪异之感。我们的影子可能跟在我们身后仅几步之遥,而我们却绝不该去看他。就算可能到头来其实是福尔摩斯判断错误,根本没有人从鸦片馆出来一路跟踪我们,但想到有个看不见的追踪者,依旧让我毛骨悚然。我们游荡着从一盏街灯的光晕中走向下一盏,而两片光明的绿洲之间,距离似乎远得无法测量,更黑暗得反常。时不时会有行人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我们前方——戴高顶礼帽和穿夜礼服斗篷的要人正从俱乐部走回家里;闲逛的流浪汉正在寻觅一处可以让他蜷一晚上的地方;女店员正为她的商品寻找最后的客户——他们每一个的轮廓都会短暂地变得立体,充满细节,而后便回到朦胧的虚无之中,彻底消解。

最后我们到达了目的地,但只有当221号b的前门终于安全地在我们身后关上时,我才让自己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我注意到福尔摩斯身上有不少和张搏斗留下的挫伤,于是用松节油擦剂替他擦了伤口。接着我和他彼此道了晚安,回到我们各自的卧室里。我的情绪还很激动紧张,因此我以为自己可能会失眠,但事实上,几乎就在我关上床头灯的那一瞬间,我就睡着了。

一会儿后,我被声音惊醒,有人在我那漆黑的屋里暗中走动:地板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在壁炉架上座钟走动的嘀嗒声之间,隐隐约约传来压抑着的呼吸声。

接着,有人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巴,而后我听到福尔摩斯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华生,别说话。起来。尽可能保持安静。我们有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