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震惊,只能尽可能轻地拉开被褥,从床上起身。
“有人在起居室里,”福尔摩斯说,在他身后,联通我们这两间卧室的门开着,“不管来的人是谁,反正他们完全没打算偷偷行事。他们甚至还开了一盏灯。我从卧室门下的缝隙里看到了光。”
“会不会是赫德森夫人?”我问道。我抬头朝我的卧室与外面起居室相连的门望去,没错,确实有一条光。
“不太可能。她绝不会未经我同意就进入租给我的这部分屋子,更何况是在晚上三点钟。此外,她的卧室就在我房间的正上方,因此能听见……好吧,我得冒着缺乏风度的风险说一句,这位好夫人睡着时远远算不上安静。”
“那会是谁?夜贼?”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得查明的了。我真希望你的左轮手枪没丢。”
“我比你更想要那把枪。你自己难道没有枪吗?”
“放在起居室里了。”
“该死。难道就没有什么日常工具可以让我们用作武器吗?”
“现在手边一样也没有。我们能倚靠的就只有这双手。你准备好了吗?跟着我。要是我们俩能同时冲向这个闯入者,就有希望趁他不备将他抓住。”
我们凑近我卧室的门。就在此时,一道影子正好从门下投过来的那条光前移动了过去,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是鞋子踩在壁炉边熊皮地毯上的声音。我的胃抽紧了,我感到一阵怒意,那是自己神圣的家被人侵犯时必然会产生的感情。但另外,我也很害怕,我的脉搏在我的耳朵里,仿佛定音鼓般不住地敲击着。
“我数到三,”福尔摩斯说着,抓住了门把手,“一。二。”
数到“三”时,他一把将门打开,扑了出去,我紧随其后。
这个非法入侵者正背靠壁炉站着,而我们昨夜生来取暖的炉火的余烬还在微微散发出一点热量。当我们冲进起居室时,他看起来毫不惊讶,就好像他早预料到我们两人会来,也预料到了我们会采用这种粗暴的方式。他纹丝不动,波澜不惊的气势让我们两人都不由得停住了动作。我们原本准备面对的是震惊,是害怕,是企图逃走,甚至是一场搏斗;然而现在,在我们面前的这个人却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讽刺地一笑,眼中闪动着一丝玩味之色。
他是个中国人,个子略高于他的国人,颧骨耸立,头发向后梳成了整整齐齐的背头。从上浆的翻领,到金质领带别针,再到覆盖在他那双漆皮鞋上部的毡毛护脚,他的全套行头无可挑剔。虽然我一直都不擅长光靠肉眼判断衣服的价值,但他身上的双排连襟长大衣和灰色的安哥拉绒裤,看起来都像是从萨佛街高价定制的,穿在他身上,极为合身,精确地展现出他瘦削的身材。一件同样看起来极为讲究的切斯特菲尔德外套对折后摆在一张扶手椅上,外套上则摆着他的帽子和厚手套。他的姿态,还有点亮了的桌灯,都给人一种印象,让人觉得这位来访者虽然不请自来,却随意得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请原谅我突然来访,”这个男人以完全听不出一点口音的英语说道,“我不想这么晚的时间打扰到你们的房东太太。”
“别管房东太太,”我说,“你打扰的是我们!你这恶棍,到底想要什么?快点说,否则你等着从窗户里出去吧!”
“华生,”福尔摩斯说道,“省点力气吧。他出现在这儿也不算完全的不请自来。”
“你认识这个家伙?”
“我知道他。他是谁不是显而易见吗?你难道没发现?”
直到福尔摩斯说出这些话,我才开始思考这个中国人的身份。而现在,我意识到他不可能是其他人,而是——
“公孙寿。”
听到自己的名字,这位闯入者将手掌合在一起。“没错。我能认出福尔摩斯先生,但这位先生,您的身份就有些让我为难了。”
“这位是约翰·华生医生,”福尔摩斯说道,“我的朋友和伙伴。至于您又是怎么把我的脸和我的名字对上号的……”
“您现在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有了不小的名气,”公孙寿说道,“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想要解决合法的组织不能或不愿解决的问题,就去找贝克街221号b的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您是‘咨询侦探’,是这么说的吗?您的广告出现在不少报纸的帮助栏里,但同样,您也得益于熟人之间口口相传的推荐。”
“看,现在你装得很友好亲切的样子,”我说,“但你到底是怎么进入这屋子的?”
“啊,这一点我得请求您宽宏大量地原谅我。我用上了一点开锁的小设备。”
“你破门而入!”
“冷静一点,老兄。”福尔摩斯说道。
“冷静?我怎么冷静得了?”我喊道,“福尔摩斯,这男人是个毒贩头目。一个恶棍。他刚才承认自己犯下一桩罪行,我们得立刻把他拖到苏格兰场去,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事。”
“我昨天告诉你我闯入斯坦弗的公寓时,你可没有想要这样对待我。”
“是没错,但该死,这是两回事。”
“差别没那么大,”福尔摩斯平静地说道,“你忘记了,也可能你只是故意选择忽略。事实上这正是我们想要的结果:让公孙寿注意到我们。而现在,他本人就站在这里。我们的任务完成了。”
“但是……”我只能继续大喊大叫,但我怀疑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福尔摩斯似乎已完全被公孙寿那种大胆无耻的样子迷惑了,后者表现得就好像傲慢无礼反而是一种美德似的。
“请允许我为自己或许已造成了的讨厌行为做出补偿,”这位富有的中国人说道,“我有个礼物要给您,医生。”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枪。我抢在他把枪口对准我们之前就扑了过去。在我看来,他肯定是想向我们开枪。我得从他手里抓住它。
然而,他却将枪把对着我,手握枪口,将枪递给了我。他的手指离扳机很远。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它就是我最信赖的韦布利·普莱斯。
“我相信这把枪是您的,”公孙寿说道,“请收下它,将它视作真诚和好意的证明。李桂英不该把它收入自己的囊中。他的判断错误了。没有规矩。”
我从他手里一把抓过左轮手枪。它看起来状态不错。不过,我还是注意到,枪里没有子弹。
“是的,”公孙寿看到我检查弹筒,便说道,“我把子弹卸了,以防万一。我不想伤害您,但我不确定您是否会回应我的这份心意。”
“你说得对。”我喃喃道。
“所以,”他说,“既然您如此竭力想要唤起我的注意,福尔摩斯先生,而现在我来到这里,那么,您想要的是什么?我听说您在石灰屋某处和我不一定有利益瓜葛的地方徒劳地提起了我的名字。”
“什么不一定?你确实就是投资人。那家不怎么精心地掩饰成旅馆的鸦片馆,就是你开的。不然你怎么能带着华生的左轮手枪过来?”
“我是伦敦华人社区里的精英。有些人会说,我是他们的发言人。还有些人则认为我是他们的领导者。或许这把手枪之所以会到我的手里,是因为李请求我把它还给真正的主人。”
“或许?”福尔摩斯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包含着怀疑,“显然是有人在今晚跟踪我们从石灰屋回家,否则你怎么知道该来这里?”
“再说一遍,我在中国人社区里的立场,意味着我会掌握整个社区获取的每一个情报。”
“我将你这话理解为承认了。”
“随您的便。您曾预言过我将不得善终,指责我滥用职权。这些断言,尤其是后者,我不能不当回事。我个人与您一样,都是王室的臣民,福尔摩斯先生,我也时刻准备着遵守这片土地的法律。任何说闲话的人,都应该拿出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他的指控。”
公孙寿在说出最后这句话时,眼中闪动着坚定的光芒,与他迄今为止表现出来的友善相比,这种光芒显得十分冷酷。他是认真的。他也并非等闲之辈。
“我之所以会对您感兴趣,源于瓦伦丁·斯坦弗医生近期的活动。”福尔摩斯说道。
“我不熟悉这个名字。”
“我相信您这句话是一句不折不扣的谎言。”
“您可以随心所欲地相信任何您想相信的事,我的好先生。再说一次,要是没有证据——”
“我有证据,”福尔摩斯粗鲁地打断了他的话,朝窗子点了点头,“从窗帘的缝隙里,我看到外面的路边石旁,停着一辆双座四轮马车。显然,那是您的车子。而昨天凌晨,载着斯坦弗医生逃离沙德维尔的,也正是这种双座四轮马车。”
“所以这能给出什么结论?我也不是整个伦敦唯一一个拥有这种交通工具的人。”
“请让我说完。我要说的是,这种马车载着他逃跑之前,他计划好的谋杀失败了。”
“谋杀……?”
“斯坦弗是前述所谓‘石灰屋某项产业’——亦即‘金莲’旅馆的常客,由此要推断出他和你之间的关系,也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
“对您而言或许如此,福尔摩斯先生,但在其他任何人看来……”
“斯坦弗是你的伙计。这是我的结论。他选择那些受害者,并杀害他们,都是为了你。”
“伙计?这太荒谬了。为什么我要雇用他来干活?我有的是忠心耿耿的仆人来替我做事,福尔摩斯先生。我只要打一个响指,就会有人争着为我所用。我要是有什么跑腿的事,找这些人就行了。”
“但这不是跑腿的活。这完全是另外一种事。你不能派任何人去伦敦东区游荡,寻找可供绑架的堕落者。你需要的是一个足够谨慎,值得你信赖的人,同时他的忠诚也得毫无问题。某个你能牢牢掌握的人。那就是斯坦弗,他受罂粟奴役,间接地也就成了你的奴隶。”
福尔摩斯在说这番话时,我也从中听出了冷酷而令人震惊的含义。斯坦弗为公孙寿干活,自然是为了换取免费的鸦片。对他来说,那是这份卑鄙的活计能获得的无价回报;而对这个中国人而言,这点东西根本微不足道。
“您现在很危险,”公孙寿说道,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声音里却已没有了之前那种温暖和宽容,“您随意的指控有激怒我的风险,您不会想和我交手的,相信我。”
“这推理链接下来的部分,”福尔摩斯毫不畏惧地继续说道,“则完全是推测了。目前我没有足够的数据能构筑起一番坚实的演绎,但我确实有一个可能性很高的假设。”
“您是否愿意与我共享呢?”
福尔摩斯在心里默默地考虑了一番。“我其实不太愿意,但既然你要求……我的猜测是,斯坦弗医生和你在合作进行某种实验。”
公孙寿抬了抬眉毛。“继续。”
“你从街头精心选出一些毫无戒心的无辜者,将他们绑架后,用来测试某种强大的新品麻醉药。斯坦弗有医学的专业知识,正好可以帮助到你。你已用这种异国的毒品做了不少次试验,但目前为止,结果都不理想,甚至可以说彻底失败。它的效果发挥得非常迅速,药效剧烈而致命。它能摧毁服用者的健康和活力,夺走他生命的精华。它让服用者迅速衰竭,只留一具空壳。然后你只好将他们耗尽了生机的尸体随机地抛弃在沙德维尔各处,以营造出一种假象,让他们的死亡仿佛是因为营养不良或身染疾病,或是二者结合的产物,从而将这一系列死亡各自独立开来。你在做这些实验时按月留出时间间隔,以免它看起来像是一场大屠杀。假如这些死亡事件发生的时间太接近,尸体多了,那么即使是伦敦警察厅的榆木脑瓜,也会警觉地注意到的。至于绑架及抛尸的时间与新月协同一致,完全只是一个操作上的权宜之计,这个时间带来的黑暗正好掩饰你那肮脏的夜间恶行。总之,你和斯坦弗就像当代的伯克和海尔,区别只在于伯克和海尔至少是将虐刑施加在已死之人身上,因为那些购买了他们尸体的医生是为了教授解剖学,而并非像你们这样,直接把致命的折磨施加在你们的‘实验用小白鼠’身上。”
我希望能在公孙寿的脸上看到惊讶的表情。我本以为福尔摩斯的猜测如此精准,能给他重重一击,就像一支箭射入他的眉心。
然而,他却只是大笑起来,甚至缓缓地鼓了鼓掌。
“很接近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说,“但又和真相相差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