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那不是被她烧掉了吗?不是全都烧光了吗?自从她开始嗑药之后,前三个礼拜她的精神状态急速恶化。就在那三个礼拜里,那些东西都被她烧光了。她从行李箱最底下拿起那只羊布偶,贴在脸上。她用力嗅了几下,努力寻找上面是否还残留一丝丝熟悉的气味。

“凯瑟琳。”

亨特的叫声听起来好遥远。脸上那只布偶忽然慢慢湿了。“你不要过来。”她说。

“外面我检查过了,没什么异状。”他的声音从走廊上传过来。她跪在地上,膝盖感觉得到轻微的震动。那是他的脚踩在木板地面上的震动。

“你不要进来。”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不要进来。”脑海中某个隐匿的角落里,往日的回忆如排山倒海般涌出,如此强烈,如此鲜明,冲垮了她封闭内心的那道墙。少了药物的支撑,她的心彻底裸露,毫无防卫,不堪一击。

“凯瑟琳——”

“求求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羊布偶抓在手上感觉如此柔弱。“求求你。”

于是亨特又退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她低头看着手上的羊布偶。布偶的眼睛又黑又亮,全身雪白的毛如朗朗晴空中那纯白无瑕的云。她把脸埋在布偶上,深深嗅了几下,然而,布偶上已经找不到半点残留的小女孩的气息,只剩下一股旧行李箱的气味,还有一股长年累月封闭在床底下的灰尘味。

后来,她听到亨特的车子开走的声音,这才撑着发麻的双腿站起来,走到前面去打开大门。屋外夜雾迷茫,晚风迎面扑来,飘散着一股大自然的清新气息。她越过车道,走到庭院边。那里长满了茂密高大的野草。印象中,那个橙红色白标签的罐子好像就丢在那里。她找了好几分钟,终于找到了那罐强力止痛药,然后拿回屋子里。她锁上门,倒出罐子里的药丸。她拿了四颗丢进嘴里,没喝水就硬吞下去。接着,她走回约翰尼房间,躺到床上,把那只羊布偶抱在怀里,然后盖上被子。她愣愣地盯着那些照片。药效发作的时候,一开始很痛苦,但过了一会儿,她开始感觉仿佛有一只软绵绵的手重重压在她身上。她渐渐陷入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她可以很安心地尽情抚摸那些照片,可以尽情呼唤他们的名字,不会有任何痛苦。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看到照片里的孩子变成活生生的人,看到他们对她笑。那些照片被儿子偷偷藏了好久,藏得好隐秘。

亨特开车在那一带绕来绕去,开得很慢。他仔细检查每一条小路,没有看到任何异状。附近的房子都静悄悄的,毫无动静。车道上停着的,不是那种敞篷小货车,就是营业用的厢型车,或是破旧的轿车。他在寻找一辆大型的轿车,引擎没有熄火,驾驶座上有一个黑黑的人影。但他没看到。

后来,他又绕回凯瑟琳家那条街,仔细选了一个位置停好车。这个位置距离够远,不会引起凯瑟琳注意,另一方面也还够近,看得到凯瑟琳家门口的动静。她说她不想看到警车出现在这条街上。可以。不过他也不可能丢下她不管。他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这个黑暗世界的边缘。他停到路边,摇下车窗,关掉引擎。接着,他看看手表。已经很晚了。

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罪恶感,于是就拿起电话打给儿子,交代他要把门锁好,安保系统设定好。

“你今天晚上不回家吗?”

“很抱歉,艾伦。今天晚上没办法。你吃过晚饭了吗?”

“我不饿。”

亨特又低头看看手表,不由得暗暗咒骂太太为什么要离开他们。但他忽然又想到儿子说过的话。太太之所以会离开他们,说不定是他的错。就像此刻这样,为了工作三更半夜离开家人身边。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事实上,他并不是为了工作。

不完全是。

他沿着马路看过去,看着凯瑟琳家车道口的碎石子覆盖在柏油路面上。他看到灯火从树上枝叶的缝隙间穿透过来。他忽然想到,假如被害家属不是凯瑟琳,而是另一个人,那么,他还会在这里监视吗?

“听我说,艾伦——”

可是电话已经没声音了。他儿子已经不在线了。

亨特挂断电话,调整了一下坐姿,整个人陷进座椅里。他仔细看着路过的每一辆车:是否有哪辆车感觉怪怪的?肯·霍洛韦有没有来?他看着那栋屋顶凹陷的房子,心里想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那栋房子里。就这样,不知不觉过了几个钟头,他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带她离开了那栋破房子。他梦见她就在他车上,车窗开着,而她已经恢复往日的模样,头发随风飘逸。她伸出一只手摸着他的脸,轻声呼唤他的名字。她水汪汪的眼睛反映着窗外的阳光,仿佛波光粼粼的清澈湖面。梦境如此甜美,然而,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却感到全身筋骨酸痛,心情很郁闷。太阳刚出来没多久,阳光照在他脸上。刚刚的甜美梦境似乎只是光影在作怪。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喂?”亨特坐直起来,揉揉惺忪的睡眼。

“我是约克姆。”

阳光穿透挡风玻璃,刺痛了亨特的眼睛。亨特把遮阳板放下来。“怎么了,约翰?”亨特瞄了手表一眼。七点二十一分。

“我在柏顿·贾维斯的房子里。”接着,约克姆迟疑了一下。亨特听到电话里有别的声音。有一只狗吠了两声。“你赶快过来。”

亨特伸手去转车钥匙。“到底怎么样?”

“我们发现尸体了。”

“是阿莉莎·梅里蒙吗?”

约克姆清了清喉咙。“应该说,我们发现了好几具尸体。”

亨特把车子开上贾维斯家门口的车道。那栋房子一片漆黑,静悄悄的,门口看不到警车,也没警察。现场只有约克姆一个人。他脸色苍白,满脸胡楂,手上拿着一个铁罐,把里面的薄荷糖倒出来。他鞋子上沾满了泥巴,膝盖以下的裤管都湿了。站在他旁边的是麦克·考菲尔。他是局里极少数愿意全心投入警犬部门的警察。他是退伍军人,已经退役三十年了。他个子很高,有点弯腰驼背,那双巨大的手上长满了老茧,头发稀疏,黑得发亮,一看就知道是染过的。他穿着一条很厚的连身工作裤。那种裤子不怕芒草刺。他的裤子也湿了,沾满了泥巴。他旁边有一条狗,脖子上拴着皮带。亨特见过那只狗。当时到利瓦伊·弗里曼特尔家去搜索的就是那条狗。亨特一跨出车子,两个人立刻迎上去。

“约克姆。”亨特点点头,然后转头看看那个警犬训练师。“麦克。”两个人看起来好像都拼命在压抑情绪。旁边那只狗一动也不动,眼睛一眨也不眨,一直看着主人。“你还没打电话请求支持吗?”

约克姆手指轻轻敲着手上的薄荷糖罐。“我想先叫你来看看。”于是,他们开始朝房子后面的树林走过去。“麦克,你先跟他说明一下。”

麦克点点头。“今天早上我一大早就起来了。平常只要我很早起床,我都会去打猎。可是今天我忽然想带狗到这里来再搜索一次。”说着他伸手指着前面。“我设定了一个搜索区块,从小屋那边一路过来。这个区块我已经搜索过了。不过后来,我决定打破区块的模式。我想扩大范围,顺便伸展伸展筋骨。我凌晨五点的时候离开这个区块,沿着河边直线前进。大概走了两英里。”

说着说着,他们从小屋前面经过。小屋门口还贴着黄色的封锁条。麦克一步也不停地往前走,弯腰从树枝底下钻过去,边走边说话。“我走进来之后,大概走了一英里多一点的时候,汤姆就开始激动了。接着,往前再走了一百码之后,它简直快疯了。”这时麦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好意思,嘴巴习惯不太好。”

“我一早就到办公室了。”约克姆说。“正好接到电话。”

他们一路挤过灌木丛,涉过一条窄窄的小溪,然后快步走过一片裸露的花岗岩。两边的树干灰扑扑的,阳光从枝叶间斜斜穿透过来。气温越来越高。约克姆绊了一跤,一边膝盖跪到地上。

“那是什么味道?”亨特问。空气中隐约飘散着一股甜甜的怪味道。有时候淡淡的,有时候又很浓烈。

“那边是垃圾场。”麦克伸手指着那个方向。“大概一两英里远。风吹起来的时候,就会闻到那个味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过了一会儿,亨特注意到那只狗忽然竖起耳朵。接着,它抬起头,鼻子凑到半空中拼命嗅,然后又低下头,鼻子凑近地面开始往前蹿,猛扯皮带。训练师看着亨特的眼睛。“你看吧。”

他们穿过最后一丛灌木,走进一小片浅浅的洼地。一棵棵的阔叶树像山一样巍然矗立,林间的地面布满了厚厚一层腐烂潮湿的枯叶,上面插着三根橘红色的旗子。那旗子小小的,只有一小片布缠在一条细细的铁丝上。除了那三根旗子,整片洼地看起来很空旷。“你确定这里有尸体吗?”亨特问。

麦克朝那只狗比了个手势,那只狗立刻坐下来一动也不动,但它眼睛炯炯有神,鼻头一掀一掀的。“亨特警官,我干这行已经三十年了,这条狗是我见过最棒的。那几根旗子底下一定有尸体。你挖出来就知道了。”

亨特点点头,眼睛盯着那几根旗子。空旷的地面上,那几根旗子看起来好渺小,却又很耀眼。那三根旗子分布的范围很广,相隔差不多有五十英尺。“妈的,又多了三个。”

麦克和约克姆互看了一眼。亨特注意到了。“怎么了?”

“我身上只带了三面旗子。”麦克说。

“什么意思?”

麦克拍拍那条狗。“意思是,旗子不够用。”

亨特看着那个瘦而结实、满脸皱纹的训练师。他眉头垂弯,长长的鹰钩鼻,鼻头红红的。他嘴角向下垂弯,表情看起来怪怪的。亨特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问他。“你的意思是,这里还有更多尸体?”

麦克拿出一条印花大手帕擤了擤鼻子,然后点了一下头,脖子上的皮肤皱成一团。“应该是。”

亨特盯着约克姆。“贾维斯在这里住了多久?”

约克姆面无表情。“二十四年。”

“老天。”

“好了,接下来你要我做什么?”约克姆问。

亨特抬头看看上面,看到茂密的枝叶间透出隐隐约约的蓝天。“打电话通知局里。全体出动。”

约克姆走到旁边打开手机。麦克又擤了一下鼻子,然后把手帕塞进口袋里。“需要我做什么吗?”他问。

“带你的狗继续追踪。”亨特说。“我来多准备一些旗子。”

“遵命,长官。”接着麦克又比了个手势,那条狗立刻迫不及待地冲出去,鼻子凑近地面,尾巴竖得高高的。

亨特忽然感觉脖子后面寒毛直竖。

垃圾场的味道又飘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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