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人逼凯瑟琳晚上九点就要离开约翰尼的病房。从某个角度来看,这令她很难受,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肯·霍洛韦打了四次电话到病房找她,而且说什么都不肯挂电话,除非她答应和他见面。他不肯罢休,可是她态度很坚定,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她告诉他,她终于明白了,她应该把儿子摆在第一位。到最后,她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挂他电话。挂了两次。之后,每当病房门打开,或是门外的走廊上忽然有什么声音,她都会吓一大跳。
接着,她开始感到一种干渴。她告诉自己要坚强一点,然而,她全身每个细胞都感觉到干渴。
那种饥渴。
探病时间快过了,她在床边徘徊逗留着,只为了多看约翰尼一眼。她的孩子睡着了。他的脸永远都那么像他妹妹。眼睛鼻子嘴巴,每一种神情,无一不像。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走到医院后门,坐上出租车。
坐车回家这段路程对她来说是一种煎熬。车子从三家便利商店门口经过,店门口的广告牌上全是啤酒和葡萄酒的广告,还有两种牌子的“赞安诺”抗忧郁药。她咬紧牙关,用指甲猛掐自己的手掌。过一会儿,车子渐渐远离了灯火通明的市区,她才松了一口气。眼前的马路一片黝黑,只听得到轮胎在黑漆漆的柏油路面上沙沙作响。她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她一定熬得过去。
我一定熬得过去。
出租车翻过最后一座小山丘,距离家里只有半英里了。她远远就看到家里灯火通明,每扇窗口都透出灯火。一格格的窗棂投映在院子里,变成一条条的黑影,整个院子上一片黄一片黑,看起来像一只大黄蜂。
她记得出门的时候,灯都已经关了。
她钻出出租车,慢慢走向门口。接着,她迟疑了一下,从皮包里掏出手机。她跨上门廊的一刹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于是慢慢往后退。这里太安静了。院子里,树林里,街道上,到处都是一片死寂。
这时候,她看到那辆车了。车子停在两百英尺外的路边,有一边的轮胎都跨到人行道上去了。天色太黑,根本看不出那车是什么颜色。可能是黑的。那是一辆很大的房车,但她认不出是谁的车。她眯起眼睛仔细看,往前走了一步,这时候,她发觉那车子的引擎并没有熄火。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这时候,那辆车的大灯忽然亮起来,然后,只见一片沙尘扬起,碎石子四散飞溅,那辆车猛然一个急转弯,沿那条路疾驶而去,翻过小山丘,消失无踪。
凯瑟琳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告诉自己,只不过是一辆车,说不定是邻居。接着,她转身走回屋子前面,看到大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泻出一道窄窄的黄光。她把门推开,整个人立刻笼罩在那片黄色的光晕中。
屋子里传来音乐声。
“欢度圣诞……”
现在才五月。
她关掉音响,沿着走廊往里面走。屋子里感觉空荡荡的,可是那音乐声却令她产生一种幻觉。音响设定成反复播放,翻来覆去都是同一首歌。她先打开卧房检查一下。里面看不到人影。浴室里也没人。
她走到厨房,赫然看到那里摆着药丸。
橘黄色的罐子就摆在那张破破烂烂的餐桌上,闪闪发亮。上面的标签一片雪白。凯瑟琳盯着药罐,忽然感到口干舌燥。她拿起药罐,罐子里的药丸窸窣作响。她看看标签上的药名,看看日期。日期是今天。
七十五片装。
羟考酮强效止痛药。
她感到一阵怒气往上冲,立刻冲到门口拉开门,把药罐丢到院子里。然后她关上门,听到门锁咔嚓一声。接着,她去检查屋子里的每一扇窗户,每一扇门,然后坐到前门窗户旁边的沙发上。她挺直背脊,但依然感觉到院子里那罐药仿佛在夜色中召唤她。她咬牙切齿,暗暗咒骂肯·霍洛韦。
接下来将会是漫长的煎熬。
第二天中午,约翰尼出院了。护士用轮椅把他推到路边。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你还好吗?”护士问。
“应该还好。”
“等个一分钟,适应一下。”
三十英尺外,摄影机的闪光灯此起彼落,记者大吼大叫抢着发问,但警察却把他们挡在外围。史蒂夫叔叔的厢型车就停在路边。约翰尼看了那些记者一眼,然后伸手扶住车顶。他看到夏洛特市电视台的转播车,还有罗利市电视台的转播车。“好了,可以上车了。”于是护士就扶他坐上厢型车。
“小心点,不要太用力。”她交代说,“有两道伤口很深,小心别裂开了。”她对他嫣然一笑,然后关上车门。史蒂夫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那些摄影机。约翰尼的妈妈坐在他旁边。她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
约翰尼坐在后座。他坐稳了之后,亨特走到车窗旁。他已经跟社会福利处的人达成协议。他要告诉约翰尼的就是这件事。“除非你遵守规定,否则协议就无效了。”他看看约翰尼,看看约翰尼的妈妈,最后看着史蒂夫。“告诉我,你们办得到吗?”
史蒂夫从后视镜瞄了约翰尼一眼。“只要他肯乖乖听我的话,应该可以。”
亨特转头看看约翰尼。“约翰尼,出了这么严重的事,能够争取到这样的安排,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必须和史蒂夫在一起住多久?”凯瑟琳问。
“这要看社会福利处怎么决定。”
“全是狗屁。”约翰尼嘀咕着。
“你说什么?”
约翰尼狠狠踹了座椅下的踏垫一脚。“没什么。”
亨特点点头。“最好没事。”接着他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对史蒂夫说,“跟在我车子后面,不要停。”
那趟路开了十二分钟,一路上大家都没说话。到了约翰尼家,亨特把车子停在草坪上。约翰尼和妈妈从厢型车里钻出来。她盯着远远的那盏路灯,摸了一下喉咙,然后就转身走进屋子里。约翰尼跟在她后面走进他的房间。床上摆着他的衣服,折得整整齐齐。她的口气有点不好意思。“我昨天晚上临时准备的。我不知道你想穿什么衣服。”
“我自己来整理。”
“你行吗?”她指指他绑着绷带的胸口。
“没问题。”
“约翰尼……”
他盯着她,发现她显得好紧张。从前,她一直都很坚强,直到后来妹妹被绑架,她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极度软弱。而此刻,很难形容她此刻的表情是什么。仿佛坚强与软弱两股力量在她内心交战缠斗。“我实在不应该骗你。”她说。“我不应该骗你说他写信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