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流浪汉?”亨特摸摸自己的头发。头发湿透了,垂到衣领上。

“需要我帮忙吗?我可以帮你剪短一点。”

“不用了。我无所谓。”

“你高兴就好。”说着她从他旁边挤过去走到门口。门开着,她朝里面看了一眼。“刚刚在电话里,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泰勒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不过亨特决定要找她,自有他的道理。没错,她是警察,而且纪律严明,很剽悍,不过,其实私底下她心肠很软。眼前要做的事,亨特可以很放心地交给她。“我需要你帮我看着她。”他说,“别让她有机会做傻事。”

“她的情况有多严重?”

“她在睡觉,目前暂时稳定下来了。不过,她可能有药瘾。刚刚她有点神志不清,我怕她等一下又会发作。其实她是个好人,也许有一天她会恢复正常。我只是觉得,应该给她一个机会。”

泰勒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城里有很多传言,说她已经精神错乱了。”

“精神错乱?怎么会?”

“别那么紧张。”

“我没有。”

她微微一笑,眼中闪出一丝狡黠的神色。“没有才怪。看你紧张得嘴唇发白,脖子青筋暴露,好像我刚刚说的是你妈还是你太太似的。”

亨特赶紧压低嗓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精神错乱?大家是怎么说的?”

泰勒面无表情地耸耸肩,朝屋子的方向歪了一下脑袋。“有一次她跑到学校去,说要接她女儿,可是当时她女儿已经被绑架四个月了。学校的人告诉她,阿莉莎不在学校,她却赖着不肯走,大吵大闹说一定要找女儿。后来,学校的人累了,懒得再跟她解释了,结果她却开始尖叫。后来,她实在闹得太凶,校警只好带她离开校园。她在车子里坐了三个钟头,哭个不停。对了,你知道丹尼尔吗?那个警员?”

“你说的是新来的那个?”

“六个礼拜前,他接到通报说有人私闯民宅,地点就是她从前住的那栋房子。他立刻赶去处理,结果发现她在里面睡着了。他说,她整个人蜷曲成一团窝在沙发上,那种姿势就像胎儿一样。”泰勒转头看看这栋摇摇欲坠的房子,“她已经精神错乱了。”

亨特没有吭声,过了很久,他开始不厌其烦地跟她解释。“劳拉,你有孩子吗?”

“你不是明知故问吗?”她咧开嘴笑起来,“生孩子会影响我的工作。”

“那你就相信我。你应该给她一次机会。”泰勒凝视着亨特。亨特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她心里在盘算。泰勒做的是外勤工作,不是干保姆的。而且,亨特的要求违反规定。“而且必须有人在这里等着,免得她儿子突然回来。这是合理的任务。”

“还有别的事吗?”

“盯着她,别让她再到处乱跑,或是继续吃药。”

“亨特,我觉得你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而且还要拖我下水。”

“我知道。”

“要是她情况这么严重——又是酗酒又是嗑药什么的——那么,那孩子实在应该送到收容所去。现在,你不肯采取行动,万一那孩子因此出了什么差错……”

“那也跟你无关,责任是我在扛。”

她转头看看外面的滂沱大雨,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忧虑。“外面有很多流言,说你和她……”

“那些流言都是空穴来风。”

她盯着他。“是吗?”

“她是受害人。”亨特口气很冷,“而且她已婚。我对结过婚的女人没兴趣。”

“你瞒不了我的。”泰勒说。

“瞒别人,也许吧。”他说,“但我绝对不会瞒你。”

泰勒腰间围着一条腰带,上面挂着手枪和手铐。她双手扣在腰带上,手指头轮番敲个不停。“亨特,你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了。只有女人才会搞得这么复杂。”她嘴里这么说,口气却已经软化了。

“你肯帮忙吗?”

“看在朋友的分上,不过,你可别害我搞得灰头土脸。”

“她不是坏人,而且,我没把她的女儿找回来。我欠她。就这么回事。”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还有约翰尼·梅里蒙。”亨特说。“要是等一下看到他,你认得出他吗?”

“要是待会儿有小孩子进来,应该就是他吧。”

亨特点点头。“我欠你一次。”

接着,他转身要走,她却把他叫住了。“你一定很欣赏她。”

亨特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我很欣赏他们母子。”他说,“她,还有她儿子。”

“好,你对他们别无所求,不过,我还是要问你为什么。”

亨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孩子的模样。他了解妈妈脆弱的一面,于是,他竭尽一切能力保护她,因为没有别人帮得了她。他清晨六点跑到超市去买东西回家。他拿石头砸破肯·霍洛韦家的玻璃,只为了逼他离开妈妈身边。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那件事还没发生的时候,我常常在城里看到他们一家人。不管走到哪里,总是看到他们一家人在一起,一家四个人。教堂里,公园里,露天音乐会。看着他们一家人,那种感觉真的很美好。”他耸耸肩。其实,他们两人都心里有数,亨特话中有话。“我不喜欢悲剧。”

泰勒忽然笑起来,可是听起来却像在冷笑。

“怎么了?”亨特问。

“你是干警察的。”她说,“你碰到的事,哪一件不是悲剧?”

“也许吧。”

“是哦。”听她的口气,她根本不相信他,“也许就也许吧。”

约翰尼的车停在一百码外的一条黑漆漆的车道上。他看着亨特的车子从他家门口开走,然后从他面前呼啸而过,那一刹那,他赶紧弯腰躲起来。然而,他家门口还有另一辆警车,就停在妈妈的车平常停的位置。刚刚约翰尼快开到家的时候,及时看到那两辆车,于是就躲在远处。他不由得伸起一根手指,开始咬指甲,也咬到一些泥沙。他只是想再看妈妈一眼。再看一眼就好。偏偏那些警察……

该死。

约翰尼的车停在一栋房子前面。那里住的是一对老夫妇,天气好的时候,那位老先生会坐在门廊上,一口一口抽着他自己手卷的烟,看着他太太在庭院的花园里忙东忙西。那位老太太总是穿着一件褪色的居家服,前襟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大片苍白的皮肤。每次看到她那青筋密布的皮肤,约翰尼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人的皮肤好像不应该是那样。不过,不管怎么样,那对老夫妇人挺好的,每次他骑脚踏车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会对他微笑,挥挥手跟他打招呼。老太太满手都是泥巴,而老先生露出满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约翰尼钻出车子,关上车门。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水滴声,树上的蛙鸣声。另外,他还听到轮胎摩擦路面的吱吱声。有一辆车沿着山坡那边开下来,车灯扫过那栋低矮的小屋。约翰尼压低身体,从房子旁边绕到后面,然后在后院里摸索前进,往他家的方向走过去。他从工具棚前面经过,闻到一股草屑味和腐臭味。接着,他从一张破掉了的弹簧床前面经过。那张床的弹簧都生锈了,顶端尖尖地凸出来,很容易刺伤人。接着,他弯腰从几条晾衣绳底下钻过去,然后爬过篱笆。爬篱笆的时候,他瞥见屋里那家人。他平常很少看到那家人,几乎不认识。

后来,他逐渐靠近妈妈房间的窗户,开始放慢脚步。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抬头一看,看到她坐在床沿,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巴,整个人死气沉沉,仿佛生命气息已经消失殆尽。她手上抓着一个相框,手指轻抚着上面的玻璃,弓着背,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重重压着。然而,约翰尼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相反的,他感到胸口一阵怒气往上冲。她那副模样,仿佛认定阿莉莎永远不会回来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希望了。

她太软弱了。

后来,她手上的相片斜向一边,约翰尼这才发现,那张令妈妈伤心欲绝的照片,并不是阿莉莎的照片。

那是爸爸的照片。

约翰尼压低身体蹲到窗台底下。爸爸的照片不是被妈妈烧光了吗?约翰尼还记得那一天。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妈妈在后院生了一堆火,然后把爸爸的照片全部丢进去。火焰吞噬了照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那一幕历历在目,仿佛只是昨天的事。他还记得,当时他从妈妈手上抢走了三张照片,然后发了疯似的拼命跑。妈妈在后面追他,边跑边哭,大吼大叫,叫他把照片还给她。那三张照片被他藏得好好的。一张在放袜子的抽屉里,两张在行李箱里。那个箱子是他特地为阿莉莎留下来的,里面放满了她的东西。

但妈妈手上的那张和那三张不一样。那是一张爸爸年轻时候拍的照片。照片里的爸爸面带微笑,两眼炯炯有神,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简直就像电影明星。

那一刹那,约翰尼忽然感觉眼前一阵模糊,照片中爸爸的身影也变模糊了。他抬起手,用指节揉揉湿湿的右眼,然后跑过杂草丛生的后院,冲进那无边黑暗的树林里。他拼命想挥开脑海中的景象,想忘掉妈妈拿着照片那一幕。看到那种景象,他会难过,而难过会让他变得软弱。

约翰尼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今天晚上他没有资格软弱。

他沿着那条小路在树林里狂奔。今夜的天空如此巨大,如此黝黑。在他印象中,他从来没看过这么黝黑的天空。树林再过去是一片荒废的烟草田。跑到那里,高大的树木都不见了,到处都是矮树丛,地面上长满了野草,乳草长得比他还高。他在那片荒废的烟草田里跑了一百码,来到一条小溪边。黄浊浊的溪水滚滚奔流。他两只手被荆棘刮得皮破血流。后来,他终于跑到那间从前用来放烟草的谷仓前面。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几个月前,他撞见两个大男孩躲在里面吸大麻。约翰尼永远忘不了,那一次,他被他们追到几乎走投无路。他伸手摸摸谷仓的墙壁。木板太过老旧,上面已经出现凸起的纹路,而且接缝的涂料都已经剥落殆尽。不过,木板还算坚固。约翰尼一只眼睛凑在裂缝上,看看里面。里头一片漆黑,静悄悄的。接着,他慢慢走到门口。

他跨进门,站到一个旧水桶上,伸手去摸门框上缘。门框上缘很高,他必须伸长手臂才够得到。他摸到了。那东西还摆在原地没人动过。他哗啦一声把那个袋子拖下来,一堆老鼠屎也跟着撒下来。那个袋子是蓝色的,已经发霉了,底下缝线的部位还残留着那片土红色的痕迹。约翰尼拿起袋子凑近鼻子,深深嗅了一下。袋子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尘土味,混杂着老鹰和枯枝的气味。他从水桶上跳下来,跳到门外的地上,呼吸忽然有点紊乱。接着,约翰尼又看看矮树丛,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下。

然后,他从谷仓的墙上拆下几片木板,生了一堆火。

一堆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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