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的枪是有执照的。”霍洛韦说。

“我相信。我有几个问题要问约翰尼。”

“跟今天的事有关吗?”

亨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酒味。“你真的在乎吗?”

霍洛韦冷笑了一下。“你等一下。”接着他拉开嗓门大吼了一声,“约翰尼!”没人应声。他又喊了一声,但还是没人应声。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然后走进黑漆漆的走廊里。过了一会儿,亨特听到开门声,然后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最后,霍洛韦走了出来,只有他一个人。“他不在家。”

“他到哪里去了?”

“我怎么知道。”

亨特火了,口气开始凶了。“他今年才十三岁,外面天那么黑,又在下雨,况且你们家的车子不在,而你竟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已经构成儿童疏忽罪了。”

“警官,不要以为我不懂法律。那是他妈妈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只是客人。”

他们死盯着对方。亨特往前逼近了几步。霍洛韦是个标准的双面人,必要的时候可以很圆滑,见风使舵。尽管当地的大学有一栋大楼用他的名字命名,亨特还是藏不住对他的厌恶。“你最好小心点,我随时都盯着你。”

“你是在威胁我吗?”

亨特没说话。

“我看你是没搞清楚我是什么人。”霍洛韦说。

“要是那孩子受到什么伤害……”

霍洛韦冷笑了一下。“你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可以再告诉我一次吗?明天我要去见市长和市政执行长,到时候我会跟他们好好聊聊你。所以我一定要搞清楚你叫什么名字,免得到时候弄错人。”

亨特说出自己的姓名,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接着他又问:“那孩子到底人在哪里?”

“那小子根本就应该送到少管所去。你到底指望我怎么样?他又不是我儿子,根本不关我的事。好吧,你要我去叫他妈起来吗?也许叫得醒,不过就算叫醒了也没用,她根本搞不清楚他去了哪里。不过,如果你一定要找她,我可以去叫她起来。”

自从第一次和约翰尼的妈妈碰面之后,亨特一直都很欣赏她。她个子娇小,不过却充满活力。面对一般人无法承受的状况,她展现出来的勇气和信心真是非比寻常。她一直都很坚强,直到那一天,她崩溃了,而且是彻底崩溃了。也许是因为太悲恸,也许是因为太愧疚,她被那起悲惨事件吞噬了,整个人陷入一种难以想象的恐惧,彻底失落。没有相同遭遇的父母无法想象那种恐惧。光是想象她和肯·霍洛韦这种人在一起,就已经够令人难受了。要是亲眼看到她被这个人从床上拖起来,那更是难以想象的亵渎。

“算了,我自己去找他。”亨特朝门口走去。

“警官,我们两个账还没算清楚。”

“确实还没。”亨特说,“不过以后再慢慢算。”

他伸手去抓门把手,这时候,霍洛韦的手机忽然响了。亨特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听到霍洛韦对着电话说:“喂,哪位?”霍洛韦转身背对着亨特。“你确定?好,那你就打电话报警吧。再过十分钟我就到家了。”他挂掉手机,转身看着亨特。“保安公司打来的。”他说,“要是你想找约翰尼,可以从我家开始找起。”

“为什么?”

“因为那小王八蛋刚刚丢石头砸破我家正门的窗户。”

“你凭什么认定是约翰尼?”

霍洛韦拿起车钥匙。“一直都是约翰尼。”

“什么叫一直?”

“这已经是他妈的第五次了。”

约翰尼开车穿越一条又一条黑漆漆的街道。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散成一片片的水花。蒂法妮·肖尔的爸妈很有钱,他们家离霍洛韦家不远,只隔着三个路口。约翰尼去他们家参加过一次宴会。车子一靠近蒂法妮家,约翰尼就开始减速,最后停在路中间。他看到他们家门口有警车,隔着窗帘看得到屋子里人影晃动。他看着那栋房子,看了好久,然后转头看看他们家两边的房子。每栋屋子的窗口都散发着温暖昏黄的灯火。约翰尼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街道上,忽然感觉好孤单,因为没有人了解他此刻的心情。没有人体会得到,此刻那栋屋子里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没有人能够想象,她的家人此刻承受的是什么样的煎熬:恐惧、愤怒,眼看着希望一点一滴地流失,那种感觉有如世界末日。

没有人体会得到约翰尼心中的感受。

他忽然想到,除了蒂法妮的爸妈。

她爸妈一定懂。

亨特坐在车子里。他看着霍洛韦从屋子里走出来。霍洛韦狠狠瞪了亨特一眼,而亨特也回瞪了他一眼。接着,霍洛韦坐进车子里。那辆白色的凯迪拉克,两边车门上喷着“阶梯营造公司”的字样。巨大的引擎一阵隆隆怒吼,车子摇摇晃晃开上路。亨特听着雨水噼里啪啦打在车顶上,看着约翰尼家的灯火。凯瑟琳在里面睡觉。他仿佛看得到她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弯曲的背仿佛顶着无边的黑夜。

他把笔记本电脑接上电源,键入约翰尼·梅里蒙的名字。肯已经向警方投诉,不过警方的计算机系统上看不到约翰尼遭到逮捕的记录。没有人申请搜查令。不管霍洛韦怎么一口咬定毁损他家的人就是约翰尼,他就是抓不到证据。

亨特一直在想,约翰尼为什么要拿石头砸破霍洛韦家的窗户?后来他想通了一个道理。约翰尼想逼那家伙离开自己家,离开妈妈,后来,约翰尼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可以把霍洛韦引出来,而且每次都有效。家里的保安系统失效了,霍洛韦这种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尤其是半夜。

已经五次了,竟然没人逮得到约翰尼。亨特不禁摇头,拼命想憋住笑。

他真喜欢那孩子。

亨特在车子里继续坐了两分钟,翻阅蒂法妮·肖尔的档案。档案薄薄的没几页。他知道她失踪的时候身上穿什么衣服。他知道她身上的某些特征。她右边的肩胛骨上有一个铜板大小的胎记。她左小腿肚上有一个鱼钩形的粉红色疤痕。她今年十二岁,金发,牙齿很健康,没什么蛀牙,而且身上没有手术的疤痕。亨特知道她的身高、体重、生日。她有一部手机,不过从昨天开始,她的手机就没有拨出的通信记录了。到目前为止就只有这些资料,很难追查。虽然学校里有几个学生表示他们听到她的尖叫声,也看到她被拖进一辆车子里,问题是,那辆车究竟是什么颜色,却是众说纷纭。亨特已经把她最要好的朋友找来问过了。她们说,据她们所知,蒂法妮没有什么秘密的男朋友,家里也没什么问题。她成绩很好,喜欢马,还有,她可能吻过一个男孩子。很典型的女孩子。

亨特在档案里写了一条注记:蒂法妮是阿莉莎的朋友吗?说不定她们两个都认识那个混球。

接着,亨特想到自己缺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嫌犯长什么样子。没有人打电话来通报任何可疑的迹象。而且,他不知道那辆车的牌照号码。换句话说,他手上根本没有半点线索。唯一的线索就是约翰尼·梅里蒙。约翰尼告诉他戴维·威尔逊死前说了什么。戴维说他找到了那个被绑架的女孩。问题是,在哪里找到的?怎么找到的?是死是活?凶手蓄意开车去撞戴维·威尔逊,把他撞飞到桥底下。克罗斯怀疑那个人就是抓住约翰尼·梅里蒙的身材高大的黑人。真的是这样吗?还是另有其人?

亨特必须快点找到约翰尼。

他呼叫总部,联络上他手下的一位警探。“我是亨特。你查到什么了吗?”

“没什么重要的线索。梅耶斯和霍勒迪还在蒂法妮家。”

“她的父母状况还好吗?”亨特忽然插嘴问。

“他们的家庭医生在那里。我想你应该也猜得到,她妈妈状况不太好。他们给她打了镇静剂。”

“蒂法妮的手机有什么动静吗?”

“没有。卫星导航系统侦测不到。”

“约克姆还在追查戴维·威尔逊吗?”

“他现在就在威尔逊家。”

“目前查到什么了吗?”

“只知道威尔逊是大学教授,好像是教生物之类的。”

“采到指纹了吗?”亨特问。

“在死者眼皮上采到一枚大拇指的指纹,目前正在比对,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有义工自愿要来协助搜寻吗?”

“到目前为止大概有一百多个。我们现在正要编队分组,把他们组织起来,开始初期搜寻。大概六点左右就可以开始搜寻乡村地区。”说到这里,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他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乡村地区真他妈大得吓人。

“我们还需要更多人手。”亨特说。“去找教会和民间社团来帮忙。去年阿莉莎·梅里蒙失踪的时候,有一百个大学生来帮忙找人。你打个电话到大学去找他们的校长。”亨特依稀还记得电话号码,于是就把号码告诉了那个警探。“那个人还挺热心的,很有同情心。说不定他可以帮得上忙。还有,明天派几个警察再去一趟蒂法妮他们学校,我要他们再封锁校园清查一次。对了,挑警员,尽量挑那些看起来比较亲切的,比较年轻的,最好是女警。诀窍在哪里,应该不需要我告诉你吧。小孩子看到警察会怕,我不希望因为这样遗漏了重要情报。”

“了解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等一下。”亨特从笔记本电脑里调出凯瑟琳·梅里蒙的牌照号码,“用笔记下来,然后通知各单位。”他开始念出车子的厂牌、车款,还有牌照号码。“那孩子开他妈妈的车。车子很破旧,应该不难认。你们从肯·霍洛韦家附近的泰特街开始找。他可能已经不在那边了,不过还是找找看,碰碰运气。要是有人发现那辆车,立刻通知我。叫他们把车子拦下来,扣留起来,然后立刻通知我。”

“我马上联络。”

“好。把戴维·威尔逊家的地址给我。”亨特正要掏出口袋里的笔,忽然看到约翰尼家的门廊上有动静了。他看到一条苍白的手臂举在半空中。

怎么回事?

他听到一声尖叫,但声音被雨声掩盖住了,听不清楚。他赶紧伸手到仪表板上一阵摸索,打开车灯。那一刹那,两道强光刺穿灰蒙蒙的雨雾。“老天。”

“亨特警官——”

亨特抓着电话紧贴在耳朵上。“这里有急事要处理,先不说了。”他说。

“可是——”

亨特挂断电话,伸手去抓门把推开车门。那一刹那,雨水立刻打在他脸上,但他嘴里还是喃喃嘀咕着。

“老天!”

这时候,另一声尖叫掩盖了他的声音。

安珀警报(amberalert)是一个主要用于美国和加拿大的儿童失踪或绑架预警系统。——译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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