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是吗?”

伊丽莎白感觉到自己的僵硬和冰冷,但卡罗尔似乎浑然未觉。她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住伊丽莎白,把她拥入自己的柔软中。“可怜,你受了那么多苦,老天。你这甜美、不幸的小可怜。”伊丽莎白还是保持提防,但卡罗尔的深情简直一发不可收拾。“查利跟我说你救了他的命,说要不是你,他早就死了。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丈夫的命。”

她后退,伊丽莎白很好奇查利跟她说了什么谎。他和卡罗尔之间的爱这么深,或许这就是他撒谎的原因,好让伊丽莎白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她不知道,但看着卡罗尔脸上洋溢的笑容,她其实也不在乎了。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她已经往前走了。

“有件事你该知道,”伊丽莎白说,“查利会为你做任何事。”她看着卡罗尔的双眼。“什么事都肯。他就是这么爱你。”

卡罗尔笑得更开心了,而这就是伊丽莎白的最后赠礼,不是原谅,而是沉默。她离开时,留下一个机会,让好事继续维持下去。

“再见,查利。”她走下门廊。“很遗憾你坐了轮椅。”

“丽兹——”

“你们彼此好好照顾啊。”

“丽兹,等一下。”

但丽兹没等。她往前走,上车后又看了最后一眼。贝克特坐在轮椅上没动,双手放在薄被上,同时他太太凑近他,微笑着吻了他脸颊一记。等到她把贝克特的背叛和卡罗尔原来的罪行告诉阿德里安后,他会怎么做?她不确定,但最近几个星期,一种沉静降临在阿德里安身上,他会敏锐地感受一切,让生活有如水流般围绕着他冲击,不去干扰。就像她一样,他更关心未来,而不是过去;更专注于希望,而不是愤怒。

她觉得查利不会有事的。

她发动小卡车,绕过废弃的工厂,来到城里治安较差的地带,开下长长的山丘。她沿着小溪往前行驶,发现吉迪恩的家就像她之前离开过的那座鱼鳞板教堂般荒凉而破烂。一张银行没收房产的通知钉在门框上,但看起来银行其实对这栋房子不怎么有兴趣。门开着,风吹得落叶在门槛上翻动。伊丽莎白坐在那儿看了好久,一面为吉迪恩担心。没了她,他就只剩这栋房子了:这栋悲惨的、小小的房子,还有那个悲惨的、小小的父亲。她把车子掉头,开过破烂的道路,来到清单上的第四个地方,发现费尔克洛思在他那栋古老大宅的前廊上。他身上披着毯子,一个脸圆圆的、性情开朗的护士在照顾他。“你是来看琼斯先生的?真是太好了。”她匆忙走过来,在阶梯顶端迎接伊丽莎白。“他的访客好少。”

伊丽莎白跟着她来到费尔克洛思身边。他的嘴巴和左眼下垂。右手边是一张小茶几,上头放着笔和纸,一杯“古老时光”调酒里插了根弯曲的红色吸管,就跟杯底的那颗樱桃一样红。“他没法讲话,”护士说,“不过他脑袋还是很清楚的。”

伊丽莎白坐下来,审视着老人。他更瘦也更老了,但双眼依然明亮。他颤抖着手写字。“好高兴。”

“我也很高兴,费尔克洛思。很高兴看到你。”

“但危险。”他写道。

她抓起他蜷曲的左手,握在两手里。“我很小心。我保证。我们共同的朋友也很好。他在很远的地方,很安全。倩宁跟我们在一起。”

费尔克洛思的身子开始微微摇晃。泪水流进皱纹里。“致上爱。”他写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来这里。我们有地方让你住。我们有空间和时间,也有钱请护士。跟我回去吧。”他的头动了一下,似乎在摇。“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这件事我们已经谈了好几个月了。”

他看着写字本,手开始写了。“住在这里。死在这里。”

“你不必一个人过日子。”

他又写。“漂亮护士。温柔的手。”伊丽莎白的目光从写字本抬起来,看到他眼中的笑。“雪树?”他又写。

“费尔克洛思……”

“我去弄。”那护士站起来。“每天到这个时候,他就会要我去调酒。但是我对酒或冒失的男人没兴趣。”

费尔克洛思写,“好玩。”那护士吻了他前额,然后进屋去帮伊丽莎白倒酒。她离开之后,他写道:“吉迪恩?”

“这是我回来的一部分原因。”

他写了个地址,然后又写道:“寄养。”

“寄养家庭。”

“不好。”他眼中的光亮消失了。

伊丽莎白又捏捏他的手。“我会找到他的。我会处理好的。”

护士回来了,把酒递给伊丽莎白。“我要开始准备晚餐了。你可以在这里陪他一下吗?”

“再乐意不过了。”她等着护士离开,然后端起那杯鸡尾酒让费尔克洛思吸一口。

“你和阿德里安?”他写道。

“他很坚强,而且正在痊愈。我想我们过得还好。”

“多好?”

这回她看到老人眼中的闪光,于是明白费尔克洛思的真正意思。“下回我吻的男人,将会跟我厮守终身。阿德里安知道这一点。”

“那就吻他。”

“快了吧,我想。”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坐在老人旁边。

“快乐。”他写道。“会死得快乐。”

伊丽莎白开车来到吉迪恩所住的寄养家庭,在旁边隔了三栋房子外的小区公园里找到了吉迪恩。他正独自坐在秋千上,她从帽檐底下观察着他。其他小孩没喊他也没看他。他静静坐在那张塑料椅上,球鞋刮着地面的泥土。她观察了好久,好像自己的心也在那个空荡的公园里面跳动。

他始终没抬头看。

他几乎都不动。

即使当她拉长的影子掠过他的脚,他也还是兴趣索然。不过当他抬头看,伊丽莎白摘下帽子后,情况就改变了。

“哈啰,吉迪恩。”

他一言不发,但是踉跄着下了秋千。他扑过去拥抱她时,紧贴着她的那张脸热热的。

她感觉到眼泪渗透她的衬衫。“你过得好吗?”

他抱得更紧,伊丽莎白打量着公园,提防着会有其他父母或警察。但没有人看他们第二眼。“我们走一下吧。”她牵着他的手,他跟着她一起走。“你长大了。”他一手前臂抹过脸,她知道他很不好意思。“他们喂饱你了吗?”

“应该吧?”

这是个开始。她捏捏他的手。“你父亲怎么样?”

“无家可归。还是成天喝酒。”

“我很遗憾,吉迪恩。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改变他。”

“都已经过了七个月了。”他抽回手。“你说你会回来找我的。”

“我知道。对不起。我希望你有机会。”

“有机会干吗?”

“决定。”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她想再握他的手,但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现在我来了。”

他的双眼发红而含着泪光,同时也不太一样了。比较成熟,也比较有戒心了。在他身后,太阳正在往下落。“决定什么?”他问。

“决定你想待在这里,还是要跟我走。这是一个很大的决定。我希望你有时间想清楚。”

他沿着街道往前看。“我在医院住了三星期。”

“我知道。”

“关心我的人不是死了,就是离开了。我爸只来看过我一次。”他很生气,眼睛湿亮。

“之前很多人在找我们。警方。联邦调查局。可能到现在都还在找。”

他思索着她的话,她真不喜欢两人之间的那种疏远。

“你喜欢你的寄养父母吗?”

“你父亲是凶手。”他又刻意擦擦鼻子。“在教堂里,他杀了我妈。”

“我知道,甜心。”

“要是我杀了沃尔先生呢?”

“你没有啊。”

吉迪恩往下看着街道,伊丽莎白明白他在看他寄养家庭的房子。“他现在跟你住在一起,对不对?”

“是的,没错。”

“他恨我吗?”

“当然不恨了。”

“他人很好吗?”

“对,他人很好。他也很聪明,很有耐心,而且很懂马、牛和沙漠。他非常爱你的母亲。我想他也会爱你的。”

“如果我去的话?”

“没错,如果你去的话。”伊丽莎白说。他瞪着脚下的泥土地。伊丽莎白又开口了。“那是我的卡车。”她指着。“要开三天的车。只有你和我。”

他看着那辆车,上头满是泥土和灰尘。“那我的东西呢?你知道……”

“我会让你的寄养父母知道你很安全。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也会通知你父亲。大家可能会找你,但是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处理。至于你的东西,我们会帮你买新的。衣服。玩具。如果你想要的话,还可以有个新名字。倩宁也跟我们在一起。她希望你去。”

他又看着那栋房子,然后看着几乎全空的公园。“你们住的地方好吗?”

“非常好。”

他想装出强硬的大人样子。但是他的脸就在她的注视之下皱了起来。“我真的好想你。”他靠向她。

她抱住他,直到最后好像该放手了。“你准备好了吗?”

他点点头。

“你能告诉我哪里是西边吗?”

他指着黄色的天空。

“你饿了吗?”

“对,”他说,“非常饿。”

开回去的旅程比较慢,比较轻松。他们沿途谈了很多,有关仙人掌和狼蛛,以及一只深色斑点的灰色母马有一个弟弟,在往南两个谷地外要出售。此时是三月,但这几天特别温暖,而且白天很长。吉迪恩常常望着车窗外。伊丽莎白很好奇他在想什么,猜想他是在想着他再也见不到的父亲,还有一个可能成为他姐姐的女孩。当地表上的绿色逐渐褪去,河流变得细小而消失,吉迪恩也变得愈来愈安静。但是沉默并没有什么不对,而且年幼而聪明的他也了解这一点。所以,她就让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带着他进入沙漠。这是另一天,另一种人生,就在这座山后头,家人正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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