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但吉迪恩不肯。“这样不对,牧师,而且这样不像你。拜托停下来!”他拉得更用力,双脚在泥土地上拖着。“拜托!”他试了最后一次,然后电击枪贴着他的胸部,布莱克牧师没看第二眼,就扣下扳机,把他摆平。

伊丽莎白醒来,感觉到动作和阴影,教堂像是变魔术般笼罩着她。她被人抱着,经过了翻倒的长椅和彩绘玻璃,刹那间仿佛童年也用魔术变出来了。她认识头上的每一道屋梁,还有老地板所发出的每一声嘎吱声。

“父亲……”

经过了片刻的宁静之后,心痛的回忆又回来了,那些片段黯淡而四散,像破碎的玻璃般。银色胶带。痛。没有一样是合理的。

“爸爸?”

“耐心点,”他说,“我们就快到了。”

她眨眨眼,想起更多了,那两个小孩和车子后车厢,还有第二度让她晕过去的灼痛。那是真的吗?她不敢相信,但她的视线模糊,而且她身上痛得好像最重要的神经线全都裸露出来了。

他低头微笑,但是双眼中没有丝毫理智。“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他说,然后其他一切轰然垮下:挣扎和寂静,蓝色防水布和倩宁皮肤的温热。她开始挣扎,于是他放下她,用电击枪的金属叉尖抵着她的皮肤。等到她又醒来,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躺在祭坛上。“不要哭。”他说。但她忍不住。热泪流了满脸,她疼痛、害怕地哽咽。这不是她的父亲,不是她的人生。她竭力想坐起身,看到倩宁在地上,于是也为她哭,哭她也同时在这个地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必难为情。”他转身离开,她想挣脱绳子。“在这里不必,我们父女之间不必。”

他轻声说,脱掉外套,放在长椅上。外套旁边是一包东西,他打开,伊丽莎白看到了白色亚麻布,折得很整齐。他抖开布,此时他的滔天罪行有如某种可怕的花朵,当场生根、开放。

他的教堂……

这么可怕的事情……

“那些女人——”

“安静吧。”

“这不可能啊。”她左右摇着头。他一手按住她的前额。“你不必这么做的,”她说,“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无论你觉得这是什么,你都不必做的。”

“其实呢,我必须做。”

他又抖了一下亚麻布,展开来,小心翼翼罩住她的身体,在她下巴的下方折起,让白布的上缘刚好罩住她的胸部上方。他又调整了白布的下缘和侧面,抚平皱褶,直到一切恰到好处。与此同时,彩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她小时候认为那就是上帝所发出的光。

“爸,拜托……”她伤心极了。她的父亲。这个教堂。“那么多女人啊。”

“她们死的时候是小孩。去除了罪孽。”

“这是什么意思?”

“安静吧。”

“吉迪恩的母亲?老天。艾利森·威尔逊?”她又哽住了,但那更像是呜咽。“她们全是你杀的?”

“是的。”

“为什么?”

他站在她侧面,双手放在祭坛上。“真的有差别吗?”

“有。上帝啊。当然有。爸……”她说不下去了。

他点点头,好像了解她更深的需求。“吉迪恩的母亲是第一个。”他说,“我没有计划那样的,根本什么计划都没有。但我在她眼中看到了,就在这里:那种痛苦和失落,还有底下那个孩子的痕迹。一开始我只是想安慰她一下。她心烦得快要发狂,坦白说出了她所有的烦恼:失败的婚姻、家庭暴力及婚外情。很老套的故事,但是当她哭泣时,我看着她的眼睛。好深又没有防备,眼珠颜色就跟你的一样。当她靠向我时,我碰触她的脸颊,她的喉咙。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好像我只是乘坐在一辆停不下来的船上。但即使是在行进中,我还是感觉到更深刻真理的存在,感觉到我们超过了时间的局限和事物的表象。然后,我看到她。真正看到她。那时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纯真。道路。”

“那其他人呢?”伊丽莎白问。“拉莫娜·摩根?劳伦·莱斯特?”

“全部都是,没错。到最后,她们都只是小孩。”

“甚至是阿德里安的太太?”

“她不一样。我愿意收回那个。”

“老天在上,为什么?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伊丽莎白拼命想搞懂。他倾身在她上方,他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眼睛又深又黑。他抚平她的头发,她觉得深切的厌恶,程度更甚于在那个地下室或采矿场的一切。那种作呕感太亲近了。他的眼睛,就跟她的一样。同样的眼睛。她父亲。

“凯瑟琳·沃尔是个错误。我很气她的丈夫。他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所以我就夺走他的妻子和他的房子。我承认这是罪过,也觉得很羞愧。她的死毫无目的。那栋房子也不该烧掉的。两个行动都是源于软弱和恶意,而那不是我的目的。”

“你会有什么目的?”

“我告诉过你了。”他又抚平她的头发。“一切都是为了爱。”

“放了倩宁吧。”她哀求。“如果你真的爱我——”

“可是,我不爱。我怎么可能爱你,同时还向你以往曾经是的那个小孩致敬?”

“我不明白。”

“我让你看看吧。”

他双手放在她脖子上,她感觉到那压力增加。一开始很柔和,在他倾身愈来愈凑近之际,那平稳的力量便愈来愈大,整个世界开始黯淡。在远方,他听到倩宁踢着教堂长椅,想要尖叫。世界终止了一段时间,等到伊丽莎白又恢复意识,眼前一切从模糊变得具体。他的手指放在她喉咙上,祭坛在她身子下方。他等到她眼睛聚焦,然后又掐她,但更慢了,那压力逐渐增强,伊丽莎白觉得更加可怕,因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最后几秒钟的光亮,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她的双眼,同时他的嘴唇微微抿着。

“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很轻柔。她张开嘴巴,但无法回答。她看到他脸上的泪水,看到彩色的光,然后什么都没了。她咳着醒来时,嘴巴里有铜味。第三次还更糟糕。他带着她来到黑暗的边缘,让她停留在那儿。

“伊丽莎白。拜托。”

这样过了十次之后,她就数不清了。她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或是几小时。整个世界就是他的脸和他的气息,还有那热而硬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把她往下压。他始终没有失去耐心,每回他的目光都探得愈来愈深,仿佛他可以触碰到她严加守护有如秘密般的柔软之处。她感觉他在那儿,感觉得到他一根手指拂过。

等到她又恢复意识,看到父亲双眼含泪点着头。“我看到你了。”他捂住冒出嘴巴的一声呜咽。“我的宝贝……”

“我不是你的宝贝。”

“你是,你当然是。你是我可爱的女儿。”

他的双唇凑到她脸上,吻她的脸颊、她的双眼。他喜极而泣,即使伊丽莎白仍又呛又咳,尝到自己苦涩的泪水。

“不是。”

“别傻了。是爸爸啊。我在这里。”

“离我远一点。”

“不要这么说。”

“你不是我父亲。我根本不认识你。”

她闭上眼睛,别开脸。

这是她唯一的抵抗。

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不。”他声音抬高,眼泪流到脸上,同时掐她掐得更用力、更急,也更凶狠。“回来!”他倾身凑近。“伊丽莎白!拜托!”他掐着伊丽莎白的喉咙,直到她的眼睛充血,她整个人也深深陷入黑暗。之后,即使她偶尔醒过来,意识也非常模糊。她感觉到他的痛苦,感觉到教堂里的光线黯淡下来。其他一切都好模糊。他的手。疼痛。“拜托让我看看她。”伊丽莎白的脑袋无力往旁垂下,他扶起来捧着。“你为什么藏着她不让我看?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伊丽莎白挤出一丝气音。“你病了。让我帮你吧。”

“我没病。”

她眨着眼。

“你不认得这个地方吗?你感觉不到吗?我们曾在这里谈人生和未来,谈上帝的计划和我们注定属于彼此?我是你父亲,在这里。你爱过我。”

“没错,”她气若游丝地说,“我的确爱过你。”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你病了。”

“不要这么说。”

但她这辈子只跟他撒过一次谎,于是她瞪着眼睛,让他看到真相:他是个杀人凶手,她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爱他了。

“伊丽莎白——”

“放了我,放了倩宁吧。”

他掐得更紧。她的双眼颤动着。“我要原先我了解的那个女儿,在堕胎和撒谎之前的那个。当时你只要好好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但是你偏不肯,硬把她从我手上抢走。我们一家和这个教堂,本来都可以存活下来的。”他松手,让她呼吸。

伊丽莎白呛咳着吐出沙哑的声音。“我没抢走她。是你杀了她。”

“我绝对不会的。”

“这里,就在这个祭坛。”他不懂,也或许他不可能懂。毁掉当年那个女孩的,不是强暴或堕胎,而是他,就在这里。他的背叛。这真是讽刺。他杀了自己深爱的孩子,然后为了想找回她,又谋杀了一群女人。

“你在笑吗?”

是的。她快死了,却还在笑。或许因为她的脑子缺氧。也或许,到头来,事实证明她就是这样,她也没办法。无所谓,他的表情太棒了,不敢相信又自尊受伤,面对垂死女儿最后一个不完美的行动,却无能为力。

“别嘲笑我。”

她笑得更凶了。

“不要。”他说。但她现在已经控制不了。“伊丽莎白,拜托——”

她深吸一口气,又用力吐出来,一种高音调的喘息,听起来一点也不喜悦。但她也只能这样了,她继续笑,也不管他的手又往下压,同时再度踮着脚尖。那笑声随着她的呼吸停止,但她觉得心底还在继续,笑了一会儿,然后逐渐黯淡死寂,就像她的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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