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差几秒钟。
等到他回过头来,杰克斯正在通话。“是我,对。他不在那儿……不,我很确定。不是这间汽车旅馆,也不是那个房间。”时速指针超过九十公里,然后逼近一百公里。“跟你的警察好友说,那个女人撒了谎。”
某些人有幸拥有忘记坏事的能力。伊丽莎白缺乏这种技巧,所以如果她选择面对丑陋,她就可以闭上眼睛,清楚看到过往的一切:声音、光线的倾斜度、她移动的模样。有关之后的回忆。
有关哈里森·斯皮维和她父亲。
有关那座教堂。
日光照着十字架,但透过彩绘玻璃变成粉红色,让她想到血:血在她皮肤上,血在她两腿间的记忆。十字架上的颜色不对劲,但是它就在那儿,得救、罪孽和强暴过她的那男孩的脸。他照在金属上的镜影扭曲了,但那是真实的,就像他也是真实的。一个皮肤温热、带着青草气味的男孩,总是跟她玩游戏,在教堂跟她挤眉弄眼,一直是她的朋友。此刻他跪在她旁边,她听着他的谎言和装模作样的懊悔。他说那些话,是因为她父亲叫他说;而伊丽莎白也一如往常那样顺从,乖乖说父亲要她说的话。
“我们在天上的父……”
我诅咒你,竟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
最后这部分她没说出来,因为她的人生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层正常的薄纱罩住了一口伤痛的井。她照常吃饭、上学,让她父亲在她床边祈祷,跪在黑暗中要求上帝原谅她。
不光是原谅那个男孩。
还有她。
她缺乏信任,他说。信任上帝的目的,信任她父亲的智慧。“你怀的那个孩子是个礼物。”
但是,那不是礼物,跪在她父亲教堂里的那个男孩也不是赐予者。她眼角看得到他,脖子上冒出汗珠,手指紧捏成白色,不断重复念着祈祷文,额头用力抵着祭坛,用力到她觉得都可能要流血了。
他们跪了五小时,但她心中没有原谅。
“我要找警察。”
她说了好多次,小声说着。但她父亲相信赎罪胜于一切,所以逼她不要动,静下心来再祈祷。
“有一条路。”他说。
但对伊丽莎白却非如此。她没有上帝可以信任,也没有父亲可以信任了。
“握住他的手。”她父亲说,伊丽莎白照做了,“现在,看着他的双眼,告诉他,你在你心中找到了原谅。”
“真的很对不起,丽兹。”那男孩在哭。
“告诉他,”她父亲说,“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
但她做不到,当时做不到,永远做不到。如果火就是救赎本身,那么她父亲所提出的,就是整个地狱的火焰。
那痛苦的记忆充满伊丽莎白的脑海,同时带来同样痛苦的种种问题。她看不见全貌,但各种可能性列在面前:教堂,祭坛,那些长得像她的女人。
一个十来岁的强暴者,有可能长大后变得更糟糕吗?
或许。
但是,他真的变成了那样吗?
教堂的那天之后,哈里森·斯皮维连续三个暑假都替她父亲工作。割草。油漆。开着那台老旧的挖土机挖掘坟墓。对他来说,这是赎罪的善功;但对她来说,只是又多了一个离去的理由。但是他花了很多时间跪在那个祭坛前,熟知教堂和周围的每一英寸土地。她还得确定另外一件事——跟艾利森·威尔逊有关的。伊丽莎白拿起车钥匙,没想到转身却撞上詹姆斯·伦道夫。她都忘记他也在这个会议室里了。
都是那段回忆。
那种灼痛。
“我还不能让你走。”他一手抓住她的手臂。她低头看着。“拜托,我还得让你看最后一样东西。”她抬起双眼看着他的脸。他看起来很苍老,但是警戒意识很足,蓄势待发,而且一脸诚恳。“来吧,”他说,“坐。”
他拿了另一把椅子,看着外头大办公室的警察们。他坐得离她很近,她都能闻到他的须后水,以及他气息中的薄荷味。大家在看他们吗?这是他担心的。“上头三令五申,”他说,一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说这个东西不能给你看。戴尔认为你会抓狂或什么的,所以他一再交代。不过我呢,我觉得你得看看。管他什么安全之类的鬼话。这是常识。”
伊丽莎白等着。那只手还停留在口袋里。
他又看了玻璃墙外一眼,然后手伸出来,拿着一个证物袋。伊丽莎白看不出来里头是什么,只知道扁而小,看起来像是一张照片。“这个玩意儿是贝克特在教堂下头发现的,就塞在那些尸体上方的一个地板托架后头。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伦道夫把那光滑的塑料袋按在她腿上,说,“放低,不要拿起来。”
他推过去,伊丽莎白三根手指按住那个塑料袋。她看到照片背面,相纸发黄了,边缘破烂。“在教堂底下?”
“就在那些尸体上方。”
她把照片翻面,看了好几秒钟。伦道夫观察着她的脸。她无法动弹或说话。
他等了一下,然后头凑过来正对着她的脸。“我不认为这是你,但戴尔说是。他说他从你小时候就在教堂认识你,即使你当时年纪那么小,又是长头发,但他一看就知道是你。我猜想你当时十五岁?”
“十七。”
她轻声说。那照片褪色而龟裂,还有水渍。外套里头,她穿着一件素色洋装,头发往后梳,绑着黑色丝带,正走在教堂附近。没有笑容。没有忧愁。当时她根本心不在焉。
“你记得这张照片吗?”
她摇摇头,不完全是撒谎。她从来没看过这张照片,但她知道那件洋装,知道那一天。“找到指纹了吗?”
“没有。我们认为有人戴了手套。你还好吧?”她说是,但脸上有泪。“上帝啊,丽兹。呼吸。”
她试着呼吸,但是好难。她想起自己在教堂边走路那天。
她被强暴的五个星期后。
她堕胎的前一天。
走出大办公室时,伊丽莎白依然双眼含泪。在那几秒钟,每个人都看着她,但她几乎没注意到。她想着自己长到背部中段的头发上绑的那根黑丝带。小时候,她绑头发的丝带都是蓝色、红色或黄色——她只绑有颜色的。但那一天她绑了黑色的,此刻她的思绪困在那条丝带上,仿佛可以摸到它,把它拿回来。
“丽兹!”
她听到办公室另一头有人喊她,感觉似乎好小声。
“嘿!”
是贝克特,这个大块头正穿过办公室。她眨眨眼,很惊讶他动作那么急切。他正硬挤过人群,大家被他搞得很生气。空气中忽然出现嗡响,大家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
妈的……她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丽兹,等一下——”
但是她没等。她没办法。走廊的门就在二十英尺外,她继续走,十五英尺,然后五英尺,贝克特还在继续朝她挤过来。她的手握住门钮时,他赶上来抓住她的手臂。她想挣脱,但他不肯放手。“跟我来。”他把她推进走廊,然后来到一个空荡的楼梯间。门咔嗒一声关上,只剩他们两个,贝克特抓得很紧,脸上那种不顾一切的表情令她安静下来。他很害怕,而且不是寻常的害怕。“继续走就是了,别跟任何人说话。我是说真的。”
他带着她走下一层楼,进入另一条走廊,来到侧门。他肩膀推开一道金属门,两人走出去。“你车停在哪里?”
她指了,他拖着她往那个方向走。“戴尔知道了吗?”她问。
“有关那个旅馆的谎言?知道了。”
“看来这种事传得很快。”
“你以为呢?”
她抬头看到有些人凑在窗子上观察他们。有几个在通电话。其中一个弹着手指朝下指。“状况有多糟糕?”
“戴尔正准备发出对你的逮捕令。妨碍公务。从犯。你害他看起来像个傻瓜。”
伊丽莎白当然料到了。她对阿德里安的事情撒谎,这个谎言让她陷入困境。
“告诉我他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说。
“你在撒谎。”
“如果是真的呢?”
“告诉我阿德里安在哪里,或许我可以摆平这件事。我会去找州警局的人谈,说服戴尔取消逮捕令。不过你一定要给我一点东西。一个真的地址,或是电话号码。”
“弗朗西斯的气会消的。”
“不会。”
“我害他看起来很蠢。”他们走到车旁,伊丽莎白挣脱了手臂。“我给了他一个假地址。那又怎样?”
“有人死了。”
“什么?”
“州警局的人赶到你告诉我们的那个汽车旅馆,发现两个人在淋浴间被射杀了。房间里还有开过枪的火药味。就是差那么一点。”
“我不明白。”
贝克特拿了她的车钥匙帮她开门,让她坐上车。“告诉我该去哪里找他。”
“我没办法。”
“没办法还是不愿意?”
伊丽莎白双眼只是望着前方,感觉到他灼热的目光望着自己。
“我得找到他,丽兹。你不明白有多急迫。不过拜托。我要你信任我。”
贝克特的口气很伤心。是嫉妒,还是愤怒?
“信任?什么信任?”她发动车子,逼得他后退。“你该告诉我那张照片的事情。”
“詹姆斯·伦道夫。”贝克特咬牙说,“他拿给你看了?”
“没错,他拿给我看了。本来应该是你拿给我看才对。”
“丽兹——”
“你是我的搭档,查利。是我的朋友。你不认为我有权利知道吗?”
“弗朗西斯不希望你知道那张照片的事情,好吗?他说你太脆弱了,给你看不会有任何好处。他讲得很有道理,我也完全同意。你现在脑袋不清楚,你对你自己和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危险。”
“你还是应该告诉我的。”
“我没办法。”
“是啊,那么,”她说着换挡,“我猜想,这一点我们想法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