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倩宁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都是因为太热了。热气充满筒仓,把她压在泥土地面里。过了这么多个小时,她已经没有任何泪水或汗水可以流了,只剩黑暗和热,以及一个问题。

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唯一重要的就是这个。而不是为什么这件事会发生,或是他人在哪里,而是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会来?

她翻身趴着,脸贴着炎热的泥土。她嘴唇和口腔里尝得到泥土的滋味,鼻子也充满了泥土的气味。

“再一次。”

她直起身子,塑料束线带又嵌入她的肉,同样痛楚,同样滑溜。地面在黑暗中倾斜,但她站了起来,双手还绑在背后,脚踝还是绑在一起。

“我做得到的。”

她已经摔倒五十次了,或一百次。四周一片漆黑,她在流血。

“好吧。”

她拖行着走了一英寸,没摔倒。

“很好。很好。”

她设法跳了一下,保持平衡。然后又跳了两下,是她设法不要摔倒的极限了。这是模式。站起来。倒下。吐出泥土。

一定有出路。

找个锋利的东西。

她又试了一次,脚踝一扭失去平衡,整个身体摔下去。她没法撑住,脸重重地撞在地上,泥土冲进喉咙。她翻身咳着。

“伊丽莎白……”

她的名字像祈祷文。伊丽莎白会知道该怎么办。伊丽莎白会希望她坚强。但是,倩宁觉得恐惧就像一只手掌按着她的背部。

之前是地下室。

现在是这里。

那手掌狠狠压着她,把所有的美好全都榨出来。她杀了两个人,所以或许现在独自被关在这个地方,也是活该。

她在地板上滑动,每次挪一英寸,先是侧面着地,然后是趴在地上。她边滑边默默啜泣,但是滑到另一头的墙壁后,她撑起身子,沿着墙壁摸索,每找寻十英尺就会有一根垂直梁柱,每一根都和其他东西一样锈烂不堪。她花了一个小时,或许两个小时,但是第四根梁柱有一道窄窄的边角金属,已经锈烂得算是锋利了。

好锋利……

倩宁背对着那个边角,把手腕上绑的束线带靠上去磨。她的皮肤跟着束线带一起被磨破,但她不在乎。

快点!

一定要快点!

塑料束线带啪的一声断掉了,她的双臂像两根木头似的弹开,然后她又啜泣起来,忍受血液回流的灼痛。等到她双臂可以移动了,她就躺在地上,用那道锋利的金属磨断脚踝上的束线带。割掉之后,她循着弧形的墙面摸索过去,找到了门。是结实的钢制门,外头用链子拴着,顶多只能推开半英寸。她一只眼睛往外窥看,看到泥土、青草和树。她想现在是下午,有黄色的光线。她喊着救命,但知道他会挑这个筒仓不是没理由的。这表示不会有人来。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倩宁最后一次把手指伸出那道缝隙,然后拖着身子站起来,再度搜索筒仓内部。整个筒仓古老又锈烂。她从门一路摸索墙壁绕了一圈,两度绊倒,然后再绕一圈。第二次跌倒时,她发现了那架梯子。最低的一级阶梯比她的头还要高,所以她差点漏掉了。她伸手,手指摸到一下,然后再摸。她抓住梯子往下拉时,发出咣当声,螺栓刮擦着水泥墙面。她往上奋力抓到第三级阶梯,膝盖也爬到第一级。等她站起来时,眼前的世界晃动着。那架梯子细瘦如骨,顶多只有一英尺宽。她小心翼翼又往上爬了一级,然后是十几级。中间梯子两度发出嘎吱声,每次她都整个人僵住,以为梯子要脱离墙面,或者垮下去了。她设法又爬了二十道阶梯,再度僵住不动,感觉四周一片黑暗,仿佛要把她往下拉。她只能靠双手和双脚的重量,辨认哪个方向是往上,哪个是往下。倩宁闭上眼睛,数到十。

这道梯子很坚固,这道梯子是真实的。

又往上爬了十英尺,她第一次碰到手上抓的阶梯松脱。

它突然就断掉了,她整个人在黑暗中旋转,尖叫着,同时一边肩膀有东西在拉扯。她疯狂地乱抓乱扒,双脚才又回到梯子上,手里也抓到另一级阶梯。

但是伤害已经造成。

她感觉到整个下方的空荡,一边脸颊紧贴在梯子上,用力得发痛。

“拜托。”

那是徒劳的恳求,就跟她脚下的空气一样虚无。倩宁独自在这里,快要死了。她觉得自己不摔死,也会被他杀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确定。

但一定会是这样吗?如果换了丽兹,也会是这样吗?

她吸了口气,逼自己爬过梯子断掉后的那片空荡。那并不容易,那些金属锈蚀得很厉害,但她心里把每根阶梯都想象得一样。

会断掉。

她会摔下去。

她已经爬了五十英尺了,或许六十英尺。这个筒仓有多高?八十英尺?一百英尺?她之前数着阶梯,但碰到水泥壁上的梯子转弯处就乱掉了。她憋住呼吸,数到一百,然后又从头开始,心想,拜托,拜托,拜托……

她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往上,忽然碰到了圆拱形屋顶。离她的脸只有几英寸,但她完全看不见。

太黑了。

太寂静了。

但这里会有梯子,一定是有原因的:上头一定有扇小门。

她往上推,发现那扇小门一下就推开了,因为没有拴住或上锁。一线黄光出现,她推得更用力,那缝隙加宽,空气涌进来。倩宁一直用力往上推,最后门往后落下,哐当一声砸在屋顶上。阳光刺痛她的双眼,新鲜的空气真是天赐的礼物。她暂停一下,直到眼睛能看见,这才爬上屋顶,找到可以抓手和放脚的地方。一阵微风吹来,森林在她下方展开。好几英里。很多英里。她身子探出去,想着外头应该还有一道往下的梯子,但结果多年前就坏掉了。她看到断掉的螺栓,还有筒仓中段一团脱落缠绕的梯子。剩下的只有斜斜的屋顶和垂直的墙壁。为了确定,她爬到圆顶的最高点,于是就再也没有疑问了。

无论在里面或外面,她都同样被困住了。

伊丽莎白确定倩宁的名字和照片都发给了县里的每个警察,联邦调查局和州警局也都加入帮忙了。这是政治,弗朗西斯·戴尔跟他们谈条件换来的。等到确认后,她回到会议室。大家还是照样盯着她看,不过未必都是不信任的目光。或许是因为她复职的关系,也或许是新奇感逐渐消退。无论是什么,她背对着玻璃墙,专注在眼前有的线索上:倩宁的留言,门廊上的血迹,破掉的玻璃瓶,还有那部被丢弃的手机。

倩宁的失踪,有可能跟那个教堂有关吗?

伊丽莎白重复回到这个问题上。太多巧合了,她心想。太多变数了。还有其他女人曾经失踪,其他女人曾濒临死亡。

其中有关联吗?

伊丽莎白仔细检查那些档案和证据。她看过一次,然后又回头查一遍,从阿德里安·沃尔被定罪开始,首先查朱莉娅·斯特兰奇,然后是拉莫娜·摩根,还有劳伦·莱斯特。她们是在教堂的祭坛上被发现的。她们有什么共同点?为什么她们被挑中?她们年龄和背景不同,身高、体重和体格也都不同。在教堂底下发现的那些人呢?艾利森·威尔逊和凯瑟琳·沃尔呢?

五个女人的照片都贴在谋杀案记事板上,伊丽莎白走过去,逐一审视着她们的脸。阿德里安因为朱莉娅·斯特兰奇命案被定罪。其他被害人会死,就是因为抓错了凶手吗?

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次。有些被害人埋在泥土里,有些则放在教堂祭坛上,故意要被发现的。这跟阿德里安有关吗?

问题愈来愈多,但伊丽莎白发现自己最常盯着看的照片,就是艾利森·威尔逊。有事情困扰她,而且不是小事。

“她们跟你长得很像。”

伊丽莎白转身看到詹姆斯·伦道夫。“你说什么?”

“我说她们跟你长得很像。”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面对着白板。“朱莉娅·斯特兰奇。所有人。”他触摸一张照片,然后是另一张。“眼睛很像。”

六十英里外,几名带着武器的男子聚集在一个空荡的停车场,这里距离一家论小时出租的破旧汽车旅馆只有两英里。斯坦福·奥利韦特也在其中,虽然他很不情愿。

“房间在旅馆背面。你知道目标。”说话的是杰克斯。他检查了一把西格绍尔点四五口径手枪里的子弹,然后插进枪套里。“他身体壮,动作又快,看到我们的时候很可能会抓狂。这表示我们要赶快撂倒他,然后弄到车上。”

“我不喜欢这样。”奥利韦特说。

“你什么时候喜欢过?”

奥利韦特的目光从杰克斯转到伍兹身上。他们不喜欢他。从来就不喜欢。“警察也有了这个地址。你们知道吧?他们随时会赶到这里。”

“操那些警察。”

“你在开玩笑吧。”

“赶快上车就是了。”

杰克斯把奥利韦特推进后方车厢里,推着车门关上。所有人都上车后,这辆厢型车就驶出停车场,迅速往前,直到那家汽车旅馆出现在前面一处弯路的灌木丛后方。那家旅馆很老旧了,周围的土地干硬而遍布尘沙。一时之间,奥利韦特凝视着车后的一片朦胧。典狱长就在后头。隔着十英里,或者二十英里。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吧,奥利韦特心想。这种状况下,他不会冒险的,因为警察就快来了。

“出发了。”伍兹在座位上转过身子。“迅速利落,办完了赶紧离开。”

那辆厢型车颠簸着驶入停车场,转弯到旅馆的背面去。奥利韦特把滑雪面罩套在脸上,然后说:“各位,快点,戴上面罩吧。”

但杰克斯不肯戴。“我才不干。你们都看到他怎么修理普雷斯顿的。我们进门时,要让那个狗娘养的看到我们的脸。我要他害怕,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要看到他的表情。”

奥利韦特想争辩,但他们已经驶过停车场,快到旅馆的侧面了。停车场里一片空荡,水池内充满绿色烂泥。他们绕到背面的停车场,倒车正对着房门,然后下了车子。伍兹拿着长柄大锤,杰克斯从枪套里掏出那把点四五口径手枪,放低了贴着大腿。没人说话。他们站在门外,撞破门锁后,立刻悄悄冲进门。

里头是空的,床上一片凌乱。

“浴室。”

杰克斯指着,他们在浴室外散开,每个人现在都把手枪举起来,杰克斯数到三,此时里头的水关掉,他轻轻推开门,蒸汽涌出来。他们看到灰色的瓷砖,一面浴帘,还有堆在地上的衣服。一时之间,那个场景冻结,然后浴帘钩环移动,浴帘往后掀开。淋浴间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还有一个年轻十岁的女人。她一看到他们就尖叫。那男人也大叫起来。他很瘦,那对眼睛在脸上显得太大。那女人用浴帘遮住自己。

伍兹说:“啊,要命。”

“你。”杰克斯的点四五手枪指着那男人的脸。“你在这里多久了?”

“拜托,不要伤害我们。钱在——”

“你们在这个房间住多久了?”

“两天。上帝啊,别开枪。我们昨天就住进来了。两天。两天。”

“你确定?”

“当然确定。上帝啊。拜托——”

事发之前一秒钟,奥利韦特就料到了。他张开嘴,但没办法阻止。那把点四五手枪开了两发:鲜血溅在地板上,还有些脑浆和骨头碎片。

“该死,杰克斯!你为什么要开枪?”

“他们看到我们的脸了。”

“这是谁的错?”

杰克斯不理会奥利韦特。他捡起弹壳,然后关上浴室门,拉着奥利韦特离开那个充满烟雾的寂静房间。“进去。”他把奥利韦特推进厢型车的拉门内。“进去就是了,闭上嘴巴。”

厢型车加速离开,奥利韦特脱掉滑雪面罩,看着那汽车旅馆逐渐消失。他听到警笛声响起,看着州警局的车子呼啸经过,朝他们的反方向行驶。总共有四辆,全都开得很快。真的就是差一点,他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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