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那如果你因为我去坐牢呢?”

“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伊丽莎白一手揽着女孩的肩膀。倩宁想要一个更好的答案,但伊丽莎白没有。“你睡得还好吗?”

“我又吐了,但是我不想吵醒你。”

伊丽莎白忽然觉得好罪恶。有那女孩温暖的身躯睡在旁边,她自己睡得非常好。“你应该吃点东西。”

“我吃不下。”

倩宁看起来脆弱得就像玻璃,手臂上透出淡蓝色的血管。她气色很差,双眼底下有黑眼圈。

“去换衣服,我们要离开了。”

“去哪里?”

“我要让你看个东西,”伊丽莎白说,“然后带你去吃饭。”

她们开着那辆野马,把顶篷打开来。白天的气温急剧上升,不过街上有浓密的树荫,伊丽莎白家附近那一带又多的是绿油油的草坪,因此开出去这段路很舒适宜人。伊丽莎白等到有机会,就看了倩宁一眼。“为什么是沙漠?”

“嗯?”

“你有一次说我们应该去沙漠。我觉得很奇怪,”伊丽莎白说,“因为我之前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不确定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考虑过沙漠,从来没想过我会想去住,连去看看都不想。我的人生在这里,我唯一熟知的地方就在这里,但我夜里躺着睡不着,就会想象着一股像是烤箱涌出来的热风。我会看到红色的岩石、沙子,还有一望无际的褐色沙丘。”她看着那女孩。“你想这是怎么回事?”

“其实很简单,不是吗?”

“我可不觉得简单。”

“没有霉菌,没有发霉。”倩宁闭上眼睛,仰脸对着太阳。“沙漠里闻起来一点也不像地下室。”

之后她们就保持沉默。路上的车子逐渐多起来,倩宁一直闭着眼睛。来到商业区后,伊丽莎白转入一条高架道路,下来时离市广场只有六个街区。她们经过办公大楼和汽车及推着爆满推车的游民。等到广场在望,她们就绕过法院,转入主街,街旁散布着一些购物客和穿着西装的人士。她们经过一家咖啡店,一家面包店,一家律师事务所。倩宁拉起衣服的兜帽戴着,在座位上坐得更低,好像人群让她害怕。

“你不会有事的。”伊丽莎白说。

“我们要去哪里?”

“这里。”

“这里有什么?”

“看了就知道。”

伊丽莎白停在路边,然后开门下车,跟倩宁在人行道会合。她们一起经过了一家五金行和一家二手商品店。接下来的一户有一扇木框玻璃门,木框漆成了墨绿色。玻璃上有几个字:斯皮维保险公司,哈里森·斯皮维,经纪人。门上方的小铃叮咚响,她们推门进入一个小房间,闻起来有咖啡、发胶和木制品保护蜡的气味。

“他在吗?”伊丽莎白问。

没有开场白,没有犹豫。那个接待员站起来,一手把毛衣敞开的两边抓拢在一起,柔和的脸涨得通红。“你为什么跑来这里?”

伊丽莎白对倩宁说:“她老是问我这句话。”

“你不是客户,我也完全不认为你未来有可能成为我们的客户。所以是跟警察有关的事情吗?”

“是我和斯皮维先生之间的事情。他到底在不在?”

“斯皮维先生星期五会晚一点过来。”

“几点?”

“应该随时就会到。”

“那我们就等他。”

“不能在这里,不行。”

“我们在外头等。”

伊丽莎白转身离开,倩宁紧跟在后,出去时,门上的铃铛又叮咚响起,然后一出去,那接待员就把门锁上了。来到人行道,伊丽莎白走到一片树荫下。“那样子我也觉得很过意不去。她很客气,但如果她的老板不告诉她我为什么去,那我也不会说。”

“你说了算。”倩宁还是很畏缩,裹在那件衣服里。

“你知道那是谁的办公室吗?”

“你不必这么做的。”

“你一定要看看事情有可能改变得多大。这很重要。”

倩宁双臂抱着自己,还是很怀疑。“我们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他来了。”

伊丽莎白朝旁边一辆隆隆驶过的车子点了点头。车里的男子双手轻敲着方向盘,嘴唇动着,好像在唱歌。往前开了两百英尺,他转入一个空的停车位,然后下了车。他看起来三十多岁,肚子有点鼓,头顶有点秃。除此之外,他的相貌十分俊美。

“你一个字都不必说。”伊丽莎白开始往前走。“跟在我旁边就好,注意看他的脸。”

他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尽管刚刚说得满不在乎,但伊丽莎白仍觉得有一股羞愧感。她是警察,是成年人了,但即使当年的事情已经过了好多年,每次想起他的重量和松针的滋味,想起自己手背上他手指的热度,仍然会让她觉得伤痛。她做了好几年的噩梦,还差点因为羞愧和自我厌恶而自杀。但这一切都再也不重要了。重点在于往后的人生,有关力量和意志,以及不愿妥协的心。重点在于倩宁。

“哈啰,哈里森。”

他正低头走路,她的声音仿佛像是通了电流般,电得他整个人惊跳起来。“伊丽莎白,老天。”他一手捂着胸口,同时停下脚步。他舔舔嘴唇,紧张地望着他办公室的门。“你来这里做什么?”

“没事,真的。只是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这位是我的朋友,跟她说个早安吧。”

他瞪着倩宁,满脸烧红起来,非常红。

“你连招呼都不打吗?”伊丽莎白问。

他咕哝着什么,脸上冒出汗珠。他的目光从倩宁转到伊丽莎白,然后又转回倩宁。“我真的得……呃……去……你知道……”他指着他的办公室。

“当然了,工作优先。”伊丽莎白让到一旁,给他足够的空间挤过去。“祝你有愉快的一天,哈里森。见到你总是很高兴。”

他们看着他走到办公室外,用钥匙打开门,然后进去了。

他离开之后,倩宁说:“我不敢相信你真的这么做了。”

“很残忍吗?”

“或许吧。”

“他所做过的那件事,难道应该只有我记得吗?”

“不,绝对不是。”

“你看着他的脸,看到了什么?”

“羞愧,后悔。”

“还有其他的吗?”

“我看到了恐惧,”倩宁说,“我看到很深的、巨大无比的恐惧。”

正是如此没错,而且这一点渗透到倩宁心底。同时伊丽莎白开往县城另一头,到一条空荡马路边的一家小餐馆。途中一路顺畅,敞篷车的上方是晴朗的蓝天。

倩宁小口小口吃着东西,中间两度朝女侍露出微笑,但吃完上车后,她看起来很憔悴。“如果你告诉我一切都会没事,我会相信的。”

“一切都会没事。”

“你保证?”

伊丽莎白左转,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你只是受伤了,”她说,“伤口会痊愈的。”

“一定会吗?”

“只要你坚强起来。”绿灯亮了。“只要你是正确的。”

之后一路上她们都沉默无语,天色似乎更亮了。倩宁转着收音机,找到一首喜欢的歌。她一手张开放在窗外,感受呼啸而过的风。这会是美好的一天,伊丽莎白判定,而且这个状况持续了好一阵子。她们回到伊丽莎白家,悠闲度过。两人坐在阴凉的门廊,沉默但轻松。偶尔开口时,谈的都只是一些小事:街上的一个年轻人,喂鸟器上的一只蜂鸟。但当倩宁闭上眼睛,伊丽莎白从她的眼皮、从她环抱着自己的双臂,看出了她的紧绷。伊丽莎白想起那种始自童年的感觉,那是她们之间的另外一件事:忽然害怕分离的恐惧。“你还好吧?”

“好,也不好。”倩宁睁开眼睛,本来摇晃着的椅子停了下来。“我可以去泡个澡吗?”

“慢慢来没关系,甜心。我哪里都不会去。”

“你保证?”

“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打开窗子。需要什么就随时喊我。”

倩宁点点头,伊丽莎白看着她走进屋里。过了一分钟,浴室的窗子打开了,她听到水流进那个瓷制老浴缸的声音。她花了好几分钟,试图找到自己的平静,但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父亲更确定了这一点。

她看到他的车开入树荫下的巷子,设法按捺住内心深处涌起的不安。他回避了她人生中的某些部分。比如警察局,以及这条街道。当他们父女见面时,总是有她母亲在场,或者是在一些中立地带。这个原则对他们两人都适用,以便减少两人之间的怨恨和敏感易怒,也减少争执的机会。因为如此,这会儿她尽可能远离自己的房子,去跟他碰面,而他似乎也希望如此,在离门廊二十英尺的地方停车,下来时一手遮在眼睛上方。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的话严厉又刺耳,但他们讲话常常是这样。

“做父亲的,难道不能来探望女儿?”

“你从没来过。”

他双手插进黑长裤的口袋里,摇着头叹了口气,但是骗不了伊丽莎白。她父亲绝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要不是有什么强烈的理由,他不会来她家的。

“你为什么来?为什么是现在?”

“哈里森打电话给我了。”

“当然了,”她说,“他跟你说过我去找过他。”

她父亲又叹气,然后深色双眼凝视着她。“你还是不懂得同情吗?”

“对哈里森·斯皮维?”

“对一个满心后悔了十六年的男人,对一个设法要修正往日罪孽的正派男人。”

“你就是为了这个来的?我可没见到他的任何努力。”

“可是他认真抚养子女,又乐于行善,一心只想得到你的原谅。”

“我不想听你为了哈里森·斯皮维的事情而教训我。”

“那你愿意谈谈这个吗?”

他从汽车前座拿出一叠照片,放在他车子的引擎盖上。伊丽莎白拿起来,忽然觉得反胃。“这些照片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交给你母亲的,”他回答。“她现在伤心得不得了,什么都安慰不了她。”

伊丽莎白翻着那些照片,但其实已经知道里头是什么了。那是验尸和地下室犯罪现场的照片,彩色的。“州警局的人去找过你们?”她从父亲的脸上看到了答案。“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问起有关你是否有异常行为、告解,或是表达过什么悔意。”

“你就让他们拿这些照片给妈看?”

“别生我的气,伊丽莎白,都是因为你的选择,才会连累我们的。”

“她还好吗?”

“你的虚荣和坚持叛逆——”

“老爸,拜托。”

“你对暴力、司法和及阿德里安·沃尔的执迷。”

那些话声音大得足以传送到颇远,伊丽莎白回头看了一眼屋子,知道倩宁一定听到了。“拜托小声一点。”

“你杀了那两个人吗?”

她迎着父亲的目光,感觉到他谴责的力道。他们之间就像这样,永远都是如此。老人与年轻人。上帝的律法和人类的律法。

“你就像州警局宣称的,折磨他们又杀了他们吗?”

他站得又高又直,而且完全准备好要相信最坏的状况。为了证明他是错的,伊丽莎白想说出真相,但她想到身后屋里的倩宁,回忆起当时自己在黑暗中多么无助,仿佛回到小时候,濒临崩溃。倩宁解救她免于遭受那种厄运,免于夜夜梦到那些恶魔,免于那种泣血椎心的情绪。这比她的父亲、她的自尊,或其他任何事都重要。于是伊丽莎白挺直背脊。“没错,我杀了他们。”她把照片递还给父亲。“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照做。”

他深深叹息,挫败且失望又伤心。“你一点都不懂得后悔吗?”

“我想我比大部分人都懂。”

“不过,你的语气听起来很得意。”

“我只不过是上帝和我父亲所造就出来的。”

这些话很刺耳,他别过脸不愿听。他女儿杀了人,而且不知悔悟。他接受这个事实。“我该怎么跟你母亲说?”

“告诉她我爱她。”

“那其他的呢?”他指的是那些照片和丽兹及她的自白。

“你有回跟戴尔队长说,我心里的裂痕太深了,连上帝的光都照不到底。你真的相信是这样吗?”

“我相信你稍微再往下一点,就到地狱了。”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对吧?”

“伊丽莎白,拜托——”

“再见,爸爸。”

她帮他打开车门,两人的谈话很不愉快地结束了。他最后一次看了她的脸一眼,疲倦地点点头,上了车。伊丽莎白看着他倒车回到空荡的街道后,加速开走,然后她看了一下浴室的窗子,这才穿过庭院,再度回到门廊坐下。倩宁出来时,穿着同样的衣服,但头发是湿的,脸因为泡了热水而变得红润。她双眼始终看着布满灰尘的地板,此时伊丽莎白才确定。“你全都听到了?”

“断断续续。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就算有意也没关系。”

“我是来你家做客的,我不会做那种事情。”倩宁吸吸鼻子,抬起眼睛。“那是你父亲吗?”

“是的。”

“你之前跟我说谎。”倩宁说。

“我知道。对不起。”

“你原先说,你从没告诉他那个男孩对你做的事。”

“你生气了。”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以为你了解的。”

“我们的确是朋友,我也的确了解啊。”

“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撒那个谎?”伊丽莎白问,倩宁点点头。伊丽莎白停顿了一会儿,因为有些门很难打开,还有些门则是根本关不上。她开口时,声音柔和且小心翼翼。“我是在我父亲的教堂里长大的,”她说,“从小就被教导要祈祷、禁欲和虔诚。那是很简朴的童年,但我坚信上帝的爱和我父亲的智慧。我当时不明白自己被保护得太过头了,因而一直很天真,那是今天的小孩无法想象的。我们没有电视机,也没有因特网或电子游戏。我不看电影,不读小说,也不像其他十七岁女孩那样会想男生的事情。教会就是我的家,非常封闭。你懂吗?很保护你,很与世隔绝。”倩宁点点头,伊丽莎白转动椅子,面对着倩宁。“哈里森侵犯我之后,我一直隐瞒着没说。直到五个星期后,因为实在没办法,我才告诉我父亲。不过说出来之后,我觉得自己很肮脏很渺小。我希望他能修正,跟我说我没有做错什么,跟我说我会没事的。但最重要的,我希望哈里森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

“有结果吗?”

“付出代价?没有。我父亲叫他来教堂,要我们并肩一起祷告。我想要正义,但我父亲想要某种崇高的赎罪。所以我们跪在那边五小时,恳求上帝原谅那些不可饶恕的罪行,修补一件不可能修补的事情。两天后,我去采矿场想自杀。我父亲始终没有报警。”

“这就是你们不和的原因。”

“是的。”

“感觉好像不只这样。这么多年,这么深的怨恨。”

伊丽莎白凝视着倩宁,很惊讶于她的洞察力。

“的确不只这样。为什么我们不说话,为什么我会跑去采矿场。”伊丽莎白站起来,因为这么多年后,这件事依然是要害,依然是最重大的、充满鲜血的核心。“因为我怀孕了,”她坦白招认,“他要我把孩子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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