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迪恩在医院病床上醒来,房间昏暗而凉爽。一时之间他很茫然,然后想起一切,清清楚楚:晨光和阿德里安的脸,中枪的痛,还有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按下的感觉。他失望地闭上眼睛,倾听着房间角落传来的声音。那是他父亲,他有时很安静,但不是永远如此。吉迪恩听到他咕哝着支离破碎的字词,不懂自己为什么忽然觉得好可怜。自从他出发去杀阿德里安·沃尔那一夜以来,除了被枪击的痛和躺的床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他父亲还是无用又烂醉,还老在跟死去的妻子说话。
朱莉娅,吉迪恩听到。
朱莉娅,拜托……
其他的都是咕哝和喃喃自语。讲了好几分钟,然后是一小时。从头到尾吉迪恩都躺着不动,感觉到同样那种奇异而强烈的怜悯。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窗帘拉上了,所以房间里一片黑暗,他只看得到父亲的身形。长长的双臂抱着膝盖,蓬乱的头发和突出的手肘。吉迪恩已经在上千个夜里看过同样的情景了,但这回不知怎的却与以往不同。苍老的父亲似乎很绝望,而且更强硬也更激烈。是因为那些咕哝的话吗?是他说她名字时的口吻吗?他似乎……是什么?
“爸?”
吉迪恩的喉咙发干。枪伤的伤口好痛。
“爸?”
角落的身影忽然静默无声,吉迪恩看到父亲的眼睛转向自己的方向,像针孔般发亮。那尴尬的一刻感觉特别长。两秒钟,五秒钟。然后他父亲在昏暗中展开身子,打开一盏灯。
“我在这里。”
吉迪恩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他的头发不但凌乱,而且灰白,脸上的皮肤松垮,仿佛短短几天他就瘦了二十磅。吉迪恩看着父亲脸颊和眼角深深的皱纹。
他在生气。
不同的就是这点。
他父亲很强硬,而且很生气。
“你在做什么?”吉迪恩问。
“守着你,觉得很羞愧。”
“你看起来不像羞愧的样子。”
他父亲站起来,身上发出一股腐败的气味。他好几天没洗澡,头发油腻。“我早就知道你打算去做什么。”他一手放在床缘护栏上。“当时我看到你手里的枪,就知道了。”
吉迪恩眨眨眼,想起那一夜他父亲的脸,还有他手里的花环头冠。“你希望我去杀他?”
“我希望他死。我一时间想着他怎么死不重要,不管你动手或我动手。当我看到你手上拿着枪,我心想:好吧,或许这样是对的。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就像这样。”他弹了一下手指。“但接着你跑掉了,跑得好快。”
“所以你的确恨他。”
“我当然恨他,也恨你母亲。”
原来他是在气这个,而且不光是气阿德里安而已。吉迪恩过去一个小时都在想这个:他父亲一遍又一遍念着他母亲的名字,像是拿着一把刀刺了一刀又一刀。“你恨她?”
“恨这个字不对——我太爱她了,不可能去恨。但这不表示我可以原谅或忘记。”
“我不明白。”
“你也不该明白。男孩不该明白的。”
“你怎么能恨她?她是你妻子啊。”
“或许只是有名无实吧。”
“别再跟我打哑谜了,好吗!”吉迪恩在床上坐起身,绷带下的疼痛扩散。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跟他父亲大声说话,也是第一次表达出自己的懊恼。但是他心里积压了太多的挫折感,肮脏的房子,贫乏的食物,还有疏远的父亲。但最重要的,是那种沉默和不诚实,他父亲成天喝酒喝得昏头,但要是丽兹过来帮忙做家事或送食物来,他还有脸骂人和抱怨。现在,他还说什么有名无实,但他自己根本也只是有名无实的父亲。“我十四岁了,但是每次谈到她,你还是不把我当回事。”
“我没有。”
“明明有。只要我问起发生了什么事,或她怎么死的,或为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神有时好像很恨我……你就都不肯谈。你很气我没杀掉他吗?”
“不。”他父亲坐下来,但那种紧绷一点都没有减轻。“我生气是因为阿德里安·沃尔还活着,又出狱了,而你母亲却没有复活。我生气是因为你中枪被送到这里来,而且总之,我们父子只有你有勇气面对杀她的凶手,做必须做的事情。”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拿了枪,而我却是个懦夫,让你把枪带走。我人生中重要的一切,都被阿德里安·沃尔夺走了。现在,看看你,中了枪又这么小,却比我要强太多了。为什么?因为我看到你拿着那把枪,我心里却软弱了十秒钟。该死的十秒钟!我怎么可能不羞愧又气得满肚子火?”
吉迪恩听着那些话,觉得全都是鬼扯。他父亲有半个夜晚的时间阻止他。他本来可以去监狱,去内森酒馆的。“那我母亲呢?”他问。“她做了什么让你生气?”
“你母亲。”吉迪恩的父亲别开脸,从口袋掏出一瓶酒,一口气喝掉三分之一。“每次碰到我们之间出问题的时候,我们就会去教堂祈祷。这事情没有理由让你知道,但反正我们就是这样。如果我们为了钱、你或其他事情吵架,我们就会去教堂跪下来,双手紧握,祈求上帝给我们力量、决心,或任何我们觉得自己需要的。我们当初就是在那个教堂结婚,你也是在那儿受洗。我一直以为,如果有什么地方可以解决我们的问题,就会是那个教堂。但你母亲不同意,可她会为了迁就我而去。该死。”他摇摇头,看着酒瓶。“她会跪在那个祭坛前祈祷,只是为了迁就我。”
“我还是不明白。”
“那么,我再说最后一件事,然后就到此为止了。尽管我那么爱你母亲,而她又那么漂亮……”他摇摇头,把瓶里的酒喝光。“那个女人他妈的可不是什么圣人。”
跟父亲吵架过后,伊丽莎白把倩宁留在家里,开着自己那辆旧车,沿着狭窄的道路,开进县里的荒凉地带。从她未成年开始就一直是这样:当面争执过后,她就开车出门狂飙,有时一开好几个小时,还有几次一出门就是好几天。有时跑去别的州,有时跑去别的县。去哪里无所谓。风吹在身上好舒服,引擎声音好大。但无论她开得多快或多远,还是觉得无处可去,也没有终点。每次都是同样的飙车,同样徒劳的逃避。而飙车过后,伊丽莎白的世界并没有比她父亲宣称的更好,依然只有暴力、工作以及她对阿德里安·沃尔的迷恋。或许她父亲对她人生的批评是对的。他有一回说她的人生没有意义,说那是一个没有光亮、叫人难堪的房间。她现在就想着这些,想着自己的各种决定和过去,想着自己唯一怀过的孩子。
那天晚上九点,她第一次真正和父母撒谎。“我好累,”她说,“我要去睡觉。”
她父亲正在餐桌前看着自己星期天布道的笔记,一听她讲话就抬起头来。“晚安,伊丽莎白。”
“晚安,父亲。”
这样的话,他们父女这辈子每天晚上都会说。晚餐后写完家庭作业,他的嘴唇印在她脸颊上。一个星期前,她老实告诉父亲采矿场所发生的事,讲过后两人之间应该会恢复和谐的,但她却没有看到,只看到他的手放在那男孩的肩头,说出自己的谎言,“祈祷和悔改,年轻人。这些是通往上帝之手那条路径的基石。”
这会儿,伊丽莎白看到父亲又回去看他的笔记。他的胡子已经开始出现灰色,头顶的头发开始稀疏。
“过来,宝贝女儿。”她母亲说。
伊丽莎白走向微笑的母亲,她的怀抱温暖,身上散发着面包味。她给女儿一个温柔而悠长的拥抱,毫无保留,因而伊丽莎白真想投入其中,永远不要离开。“我不想要这个小孩。”
“嘘,孩子,别说了。”
“我想找警察。”
她母亲把她拥抱得更紧,用同样谨慎的耳语说:“我会跟他谈。”
“他不会改变心意的。”
“我会试试看。我保证。你要有耐心。”
“我没办法。”
“你一定要有耐心。”
伊丽莎白推开母亲,因为她心中的决定忽然变得好坚实,因而害怕母亲可能会感觉到。
“伊丽莎白,等一下……”
但是她没理会。她奔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静坐等待,直到屋里的灯全部熄灭。快到时间的时候,她钻出窗子,上了屋顶,然后沿着那棵从小就在她房间窗外的巨大老橡树爬了下去。
她约好一个朋友开着车在车道的尽头等待。她叫凯莉,而且她知道那个地方。“这件事你确定?”
“开车吧。”
那医师是立陶宛人,皮肤光滑,没有执照。他住在一个拖车屋里,位于一个破烂拖车屋停车场的破烂角落。他有一颗门牙是金的,其他则是有如陈年蜂蜜的亮褐色。“你是牧师的女儿,对吧?”
他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她,同时把潮湿的香烟塞进那抹微笑的正中间,露出金牙。
“没问题的,”凯莉说,“他是医师没错。”
“是的,是的。我帮过你姐姐。美女。”
伊丽莎白觉得双腿间一股冰冷的疼痛。他看着凯莉,那医师抓住伊丽莎白的手臂。“来吧。”他带着她往拖车屋后头走。“我有干净的床单,双手洗过了……”
手术完毕后,伊丽莎白坐在车里,全身抖得连牙齿都咯咯作响。她躬身弯向痛的地方。黑色的马路上,不断闪过白色的线,一条接一条,永无止境。她陷入疼痛中,伴随着轮胎发出的嗡响。“流这么多血是正常的吗?”
凯莉往旁边看了一下,脸色变得像是马路上的线一样白。“不知道,丽兹。上帝啊。”
“可是,你姐姐——”
“我没跟我姐姐去!是珍妮·洛芙琳陪她去的。他妈的,丽兹!他妈的!医师说了些什么?”
但伊丽莎白没办法去想那个医师,没办法去想他的死鱼眼、肮脏的房间或他触碰她的方式。“送我回家就是了。”
凯莉开得很快,把她送到家。她扶着伊丽莎白来到门廊上,然后她身体里有个东西破了,一大摊血染红了门廊。
“上帝啊,丽兹。”
但伊丽莎白没办法讲话,她整个人像是从湖底往上看着。湖水清澈温暖,但边缘泛黑。她看到凯莉脸上的恐惧,黑色的湖水逐渐朝中间涌来。
“我该怎么办,丽兹?我该怎么办?”
伊丽莎白躺在那里,觉得周围一片温暖。她试着想抬起手,但完全动不了。她看着凯莉用力捶门,转身跑掉,又听到车子辗过碎石路的声音。接下来她看到父亲的脸,以及灯光和动作,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伊丽莎白放松油门,看着公路的里程标牌在窗外掠过,同时当年的状况又在她心里重演一遍:在医院待了漫长的几天,接下来是寂静的几个月。每当夜深睡不着时,她就怪自己:怪自己不想要这个小孩,怪自己身体里那个死掉的地方。如果她留着孩子,现在会是几岁?
十六岁,伊丽莎白心想。
比吉迪恩大两岁。比倩宁小两岁。
她想着这是否代表什么意义,是否上帝真的在留意,是否她父亲其实一直是对的。不太可能,但为什么她会碰到这些小孩?为什么她和这些小孩的关系如此亲密而不可动摇?
“这可以让心理学家大显身手了。”
她想着觉得好笑,因为对她来说,心理学家的可信度排名大概跟牧师一样低。如果她搞错了呢?如果当初她听母亲的劝告去做心理咨询,那么或许她已经读完大学、结了婚。或许她会成为房地产经纪人或平面设计师,住在纽约或巴黎,过着精彩的生活。
算了吧,她心想。她当警察当得不错。她做了一些事,救了一些人的命。所以如果未来一片茫然又怎样?还有其他事情和其他地方。她不必非当警察不可。
“是哦,没错。”
她想着驶近一条小溪,桥上有两个男孩在钓鱼。她减速驶过桥,然后停下来看。比较小的那个男孩甩出鱼钩,一时之间,一切形成完美的平衡:在岸上,两只弯曲的小手臂握着钓竿。她猜想他大约九岁,他的朋友则在靠近一棵柳树和一片灰色岩石前,拿着钓竿面对着看似颇深的静水处。鱼上钩了,钓线猛然抽出水面,完美落在岸上。他们彼此点头,她惊叹于人生竟可以如此简单,即使对一个小孩来说。这给了她片刻的平静,然后手机铃响,她接听了。
是倩宁。
她在尖叫。
倩宁站在门廊上,一手放在双眼上方遮光,看着伊丽莎白从车道上倒车出去,沿着街道加速驶离。伊丽莎白离开前镇定地道歉,但倩宁了解那种忽然非得动起来去做些事情并胡思乱想的冲动。她一回想起那个地下室,也有同样的感觉,仿佛自己可以一直大叫,在黑暗中摇晃,甚至捶墙壁捶到手指流血。在那种情绪中,做什么都比静止不动要好,而且根本就不可能有正常的举止。无论是交谈、眼神接触,还是任何事情,都可能打开记忆的闸门,让洪水涌入。
她又望着街道一分钟,然后进屋里晃荡,很喜欢里面的一切:各种颜色和家具,以及那种舒适的凌乱。客厅有一整面墙都是书架,她沿墙从头走到尾,不时抽出一本来翻,然后把伊丽莎白和某个小男孩的几张照片也拿起来看。大部分照片里,那小男孩都很小,或许两岁或三岁。少数几张他比较大了,瘦削而一脸害羞,紧靠在伊丽莎白旁边。他有忧虑的双眼和清秀的微笑。她很好奇他是谁。
看完那些照片后,倩宁锁上门,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伏特加倒了一杯,然后进入走廊尽头的浴室。她进去后锁上门,想着如果门没锁,自己恐怕就无法放松了。即使在这里很安全,她还是觉得身上的衣服太薄,而且很确定自己的肌肉已经忘了如何脱离紧绷状态。伏特加有帮助,所以她喝了一口,开始在浴缸里放水,又拿起杯子喝一口。她把水调整得非常热,等着蒸汽升起,然后才开始小心翼翼地脱掉衣服。并不是她怕痛——身上有缝线,有咬痕——而是她害怕自己的眼睛可能会不受控制,会不小心去看镜子里那些瘀青和深色缝线下的伤口,以及他牙齿留下的粉红色新月形印痕。她现在还没办法去面对。
然而坐在浴缸中,她想到伊丽莎白所代表的,想到她的耐心、力量和意志。或许是伏特加的关系,或者还有其他的。无论是什么,倩宁在水冷掉之前爬出浴缸。这回她抬起眼睛,以一种她原以为已经失去的稳定态度面对镜子。她从湿头发和皮肤上的水看起,然后看着瘀青、伤痕和太明显的肋骨。但光是看一眼还不够。她还必须看清楚,于是她尝试着,不光是看清过去或眼前的自己,也要看到她期盼能成为的那种人。
那个人看起来很像丽兹。
这个想法很好,但是并没有持续太久。忽然有个人在捶门。
“上帝啊——”
倩宁惊跳起来,又猛又急,一手撞到水槽。那不是敲门,而是用力、粗暴地猛捶。
“妈的,妈的——”
她一脚硬塞进牛仔裤里,布料粘着她潮湿的皮肤,另一条裤管也穿得同样困难。捶门声更大也更急了。前门,她心想,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得整栋房子都跟着震动。倩宁穿上衣服,想着电话、丽兹,还有逃跑。那种恐慌纯粹出自直觉。她几乎无法呼吸,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打开浴室门。走廊一片昏暗,没有动静。捶门声更大了。
她溜进客厅,冒险朝窗外看了一眼。一堆警察在院子里,蓝色警灯闪烁着,一个个面容严肃的警察手里拿着枪,身上穿着“州调查局”缩写的防风夹克。
“我们是州警局!”一个洪亮的声音在门外喊。“我们有伊丽莎白·布莱克的逮捕令!开门!”
倩宁赶紧从窗边退开,但已经有个人看到她了。
“有动静!左边!”
众人举起枪,对着窗子。
“州警局!最后警告!”
倩宁看到门廊上的人,急忙矮下身子往旁边躲。他们穿戴着头盔、防弹背心和黑手套。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长柄大锤。
“撞开。”
一个年纪比较老的男子指着门锁,大锤撞击时,倩宁尖叫起来。那声音像炸弹,但门撑住了没撞坏。
“再一次!”
这回门框变形了,她看到发亮的金属。六个人站在大锤后头,像士兵般成排站着,手指紧按在手枪的击锤上。那老男子点点头,大锤撞了第三下,门脱离了门框。
“进去,快!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