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后靠在门上,感觉到自己猛跳的心脏和贴着皮肤的木门。贝克特还站在外头看。等到他离开了,她全身发抖,却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大家起疑心了?
因为她的皮肤依然灼痛?
“过去是过去,”她闭上眼睛,然后又说了一次,“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
“你就是这样做的吗?”
那声音从沙发后头的一个黑暗角落传来,丽兹连忙一手去抓手枪,这才认出是谁。“该死,倩宁。”她放开枪柄,打开头上的一盏灯,“你在做什么?”
那女孩坐在一把大椅子上,双脚蜷缩在身子下。她穿了牛仔裤和球鞋,指甲油剥落了。同样那件衣服的兜帽罩住她的双眼,尽管目光明亮,但她看起来还是提心吊胆,窄窄的肩头往内缩,一手握着菜刀。“对不起。”她把菜刀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我不太会应付愤怒的男人。”
伊丽莎白锁上门走过去,拿了菜刀放回餐桌上。“你是怎么进来的?”
“你不在家。”倩宁竖起大拇指往后一比,“我就撬开窗子进来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会闯进别人的屋子里了?”
“以前从来没有过。顺便说一声,你应该设定警铃的。”
“挡得了你吗?”
“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安全。对不起。”
伊丽莎白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泼了些水在脸上。她不知道这女孩是不是真觉得抱歉。但反正也不重要。倩宁很心烦,就像丽兹也很心烦。
“你父母知道你在哪里吗?”
“不知道。”
“我就要被起诉了,倩宁。你是可能对我不利的证人。你这样跑来恐怕……欠考虑。”
“或许我会离家出走。”
“不,不行。”
“我可以离家出走的,你知道。”倩宁站起来,沿着一排书走,“逃掉,离开那个见鬼的家。”这句诅咒从那么年轻而纯洁的嘴巴里冒出来,似乎很不对劲,而倩宁似乎看穿了伊丽莎白的心思。“告诉我你没那样想,告诉我你刚刚没那样想。”倩宁朝门弹了一下手指,指的是贝克特和她刚刚那番对话,还有伊丽莎白近乎祈祷的自言自语。“你在想离开这个地方。消失。”
“我的问题不是你的,倩宁。你这么年轻,你可以做任何事,成为任何人。”
“但是现在跟年龄再也无关了,不是吗?”
“可以的。”
“现在要回头或保持原来的样子,已经太迟了。”
“为什么?”
“因为我全都烧掉了。”倩宁的双眼闪亮,“那些绒毛玩具、海报和粉红床单,那些照片、书和小男孩写给我的字条。我拿到花园里烧了,一场好大好烈的火,差点把其他东西全都一起烧掉。”她扯下兜帽,露出暗红色的皮肤和烧焦的发尾,“花园起火了,烧到了两棵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为什么要走近采矿场的崖边?”
那声音好轻,却让伊丽莎白心碎。
“我父亲想阻止我。但我一看到他就跑了。我想他跨过围篱的时候受了伤。他在大叫,或许很生气。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回家了。”那女孩的叛逆近乎绝望,“要是你现在逼我离开,那你就永远不会再看到我了。我发誓,我会把整个世界都烧光。”
伊丽莎白倒了一杯酒,背对着女孩开了口。“应该要让你爸妈知道你没事。至少发条短信给他们吧。跟他们说你很平安。”
“这表示你会让我留下?”
伊丽莎白转过身子来冷笑。“我可不能让你把全世界都烧光。”
“我可以喝一杯那个吗?”她指着酒,“既然跟年纪无关……”伊丽莎白在另一个杯子里倒了一指高的酒递过去,什么话都没说。女孩喝下酒,呛了一下。“我之前看到你家有浴缸……”
她没说完,伊丽莎白指着走廊尽头。“橱柜里有毛巾。”
伊丽莎白看着她进入走廊,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关了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她的手机响了两次,但她都没接。她不想跟贝克特或戴尔或任何查到她电话号码的记者谈。
她坐在那里不动,静静喝了一小时。等她终于站起来去察看,发现浴室是空的,客房的门关上了。除了老房子惯有的滴答和吱呀声之外,她没听到任何声响。但她还是检查了门窗的锁,然后走进浴室,把门也锁上,这才脱掉衬衫,检查两手手腕上那些残酷的、细细的割伤。整个手腕被割了一圈,有些地方割得很深。红色的线,一部分结痂了。那是记忆,是噩梦。
“过去是过去……”
她脱掉其他衣服,把浴缸放满水。她在隐瞒真相,没错,但不是没有理由的。这样应该会让她好过一点,但理由只不过是一个词。
就像家庭也是一个词。
还有信念、法律、正义。
她坐进浴缸里,因为热水似乎有帮助,可以温暖她全身,让她觉得没有重量。水就是有这个好处,但水的本质就是会起起落落。于是当她闭上眼睛,整个世界退去,然后她又感觉到了:那个地下室包围着她,像手指环绕着她的脖子。
那男人勒住她,手臂紧钳她的脖子,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握着枪的手朝墙上砸。倩宁像个躺在地上的玩偶,尖叫着看着那枪砸在水泥墙上三次、四次,然后摔在地上,滑进黑暗里。
伊丽莎白感觉到枪掉了,努力想转身。
他是谁?
妈的他是谁……?
她只感觉得出他很魁梧,身上很臭。他一边手臂勒住她的脖子,愈来愈紧,她眼前发黑,感觉到一小片胡子凑着自己。她往后踢,头往后撞,但那挣扎虚弱而无力。
“嘘……”
她耳朵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就要失去意识了。血液无法流通,双眼闭上。
她抓着他的手臂,在黑暗中又有了动静。是第二个男人,块头大而驼背。倩宁也看到了,她脚跟在肮脏的地上乱扒,退到了墙边。
倩宁……
第二个男人一手抓住那女孩的头发,把她拖到另一个房间。
枪在哪里?
伊丽莎白被迫跪下,看到高筒球鞋和肮脏的牛仔裤,手指沾到地上的霉。他压着她的背部,逼她往前,把她压在地上,胡子贴着她的颈背,同样的气息吹过她耳边。
“嘘……”
时间变得好漫长。
然后一切变得模糊。
然后变黑。
在柔道里,这招称之为祼绞、颈脖绞或锁颈固定技,警察则称之为侧血管锁喉法。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目的和作用。同时压迫颈动脉和颈静脉,可以让一个成人在几秒之内昏迷。只要做得正确,就不必花太大的力气。但如果方法错了,就无法制伏敌手,或是会害他死掉。这不像是拍电影,你一定要非常熟练,做得正确才行。
泰特斯·门罗就非常熟练。
伊丽莎白在脑海里想过几百万遍了:怎么开始和结束的,还有中间的那几分钟。倩宁离开床垫,她们要退出房间,那女孩的手又热又湿,紧紧抓着伊丽莎白的手。伊丽莎白的枪始终对准地下室深处。必要时她会开枪,但门外是空的,她们后方安静无声。才走了三步,那女孩就绊倒了,但是没关系。伊丽莎白举着枪,最后一道走廊只离她们十英尺了。走廊两旁有几扇关着的门,几道楼梯,但她们可以平安通过的。
伊丽莎白根本没听到她后方的门打开,根本没听到他走近,忽然就感觉到他的手臂猛地勒住她脖子,手指钳住她的手腕。她想反抗,但失败了,接着昏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铁丝绑在床垫上,衣服被脱掉,嘴巴被捂住。他的舌头在她耳朵、颈部移动;她像个动物似的反抗,在他汗湿的手掌后头尖叫,同时旁边有一根红蜡烛烧着,而他的手指在她的身上摸索。他就要强暴她了,或许还会杀了她。但即使在她反抗时,仍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往下坠落,他粗暴的触摸愈来愈轻,烛光闪了两下,然后熄灭了。她听到一个声音,是自己的,但是更年轻些。
别又碰上了,别又碰上了……
那坠落可能会让她一路往下,深得她再也回不来。他就要把她打入黑暗中,把她留在那儿……
伊丽莎白在浴缸中浸得更深,觉得又冷又热,全身发抖。她在最重要的时刻迷失了自己。当了十三年的警察,她却像个石膏面具似的破了。
后来是倩宁救了她。
那个女孩。
才十八岁。
他浑身汗水和毛发,一身肌肉和肥肉,还有那又粗又硬的手指,重达一百万磅。
“好个婊子……”
他的皮肤滑溜地贴着她的,但她的肺里快没气了。她吐出气,他往下压。
“很好,太爽了,他妈的辣婊子……”
就在伊丽莎白即将晕厥之际,枪声划破黑暗,化为闪亮的光点。她听到阵阵尖叫,自己也跟着叫,然后眨着眼睛,看着那大块头男人爬起来,嘴里吼着什么——后来她才知道,是吼着他兄弟的名字。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一阵阵痛苦、恐怖又害怕的尖叫声,发自隔壁房间,在水泥墙之间回荡。直到现在,伊丽莎白仍不明白倩宁是怎么拿到那把枪的。只见她站在门口,赤裸而苍白,那枪在她的小手里大得难以置信。伊丽莎白看到一切缓慢而清楚,但就好像梦中之梦,就好像那是发生在她很久以前可能认识的某个人身上。
第一枪把他的一边膝盖轰成血雾。他还没完全倒地,另一边膝盖也不见了。他往右抽动一下,又往左,然后原地垮下,轰掉的骨头摔在水泥地上,那沉重而潮湿的声响她永远忘不掉。他的尖叫声又加上他兄弟的,融合成一片痛苦难辨的字句。
“臭婊子!”
他因为剧痛而扭动着。
“干……啊!干!”
倩宁拖着脚步走过去,她的脸也像戴着破面具。双眼黑暗而空洞,张开的嘴巴没发出声音。枪的重量压得她手臂下垂,她踉跄了一下,然后站定在那尖叫男人的上方。
“倩宁……”
那名字从伊丽莎白的嘴里吐出来,但倩宁举起枪,尖叫声愈来愈大,她的脸完全凝固住不动,泪水淌过她眼睛下方的污渍。她处于震惊中,全身脏兮兮的,手腕流出鲜血,从指尖滴落。
“倩宁……”
伊丽莎白停止挣扎。倩宁瞪着那哀号的男子。
“倩宁……”
射光十八发子弹所花的时间,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从几秒钟延长到几分钟,然后又好像延长到好几个小时。实际上,可能根本没花几秒钟。伊丽莎白不知道。她双眼尽量只看倩宁,看到那年纪轻轻就毁掉的女孩只剩一具受伤而空荡的躯壳。到最后,一切都很简单。枪声代她说话,两个男人嘶喊。他们死掉后,倩宁站在那里好久,才对伊丽莎白的话有反应。
会有人听到的。
警察会来的。
开枪后的烟雾未散,整个世界已经被扯开了。即使远处传来警笛声,伊丽莎白的手腕上还捆着铁丝,但她明白现在警察在这道裂口的一边,而她和倩宁则永远站在另一边了。
她很快下了决定。
很快告别她的旧日人生。
伊丽莎白想赶紧处理好,但是一个个画面从黑暗中闪出来:倩宁颤抖的红色手指解开铁丝,警笛声更接近了。两人赶紧穿上衣服,擦了枪,然后伊丽莎白拥着那女孩重复说了一次故事,又逼倩宁说一遍。
说倩宁在床垫上。
说伊丽莎白在黑暗中开枪。
“再说一次,倩宁。”
“我在床垫上。你在黑暗中开枪。”
两点时,伊丽莎白终于爬上床。她难以入眠,等到终于睡着了,又全身冷汗醒来。这个状况重演到第三次,她醒来时,听到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循声找去,发现倩宁蜷缩在浴室的地板上。唯一的光来自倩宁客房里的小灯泡,但已经足以看到她身上的瘀青和咬痕,还有她手腕上的绷带。
“我以为我要吐了。对不起,吵醒你了。”
“来吧。”伊丽莎白用冷水冲湿一条毛巾,递给倩宁,“我来帮你。”她扶着倩宁站起来。她们站在洗手台前,镜中的两人截然不同,伊丽莎白高瘦而轻盈,倩宁比较矮,但比较有曲线。倩宁正在哭,似乎动不了。“我来吧。”伊丽莎白接过毛巾,帮倩宁擦掉泪水、拂开头发,露出她苍白而冰凉的前额。“看这里。”她扶着倩宁转向镜子,“好一点了吗?”
倩宁瞪着镜中自己的脸,然后又看伊丽莎白的脸。“我们的眼睛都一样。”
伊丽莎白俯下身子,凑到倩宁的脸旁边,两人的颧骨几乎贴在一起。“的确。”
“都是我的错,”倩宁说,“才会在地下室发生那件事,还害你也碰上。”
“别说傻话了。”
“如果真的是我的错呢?你还会当我的朋友吗?”
“当然会啊。”
倩宁点点头,但好像不太相信。“你相信有地狱吗?”
“不相信。就算有,你也不会下地狱的。”伊丽莎白握紧倩宁的肩头,声音严厉,“不会因为是这样的原因。”
倩宁低头,明亮的双眼闭起来。“我朝那个弟弟射的子弹最多,因为他最喜欢伤害我。我做的梦就是那样的:他的手指和牙齿,他的耳语,还有他伤害我时撑开我的眼睛,那种穿透心底、永远的凝视。”
“他得到报应了。”
“可是,我做出了选择,”倩宁说,“那个弟弟特别狠,于是我朝他开最多枪。十一颗子弹。那是因为我,我的选择。你怎么能说我不会下地狱?”
“你不能这样想。”
“我几乎都没睡觉,不是因为怕做梦。而是因为我醒来时,会有那么一刻,就那么一瞬间,我会不记得。”
“我知道那一刻的感觉。”
“但接着还会有下一刻,不是吗?下一秒钟,所有一切狠狠罩下来,像是要把人活埋。我去睡觉时,会害怕那一刻。我十八岁,做了这件事……”
“什么事?”伊丽莎白的声音更严厉了。因为这个女孩需要严厉。“你救了我的命,你救了我们两个。”
“或许我该告诉某个人。”
她指的是警察、她父母,或是心理咨询师。无所谓。“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倩宁。绝对不能。”
“我折磨了他们。”
“别说那个字眼。”
“我们可以说是自卫啊。”
倩宁的脸露出一丝希望,但是任何陪审员都不可能了解当时的真相。他们必须在现场,看到烛光中的倩宁赤裸又污秽,看到血从她的指尖滴下,看到她的脸震惊又慌乱,而且皮肤上有咬痕。
十八枪……
折磨……
审判会迫使她再度经历一次,公开且有正式记录。伊丽莎白看过够多强暴与谋杀的审判,知道其中那种解构的力量。证人的证词会延续好几天或好几星期,整个过程会夺走这女孩所残存的任何一丝纯真。这个伤疤会跟着她一辈子,而且她大概还会被定罪。
眼前,伊丽莎白仿佛就能听到检察官说的话。各位先生女士,十八枪。不是三枪、四枪或六枪。开了十八枪,击中的部位都是要让人受伤、疼痛、折磨的……他们会为了其中的政治观点而追杀她。“答应我,倩宁。发誓你不会告诉别人。”
“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别这么说。”
“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当然可以。”伊丽莎白拥抱她,她的种种情绪消解了,“没问题。”
她带着倩宁来到左侧角落卧室里的大床上。倩宁的凶悍不见了,没有怒气、硬撑或受伤的自尊。她们只是一对幸存的姐妹,无言地爬上同一张床。
“你在哭吗?”伊丽莎白问。
“对。”
“一切都会好转的。我保证。”
倩宁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触摸着伊丽莎白的背部。“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甜心。睡吧。”
这触摸一定对倩宁很有帮助,因为她睡了,一开始呼吸很浅,然后变得缓慢而有节奏。伊丽莎白感觉到倩宁皮肤的温度,离自己好近。她感觉到那两根手指动也不动,自己的呼吸也放松了。她花了很长的时间,但终于睡着了。
她疼痛的心逐渐减缓速度。
旋转木马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