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伊丽莎白在那条街上跟贝克特道别,开着车子往西行驶,爬过了一片高高的山岭,远方扁平的太阳像是贴着地面的一块圆盘。阿德里安可能是在撒谎,也可能不是,而伊丽莎白只想得出一个地方,去查出她所需要的答案。于是她沿着双线道开出城界,十分钟后,转入一条黑暗的漫长车道。此处是河畔一片占地五百英亩的土地,高崖下就是湍急的河流。她驶入车道深处,黄杨树篱刮过她的车子,车道上方的树枝悬得很低。到了尽头后,她爬下车。那栋房子耸立在黯淡的天空下,她走上门廊时,感觉到其中久远的历史。美国国父乔治·华盛顿曾在这里住过一夜。还有著名的探险家丹尼尔·布恩,以及半打州长都在这里睡过觉。目前的屋主——一度也同样显赫——打开门时,身上的府绸西装看起来像是穿着睡觉过。他没刮胡子,满脸憔悴,一头蓬乱的稀疏白发被风吹得更乱。跟上次见面比起来,他瘦了些,也似乎更矮,更虚弱,而且更老了。

“伊丽莎白·布莱克?”他一开始很困惑,然后露出微笑,“老天,几百年没见面了。”他用力拥抱她,然后抓住她的手。“来跟我喝一杯吧。或许两杯。”他双眼亮晶晶,“伊丽莎白·布莱克。”

“爱哭鬼琼斯。”

“进来,进来。”

他转身进屋,一边收拾起放在屋内各种豪华老家具上的报纸和法律书,一边喃喃道歉着。在玻璃碰撞声中,他把几个空瓶子和切割水晶玻璃杯收进厨房。伊丽莎白在房间里漫步,看着手杖、油画和布满灰尘的枪。等到老人回来,他的衬衫已经扣到领口,头发梳得服服帖帖,而且潮湿得不会随着移动而乱飘。“那么,接下来,”他打开一道双扇落地橱门,里面是一个附水槽的吧台和整墙的酒瓶,“我记得你不喜欢波本威士忌。”

“伏特加掺冰块,麻烦你。”

“伏特加掺冰块。”他的手在一排酒瓶前面转来转去,“波兰的雪树伏特加?”

“太好了。”

伊丽莎白看着他替她倒了酒,然后给自己调了一杯老派风格调酒。费尔克洛思·琼斯是律师,现在退休了。他白手起家,半工半读念完法学院,然后成为北卡罗来纳州有史以来最优秀的辩护律师。在执业的五十年——接手的案子涉及谋杀、虐待、背叛——他只在法庭里哭过一次,就是他宣誓成为该州律师的那一天,当时一个黑袍法官在场担任监誓人,不以为然地皱着眉头问这位年轻人为什么眼睛湿亮又颤抖。费尔克洛思解释说他深深感动于这一刻的庄严伟大,那法官就要他好心一点,把那个乳臭未干的爱哭鬼灵魂赶出他的法庭。

从此这个“爱哭鬼”的绰号就跟着他了。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他把那杯酒递给她,然后自己坐在一把老旧的皮革椅子上,“阿德里安出狱了。”

“你常去看他吗?”

“自从退休又离婚后,我就很少离开这栋房子了。坐吧。”他指着自己右边一把木制扶手椅,上头的椅垫罩是褪色的酒红色天鹅绒,有几个地方都磨白了。“我一直很注意你的状况。那件事情真不幸:倩宁·肖尔,门罗兄弟。你的律师是谁?”

“詹宁斯。”

“没错,詹宁斯。相当年轻。你喜欢他吗?”

“我没跟他讲过话。”

“小姐。”他把酒杯放低,靠在椅子的扶手上,“你也知道,州警局就是那样,他们当然会想尽办法要惩罚你。打电话给你的律师吧。如果有必要的话,今天晚上就跟他碰面。”

“我没事,真的。”

“恐怕我得坚持一下。就算是年轻的律师,也总比没有律师要好。报纸上已经把你的状况讲得很清楚了,我也不会假装忘记州警局的那些政治手段。要不是我年纪这么大了,我会亲自去找你,要求当你的律师。”

他很激动,但伊丽莎白不理会。“我来这里不是要谈我自己的。”

“那就是谈阿德里安了。”

“没错。”伊丽莎白往前坐在椅子边缘。她非得知道的真相似乎好渺小。只是一个字,几个字母。“他当时跟朱莉娅·斯特兰奇上过床吗?”

“啊。”

“不到一个小时前,他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只是想确认。”

“所以你见过他了?”

“对。”

“你问他朱莉娅的指甲底下怎么会有他的皮肤碎屑?”

“是的。”

“很抱歉……”

“别拒绝我。”

“我真希望可以帮你,但这个信息是律师和当事人之间必须保密的,而你,我亲爱的,毕竟还是警察。我不能告诉你。”

“不能还是不愿意?”

“我这辈子献身法律。现在来日不多了,怎么可以晚节不保?”他喝了一大口酒,显然非常心烦。

伊丽莎白凑近了他,想着或许他可以感觉到她有多么渴望。“听我说,爱哭鬼……”

“请叫我费尔克洛思。”他挥着手,“那个绰号让我想起以往美好的时光,只是更难受而已。”他往后用力沉坐在椅子里。

伊丽莎白双手握紧,讲话时好像深怕这些话也会引起痛苦。“阿德里安相信有人故意捏造证据陷害他。”

“那个啤酒罐,没错。我们常谈到那个问题。”

“可是审判时,你们从来没有质疑过那个证据。”

“亲爱的,要质疑的话,阿德里安就得上证人席。但是他不愿意。”

“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对不起,但是不行。原因跟之前一样。”

“又有一个女人被杀了,费尔克洛思,以同样的手法被谋杀,放在同一座教堂里。阿德里安已经被逮捕了,消息明天就会见报。”

“老天。”

他手里的杯子颤抖着,她碰触他的手臂。“我得知道他有没有跟我说实话,关于那个啤酒罐,关于他的皮肤碎屑出现在朱莉娅的指甲底下。”

“他被警方控告了吗?”

“费尔克洛思——”

“他被警方控告了吗?”老人激动得声音都不稳了。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发白,脸颊上出现了红色斑点。

“不是谋杀,他是被以擅入私人土地的罪名逮捕的。他们会尽可能把他关久一点。你知道这类事情的。至于死者,我只知道她是在阿德里安出狱之后被杀害的。除此之外,我不知道有什么证据。他们不让我碰那个案子。”

“因为你自己的麻烦?”

“也因为弗朗西斯·戴尔怀疑我的意图。”

“弗朗西斯·戴尔。哼!”老人一只手臂挥着,伊丽莎白想起他当年与戴尔交互诘问的情形。不论费尔克洛思怎么努力,都无法破坏戴尔那些证词的可信度。他在证人席上无法被撼动,完全坚信阿德里安对朱莉娅·斯特兰奇的迷恋。

“如果有办法的话,他们会拿这个案子吊死他。”伊丽莎白凑得更近,“我看得出来,你还是很关心。那就告诉我吧,拜托。”

他浓密眉毛下的双眼往外看,眯起的眼睛非常亮。“你会帮他吗?”

“我们只有两个选择,相信他或是置之不理。”

老人在椅子上往后靠坐,裹在皱巴巴的西装里人看起来好小。“你知道我的家族和阿德里安的家族两百多年来都一起住在这条河边吗?当然了,你没有理由知道,但反正就是这样。琼斯家族。沃尔家族。我父亲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瘸了腿,教我打猎、钓鱼和整理土地的是阿德里安的曾祖父。他关心我的父母,在大萧条时代,他还会确保我们家一定有奶油、牛肉和面粉。我十二岁时他过世了,但我还记得他身上的气味,闻起来就像曳引机的润滑油、青草和湿帆布。他双手强壮,脸上都是皱纹,星期天来吃晚餐时会打领带。我长大后当了律师,始终跟阿德里安不熟。但我还记得他出生的那天,我们一群人就在他家的门廊上抽雪茄。他父亲,还有我们其他几个人。河边的这些土地很好。这些家族的人也很好。”

“这段感想很动人,但是除了信念之外,我还需要别的。你还能告诉我其他线索吗?有关阿德里安或是那个案子的?什么都好。”

最后一句听起来好绝望,老律师叹了口气。“我可以告诉你,法律是一片充满黑暗与真相的海洋,律师只不过是海面上的船。我们或许可以拉动一两根绳子,但说到底,决定航行路线的是当事人。”

“阿德里安拒绝了你的建议。”

“这部分我真的不能说。”

老人喝光他的酒,樱桃染红了杯底。他回避她的目光,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明白原因:他知道那桩外遇。他原可以用来在陪审团心中播下怀疑的种子,但阿德里安不许他这么做。

“我很难过,孩子,你跑来这里,我却没什么能告诉你。希望你能原谅一个老人犯下这么可怕的过失,但是我实在筋疲力尽了。”

伊丽莎白握住他的手,觉得那一把瘦骨轻盈而脆弱。

“麻烦你好心帮我再调一杯酒吧。”他缩回手,递出杯子,“想到阿德里安,我就觉得心痛,两脚好像都没什么感觉了。”伊丽莎白去调了酒,看着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你知道乔治·华盛顿在这边住过一夜吗?”他比了一下,好像累得都要变成透明的了,“我常常在想,到底他睡在哪个房间。”

“那我就不打扰了。”伊丽莎白说,“谢谢你跟我谈。”

她一路走到宽阔的双扇门前,他才忽然又开口。“你知道我的绰号是怎么来的吗?”

伊丽莎白转过身子来,面对着弧形的楼梯和年代久远而发黑的地板。“我听说过那个故事。”

“那个眼神坚决的法官有一点说得没错,律师处理案子不能投入个人感情。当事人软弱时,我们要坚强,当事人错误时,我们要正确。这是一种简单的比喻。纪律,守法。”他抬头往上看,“我对每个当事人都遵守这个原则,直到阿德里安。”

伊丽莎白不敢呼吸,专心倾听。

“我们花了七个月准备他的案子,审判的那几个星期又并肩坐在一起。我不是说他很完美——天知道他跟我们其他人一样,只是个凡人——但是当他被定罪时,那就好像我心里有个东西坏了,像是某种不可或缺的、律师的器官停止运作了。提醒你一下,当时我表情不变,只是谢谢法官,跟检察官握手。一直等到法庭里面其他人都走光了,我才趴在辩护席的桌上,哭得像个小孩。你之前问我有没有什么能告诉你,我想就是这个了。爱哭鬼琼斯的最后一次审判。”他朝杯子里的酒点了个头,“一个可悲的老头和泪水,像永远互相支持的老友。”

伊丽莎白回到警察局,她大步走进前门,完全没有减慢速度。阿德里安说的是实话——这就是老人的意思。现在,她想知道他们手上有什么可以办他的凭据。不是擅入私人土地。而是谋杀。她要知道答案。

“你跑来这里做什么,丽兹?”

她转入刑警办公区,还是走得很快。贝克特庞大的身躯在办公桌间穿梭,想在她抵达戴尔办公室前追上。

“丽兹,等一下。”

她的手放在门钮上。

“不要,丽兹。上帝啊……”

但门已经打开了。戴尔站在门内,还有汉密尔顿和马什。

“布莱克警探。”汉密尔顿首先开口,“我们正在谈你。”

伊丽莎白犹豫了。“队长?”

“你不该来的,丽兹。”

伊丽莎白的目光从戴尔转到那两位州警局的警官身上。天黑已经好几个小时,现在这么晚了,这个会议一定非同小可。“这个会议是为了我?”

“有新的证据,”汉密尔顿说,“我们也希望你解释一下。”

“不行,”戴尔说,“现在没有律师在场。”

“如果你希望的话,可以不列入正式记录。”

戴尔摇头,但伊丽莎白举起一只手。“没关系,弗朗西斯。如果有新证据,我想听听看。”

“那就不能列入正式记录。进来关上门吧。不是说你,贝克特。”

“丽兹?”贝克特举起双手做了个阻止的姿势。

“没关系。我很好。”

她想告诉自己这是实话,但戴尔看起来累垮了。就连汉密尔顿和马什也好像背负着某种看不见的重担。伊丽莎白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来是要替阿德里安说话的,因为那位老律师的肯定,跟任何她见过的证据都同样有力。但眼前这个封闭而拥挤的办公室里空气沉滞,有一股病态的甜味。然后她明白,那是恐惧。她才走进去三步,就已经开始害怕起来。“我被指控罪名了吗?”

“还没有。”汉密尔顿关上门。

她点点头,但“还没有”意思是以后会有,意思是快了。“什么证据?”

“那个地下室的鉴定证据。”汉密尔顿的手指碰触着办公桌上的一份档案。“那里所发生的事情,你有什么要告诉我们的吗?”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布莱克警探?”

现在每个人都盯着她看,戴尔忽然一脸忧虑,两个州警局的警官则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同情,看起来简直是怪诞。

“我们检验了dna,”汉密尔顿说,“在用来绑住倩宁·肖尔的铁丝上头,实验室验出了两个人的血。一个是倩宁的,当然了,这个我们早就预料到了。”他暂停了一下,“第二个样本是来自另一位不明人士。”

“第二个人?”

“是的。”

“那就是门罗兄弟之一。”伊丽莎白说。

“两个人都排除了。”

“那就是来自其他犯罪行为的血。交叉污染。以前的旧证据。”

“我们不认为是这样。”

“那么,还有别的解释……”

“我们可以看看你的手腕吗,布莱克警探?”每个人都看着她的袖子,看着那薄薄的外套和扣住的袖口。汉密尔顿凑近他,脸上的表情和声音都很柔和,“我们不是没有同情心的人……”

伊丽莎白两手僵住,觉得自己的皮肤热辣辣地灼痛起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有理由失去理智——”

“我不该来的。”她说。

“如果当时的状况情有可原——”

“我根本就不该来的。”

她迅速走向门,血冲向耳际,皮肤依然灼痛。她没思考为什么,因为她已经厌倦了思考,也厌倦了感觉、回忆、谈话。那不过就是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件事,并不是每件事都很重要。但其他人就是不肯了解。

那个地下室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结束了。

一时之间,她感觉到贝克特在她身后,他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然后是在外头的街上。她动作更快,钻进了车子,迅速发动,只看到他的脸像一块白色污渍,双手举起来又放下。她开得很快,一言不发。橡胶轮胎在转角发出尖啸,一路开回家。她的皮肤依然灼痛,但那更像是羞愧、愤怒和自我厌恶。

铁丝上的dna。

她捶了一下方向盘。

她想移动,不要停下来。除此之外,她想喝醉。她想独自坐在黑暗里,感觉到手上玻璃杯的重量。记忆还会在那里,但颜色会变得朦胧,门罗兄弟会褪色,旋转木马会停止。

但贝克特却有别的想法。他的车子晚了她二十秒开上车道。“查利,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听到他们说的话了。”贝克特停在门前阶梯下头,“隔着门,我还是听到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起来跟戴尔一样累垮了,目光直盯着她手腕的位置,“丽兹,上帝啊……”

“不管他们说什么,都跟我无关。我是警察,我没事。”

“如果发生过什么——”

“我说过了,我朝他们开枪,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照做。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了。好人赢了,那个女孩保住了一条命。”

“如果那个女孩肯说呢?如果汉密尔顿和马什可以说服她父亲的律师群呢?”

“她的说法会跟我一样。”

“或许问题就出在这里。你们两个人所叙述的内容。”他的大脑袋倾斜,脸上的阴影游移,“你们轻易让人相信最糟糕的状况。”

“因为我们彼此照顾?”

“因为你们叙述的时候,都用同样的字眼。你真该去看看你们的供述笔录。放在一起看,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同样的字,同样的措辞。”

“那是巧合。”

“让我看你的手腕。”

“不要。”

他伸手去抓她手臂,她狠狠拍掉,声音像开枪。两个人都僵住了,沉默不语。他们原来是搭档,是朋友,但现在暂时成了敌人。

“我活该。”贝克特说。

“一点儿也没错。”

“对不起。只不过——”“你走吧,查利。”

“不行。”

“时间很晚了。”

她摸索着钥匙,贝克特不满地看着她。伊丽莎白进去关上门后,他在外头抬高了嗓门。“你当时该打电话给我的,丽兹!你根本就不该自己一个人进去!”

“贝克特,你回家吧。”

“该死,我是你的搭档。照规定你本来就该打电话给我的。”

“我叫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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