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没有小孩。”
“等你有了小孩,我们再来谈吧。”
他推门关上了,留下伊丽莎白站在门口。他的感觉可以理解,但倩宁需要有人指引她走出创伤之后的险恶地带,而伊丽莎白对这片土地上的种种路径,要比大部分人都清楚。
她抬头看着高高的窗子,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回头进入庭园间的小径,两旁是耸立如墙的黄杨树篱。那小径弯过几棵老橡树,她走出树篱间,来到车道上,发现倩宁坐在她车子的前引擎盖上。宽松的牛仔裤和长袖运动衫吞没了她娇小的身躯。头上兜帽的阴影罩住她的双眼,但她讲话时,阳光照着她的下巴轮廓。“我刚刚看到你开车过来。”
“倩宁,嗨。”伊丽莎白说,看着那女孩滑下车子,双手插进口袋里,“你是怎么出来的?”
“窗子。”她耸耸肩,“我常常从那里爬出来。”
“你爸妈……”
“我爸妈把我当小孩似的。”
“亲爱的……”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没错,”伊丽莎白哀伤地说,“你不是小孩了。”
“他们说一切都很好,说我很安全。”倩宁咬牙说,大约九十磅的她像个瓷娃娃。“我不好。”
“你可以很好的。”
“那你很好吗?”
倩宁抬头,阳光照着她的脸,伊丽莎白看到那张瘦削的脸,双眼底下的黑眼圈就跟自己的一样黑。“不,亲爱的。我不好。我几乎都没睡觉,等到难得睡着了,又一直做噩梦。除非必要,否则我不吃东西,不运动,也不跟人说话。我不到一个星期就瘦了十二磅。在那栋房子里所发生的事情不公平,我很愤怒,我想伤害别人。”
倩宁双手从口袋拿出来。“我爸几乎不肯正眼看我。”
“不会吧。”
“他认为当时我应该跑更快,反击更用力。他说我一开始就不该出门的。”
“那你母亲怎么说?”
“她只是端热巧克力给我,还一直在偷哭,以为我没听到。”
伊丽莎白回头审视着房子,感觉那宅邸无声诉说着否认和完美。“要不要离开这里?”
“你跟我?”
“对。”
“去哪里?”
“有差别吗?”
“应该没有吧。”
倩宁上了车,伊丽莎白开出老城区,经过商场、几家汽车经销店、托儿所。她开进乡间,转向深入树林间的碎石子路,接着往上坡开,朝向俯瞰着城市周围丘陵的那座孤山。爬坡时,车窗外的风声呼啸而过,但她们两个都没说话,直到接近山顶,路面变得平坦,延伸为一片停车场。
“这里有个废弃的采矿场。”倩宁打破沉默,但似乎并不太好奇。
伊丽莎白指着树林边的一个缺口。“就沿着那条小径上去,走四百多码。”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伊丽莎白关掉引擎,拉上手刹车。她得做一件事,而这件事会让人很难过。“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带着倩宁进入浓密成荫的树林,沿着一条多年来被众人踩平的迂回小径往前走,中间不时出现一些陡坡。她们经过了零星的落叶层,以及一些刻着姓名缩写的灰色树干。到了山顶,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空地,一边可以眺望整个城市,另一边则俯瞰着采矿场。这里大部分地表都是岩石,少数的浅土上生着树,整个景色荒凉又美丽,但在采矿场那一侧,是往下直落两百英尺的险崖。
“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伊丽莎白走到崖边,往下看着那一大片冰冷而黑暗的水。“我父亲是牧师,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倩宁承认的确不知道,此时一片上升的气流仿佛水面吐出来的气,吹得伊丽莎白的头发扬起。“我从小在教堂里长大。其实是教堂后面的一栋小房子,叫牧师宅。你知道这个词吗?”
倩宁摇摇头,伊丽莎白可以理解。大部分小孩从来不了解那种生活方式:教会就是你的人生,还有祷告、尽责和顺从。
“教会的小孩星期天做完礼拜后,会上这里来。有时人很少,有时人很多。通常会有两三个家长开车载我们来山上,然后在车里看报纸,让我们小孩自己健行到这里玩。当时很美好,你知道。野餐,放风筝,穿着长洋装和系带靴。有一条步道通到水上一片狭窄的岩架上。你可以在那边游泳或者打水漂儿。有时我们还会生起营火。”伊丽莎白点头,看到泛黄记忆中一个这样的日子,以及里头那个毫无戒备、尚未发育完全的女孩。“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在那些树下被强暴了。”
倩宁摇摇头。“你不必告诉我的。”
但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这里只剩两个人,一个男孩和我。当时很晚了。我父亲在底下山丘的车上。事情发生得太快……”伊丽莎白捡起一块石头,丢出去,看着它落入采矿场中。“他当时追着我跑,我以为是在玩。他一开始大概真的是在跟我玩而已。我其实不太确定。我笑了一阵子,然后忽然就不笑了。”她指着那些树,“他在那棵小松树底下抓到我,抓了一把松针塞到我嘴里,免得我大叫。事情发生得好快,好可怕,当时我甚至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到他的重量和那种痛。后来走下山时,他求我不要说出去。他发誓他不是故意的,说我们是朋友,他很软弱,还说以后绝对不敢了。”
“伊丽莎白……”
“我们走了四百多码,穿过那片树林,然后坐我爸的车回家,两个人都坐在后座。”伊丽莎白没提到那男孩的腿贴着她大腿,没描述她感觉到的那种体热,也没说他中间一度伸出手,把一根手指放在她的手背。“我从来没告诉我爸。”
“为什么?”
“不知道,我以为那是我的错。”伊丽莎白又高抛出一颗石头,看着它坠落,“两个月后,我差点自杀。就在这里。”
倩宁倾身凑向崖边,好像想把自己放在同样的处境。“你离得有多近?”
“只差一步,只差几秒钟。”
“是什么阻止了你?”
“我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可以依靠。”她没提到阿德里安,因为那件事还是太私人,还是没法跟任何人说起,“你父亲没办法让状况好转,倩宁。你母亲也没办法。你得自己挑起这个责任。我愿意帮你。”
那女孩的脸充满种种情绪:愤怒,怀疑,还有置疑。“你有好转吗?”
“我还是痛恨松树的气味。”
倩宁审视着她的微笑,想寻找谎言的迹象。伊丽莎白以为自己就要失去她了,但结果没有。
“那个男孩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卖保险,”伊丽莎白说,“结婚了,发胖了。每隔一阵子我就会碰到他。有时候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你要故意碰到他?”
“因为说到底,只有一个办法能修正。”
“什么?”
“选择。”伊丽莎白一手捧住倩宁的脸,“你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