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孩要来杀我的。康罗伊做了他必须做的事情。”
“吉迪恩真的会那么做吗?”
“扣下扳机?会的。”
“你好像很确定。”
“他说那是一个男人会做的。他好像很相信这一点。”
她打量他的手指,看起来好像骨折过,复原得很差。“好吧。我相信你。”
“你会告诉贝克特吗?”
“不光是贝克特和戴尔。我会确定让所有人明白的。”
“谢了。”
“阿德里安,听我说——”
“不要。”
“什么?”
“好吧,看到你很高兴。好久不见了,你以前也曾经对我很好。但是不要假装你是我的朋友。”
那些话很令人难堪,但是她懂。自从他被定罪之后,她开车经过监狱多少次?但其中她有多少次停下来、走进监狱?一次都没有,从来没有。
“我能不能帮你什么?你需要钱吗?还是搭个便车?”
“你可以下车。”他正注视着贝克特和一群男子站在路边的一辆深色轿车旁,忽然脸色发白,满头冒汗,看起来好像就要吐了。
“阿德里安?”
“你下车就是了。拜托。”
她想着要跟他争辩,但能吵出什么结果?“好吧,阿德里安。”她开了车门,“如果你改变心意,就随时通知我吧。”
伊丽莎白离开阿德里安,在穿过停车场的半途中遇到贝克特。在他身后,那几个男人纷纷上了轿车,然后转向对面马路,加速驶往监狱。她认出车窗里的一张脸,只是侧影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那是典狱长。”
“没错。”
“他想做什么?”
贝克特看着那辆车好几秒钟,眯着眼睛。“他听说了枪击事件,知道他的一个囚犯也牵涉在内。”
“你们刚刚在吵架吗?”
“对。”
“吵什么?”
“我告诉他,这是我的犯罪现场,跟他无关。”
“轻松点,查利。我只是问一声而已。”
“是啊,当然。对不起。你跟阿德里安问到什么了吗?”
“他证实了酒馆老板的说法。吉迪恩想来报仇。康罗伊朝他开枪,是为了救阿德里安的命。”
“该死。真惨。我很遗憾。”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阿德里安吗?取得他的证词。然后放了他。”
“吉迪恩的父亲知道吗?”
“我们还没找到他。”
“我去找。”
“他是酒鬼,县里又有一堆乱七八糟的小酒馆。谁知道他会醉死在哪里?”
“我可以找到他。”
“告诉我你认为他会在哪里,我派制服警员去找。”
伊丽莎白摇头。“出事情的可是吉迪恩。他父亲应该要去医院等着他醒来的。”
“他父亲是个混蛋,这辈子没对他做过什么好事。”
“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自己找到他。这牵涉到我的私人感情,查利。你懂的。”
“州警局跟你的约谈,就在三个小时后了。”
“我说过,我会去的。”
“好吧。没问题。随你。”他生气了,但好像每个人都在生气,“三个小时。”
“好。”
“别迟到了。”
迟到?或许吧。伊丽莎白甚至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去。但她还没发动车子前,贝克特就将身子探入打开的车窗,身上太紧的西装让他看起来有点发肿。她看着他婚戒上的刮痕,闻到了大概是他太太的洗发精的味道。他整个人都认真而沉重,包括眼神和声音。“你现在的处境很奇怪,”他说,“我都明白。倩宁和那个地下室,州警局和阿德里安。老天,那男孩的鲜血都还没干呢。”
“这些事情我都懂,查利。”
“我知道你懂。”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人碰到压力大的时候,想法就会不理性。这很正常,连警察也不例外。我只是不希望你做出任何蠢事来。”
“比方呢?”
“坏人。黑暗的房子。”
他想帮忙,但那是伊丽莎白的世界里最难以碰触之处:坏人和发生在黑暗房子里的事情。
伊丽莎白不慌不忙地朝市区开去,把监狱抛在后方。她想清静一下,但想到开刀中的吉迪恩,又完全静不下心来。点三二的子弹很小,但他是个瘦小的男孩。她怪内森·康罗伊朝他开枪吗?不,其实并不。她怪阿德里安吗?或者怪她自己吗?
伊丽莎白脑海中浮现出吉迪恩的母亲,高挑优雅,双眼清澈。然后想象着她儿子躺在黑暗中等待,口袋放着一把装了子弹的武器。他是怎么弄到那把轮转手枪的?又是怎么跑到内森酒馆的?走路去的吗?还是搭便车?那是他父亲的枪吗?上帝啊,他真的计划要杀掉一个人吗?想到这里,她觉得好想吐,但或许那是之前看到那男孩的血所引发的迟来的反应,或许是因为她两天都没吃东西又灌了三杯咖啡,也或许是因为她过去六十个小时只睡了六小时。快过河时,她放慢速度,停在路边,打电话到医院询问吉迪恩的状况。
“你是他的家人吗?”接电话的那位女士问。
“警察。”
“你稍等一下,我帮你接到手术室。”
等待时,伊丽莎白望着河水。她从小就在这条河附近长大,很了解这条河的季节性起伏:八月时水流平缓,冬季的暴风雨期间就变得湍急。她偶尔会带吉迪恩去河边钓鱼,那是两人之间共享的特有地点和活动。但今天,这条河感觉不一样了。她没看到梧桐或柳树或水面的微波,只看到被侵蚀的红土河堤宛如大地的伤口。
“你要问的是吉迪恩·斯特兰奇?”
伊丽莎白又说了自己是警察,然后得到了目前所有信息。还在开刀。现在还没办法判断。
“谢谢。”她说,然后开车过河,没再往下看一眼。
她花了二十分钟,才来到那片长达七英里的荒废地带,起点是一连串空荡的店面,终点是几家营运百年后关闭的工厂和面粉工厂。在景气转坏之前,纺织厂就已经离开了这个城市,跟进的还有家具工厂、瓶装水工厂、大型烟草工厂。如今,这个城市的东区遍布着空荡的工厂和破碎的梦想。刚当上警察时,伊丽莎白就初次深入东区,但现在这里的状况更糟了。黑帮纷纷从亚特兰大北上,或从华府南下,集聚到这里。毒品沿着两地间的州际高速公路南来北往,随着毒品交易盛行,坏事也成倍增加。许多暴力犯罪出现在这七英里路,而很多贫困但正派的人,就不幸被困在这里了。
其中包括吉迪恩。
她转入一条窄街,沿着路旁废弃的家具和旧汽车,往前缓缓行驶,过了一栋灰黄色的房子后,这条下坡路开始变陡。前面的阴影更深,路边的旧汽车锈蚀得更严重,而且草地消失了。等到她来到丘陵的底部,整条马路已经完全笼罩在阴影中,一条窄窄的柏油路沿着小溪往前延伸,溪里除了白色的水花和灰色的岩石之外,还有破碎的水泥块。吉迪恩的家原本不是这么荒芜的,但自从他母亲过世后,罗伯特·斯特兰奇开始喝酒,状况便恶化了。他本来的好工作丢了,变成偶尔打零工。他酗酒愈来愈严重,还吸毒。唯一的不解之谜,就是他竟然还能保得住吉迪恩。但其实,原因一点也不神秘。社工单位忙不过来,伊丽莎白又太爱这个孩子,不忍心让他最后的一点希望都破灭。每回一有社工单位介入,吉迪恩就求她让他待在父亲身边。
那是我爸啊,他会说,我就只剩他一个亲人了。
除了去寄宿家庭住过几个月,他都一直如愿跟父亲同住。而为了交换,伊丽莎白就一直照顾他。她确保他的衣服干净,餐桌上有食物。本来这个情况一直没问题,没想到竟变成今天这样。现在吉迪恩在手术室里为生存奋战,而她必须面对最艰难的那个问题。
这里头有多少是我的错?
她沿着谷地底部迂回前进,在小溪旁的一片碎石空地上找到了吉迪恩的家。这栋房子比大多数房子要小,墙壁褪色,金属屋顶有一道道污痕。门廊被堆积的柴禾压得一侧下陷,煤渣砖烟囱歪了十度。旁边的河流衬得这一切格外荒凉,冰冷、清澈的河水匆匆奔流,要去往更好的地方。
伊丽莎白下了车,审视着蓝天、溪流,以及对街那栋灰白和粉红构成的屋子。在阴影下,那房子显得安静,而且很热。一辆轮胎扁掉的旧车在那里锈烂掉。庭院是一片红土。
登上门廊,伊丽莎白敲了两下门,但已经知道没人在家。那栋房子有一种空荡的感觉。进屋之后,她跨过散置的酒瓶和引擎零件及旧信件,先去检查吉迪恩的房间。床已经铺好了,鞋子沿墙排列着。房里唯一的书架上,放着成排的书和裱框的照片。伊丽莎白拿起一张吉迪恩的父母结婚当天的照片。吉迪恩的母亲穿着式样简单的婚纱,头上戴着一圈花环,站在那栋老教堂前,旁边的新婚夫婿年轻整洁而英俊。接下来两张照片是伊丽莎白和吉迪恩:一张是在公园里面野餐,另一张在河边。他父亲的照片没有别张,这一点感觉上也很合理。最后一张是吉迪恩和伊丽莎白的父母。这个男孩很喜欢教堂,还参加了唱诗班。伊丽莎白星期天会来接他上教堂。她因为以前的一个承诺而从不进去,但她父母很爱这个孩子,程度几乎不亚于她。他们会每个月邀他过去吃一次晚餐,询问他的成绩,去学校看他的比赛。牧师决心要照顾吉迪恩长大,不断提醒他,说他父亲一度也曾经是很不错的人。
在吉迪恩的房间里走动,伊丽莎白碰触了几本课本、一个龟壳、一罐一分硬币。什么都没有改变,她心想,然后她又思索着万一吉迪恩死掉会怎么样。
绝对不会的。
她关上吉迪恩房间的门,检查过屋里的其余地方,然后去找他父亲。贝克特说罗伯特·斯特兰奇的那些话没错。他爱喝酒又不可靠,但除此之外,他只是个崩溃的男人,尽力疼爱自己的儿子。他在县里一家位处偏远的自助修车厂打零工。修车厂老板是个酒鬼,这表示罗伯特也可以喝酒。他的工作没有正式记录,大部分是修美国车,大多是付现金。他现在应该就在那儿,伊丽莎白心想,在那个修车厂,无所事事,喝得烂醉。
她开了快十八英里的乡间小路,才开到那里。一路迂回经过采矿场、靶场,还有一家旧戏院的遗迹。她开过几家奶牛场和犁过的农田,左转,然后在微风中摇曳的浓密树荫下穿过。又开了两英里的最后一段碎石子路后,转入泥土路,来到河湾处一片高起河岸上的瓦棚屋前。她关掉引擎,看着车窗外好一会儿。在这么偏远的地方,非法的东西不光是晒热的车子和偷来的轮胎而已,还有甲基安非他命制造工厂和拖车屋妓院,经营生意的那些大块头男人留着长发,身上有纳粹党徽刺青。有些人会在这个偏僻的地带失踪,多年后才被猎人发现残骸。所以伊丽莎白认真看了周围好一会儿,确定枪插在腰后,这才下了车。
即使如此,她还是不喜欢眼前的状况。几只狗懒洋洋地趴在阴影里,棚屋后方的河流沿着河岸奔腾而过,然后坡度变平,河道变宽,缓缓流过县界。伊丽莎白边走边注意那几只狗,其中两只不动,但另一只站了起来,垂着头吐出粉红色的舌头,在暑热中喘着气。伊丽莎白一边留意那只狗,一边注意着棚屋的动静。离铁卷门十英尺时,她闻到了润滑剂和汽油及香烟气味。
“有什么事吗?”
一名男子从架在油压堆高机的卡车下方走出来。他看起来年近六十,头发剪得很短,双肩沾了油污。她估计他身高一米九三,体重两百三十磅。他两只厚厚的手在一条脏手帕上抹了抹,露出警戒的表情。
“我是伊丽莎白·布莱克。”
“我知道你是谁,警探。我们这里也有报纸的。”
没有挑衅,伊丽莎白心想,但是也并没有协助的意思。“我想找罗伯特·斯特兰奇谈谈。”
“没听过这个人。”
“他每星期在这里工作四天。你付他现金,不必缴税。那棵山胡桃树下的电动脚踏车就是他的。”
她指着一辆黄色电动脚踏车,又有另一只狗站了起来,喉咙呜咽着,好像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
大块头男子往外走上碎石子地,炙热的阳光照着他的脸。“你不是被停职了吗?”
伊丽莎白看到,这会儿周边出现了五名男子,大部分都还留在昏暗的棚屋内。其中两三个应该是通缉犯:该出庭时没出现,或是被以重罪起诉。“你们打算刁难我?”
“我还不确定。”
“我只是想找他谈谈。”
“是有关他儿子的事情吗?”
“你知道了?”
“格伦的老婆在九一一的调度处上班。”他指着后头一名男子,“她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那个男孩有时候会过来。他是个好孩子。我们都很喜欢他。”
伊丽莎白打量着那个棚屋和里面的人。她可以想象吉迪恩跑来这里。他喜欢汽车和森林,旁边又有流下山丘的河流。“我想跟他父亲谈。我有重要的事情。”
“我们不想惹任何麻烦。”那男子说。
“不会有任何麻烦的。”
“好吧,他在后头的房间。”他伸出大拇指往肩后比了一下,“过了那辆雪佛兰科尔维特跑车。”
那辆雪佛兰被千斤顶抬高了,前轮已经拆下来,轴承也拔掉了。过了那辆车子后,是一扇漆成黑色的金属门。看着那门,伊丽莎白觉得指尖微微刺痛起来。那几个人还在看着她,没人在工作。她得穿过他们几个人面前,四周又都是车子和千斤顶及起重机。棚屋里很暗,他们都瞪着她,等待着。她很好奇后头那个房间里有什么,会不会有窗户,或是一片黑暗,或是会有一张床垫。
“警探?”
伊丽莎白往前走,在两排男人之间走向棚屋。让她惊讶的是,他们纷纷后退让开。其中三个礼貌地朝她点了头,还有一个咕哝着“女士”,然后低下头好像很不好意思。到了门前,她回头看,但其他人都没动,于是她抓住门把转开来。里头是个小小的正方形空间,放了几台贩卖机,一张塑料皮沙发,还有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罗伯特·斯特兰奇坐在那里,两手放在桌上,面前有一瓶酒和一个玻璃杯。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常更深了,看起来不太健康。
“哈啰,罗伯特。”
“我就猜会是你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向来都是你,不是吗?”他举起玻璃杯,一口喝掉里面的褐色烈酒,“他死了吗?”
“我一个小时前给医院打电话。他在开刀,我还抱着希望。”
“希望。”
这个字眼透露了他的情绪。伊丽莎白看到他的怀疑和悔恨,但也看到了更黑暗的东西。她想估计他有多醉,但他向来就是个安静、严肃的酒鬼。“你知道你儿子为什么会中枪吗?”
“你该离开了,警探。”
“他是因为想杀掉阿德里安·沃尔才中枪的。你不会醉得听不懂吧?他跑去监狱旁边。十四岁的小孩,身上有一把装了子弹的枪。”
“别说那个混蛋的名字。”
“这件事发生时,你人在哪里?”他举起杯子,但她从他手上抢走,“他是怎么弄到那把枪的?”
“杯子还我。”
“回答我的问题。”
“你他妈的能不能少管闲事?”
“不能。”
“他是我儿子,你懂吗?你为什么要搅和进来?为什么你老是要搅和进来?”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争执的老问题。伊丽莎白是吉迪恩生活的一部分,这点罗伯特很不满。这会儿伊丽莎白审视着他发亮的眼睛、肿胀的血管。他双手扭着酒瓶,好像那是她的脖子。“那把枪是你给吉迪恩的吗?”
“老天在上……”
“你也希望阿德里安死掉吗?”
他垂下头,一手抚过油腻的头发。伊丽莎白望着他强壮的下颚,还有布满血管的鼻子。他很疲倦,而且才三十九岁就几乎完蛋了。他满腹悲痛和懊悔,让人很容易忘记他也曾经是个年轻人,因为一个美丽妻子的死去而心碎。“你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吗?”她问,声音柔和了些,“你知道他有一把枪吗?”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
“当时我喝醉了。”他手指按着眼睛,“我以为那是个梦。”
“什么意思?”
“吉迪恩手里拿着一把枪。”罗伯特摇摇头,深色的头发亮晶晶,“从电视机里面拿出来的。那一定是个梦,对吧?电视机里头变出枪来。那不可能是真的。”
“是你的枪吗?”伊丽莎白问,但罗伯特没吭声,于是她步步紧逼,“你原先就知道阿德里安·沃尔今天要出狱吗?”罗伯特抬起头,忽然双眼发红,一脸崩溃的表情。于是伊丽莎白知道答案了。“老天,你早就知道了。”
“那是个梦。对吧?那怎么可能是真的?”他脸埋进双手,伊丽莎白谅解地站直身子。
他真的以为那是个梦吗?
或者有一部分的他其实知道呢?
让他哭起来的就是那一部分。那部分的他认为那是真的,决定不要报警,那部分的他希望阿德里安·沃尔死掉,且乐意让他儿子去干这件肮脏活儿。
“我儿子还活着吗?”他放下手,露出同样通红的眼睛,“拜托,告诉我他还活着。”
“是的,”她说,“二十分钟前他还活着。”他听了哭出声来,啜泣着。
“我要你跟我一起走,罗伯特。”
“为什么?”
“因为虽然我现在很不情愿,但吉迪恩爱你。他醒来时,你应该陪在他身边。”
“你会带我去?”
“对。”她说。
于是他站起来,眨眨眼,很害怕,仿佛认了命,要去接受某种可怕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