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嗯,这个嘛……”

“他平常会谈我吗?我的意思是,你们在车上的时候,或是一起办案的时候。他会提到我或小孩吗?”

“天天都在讲,”伊丽莎白说,“他讲的时候就像平常那样——板着脸,没有表情——但他的感觉一点都瞒不了人。他以子女为荣,很爱他的妻子。你们两个人给了我希望。”

卡罗尔笑得好开心,手上的梳子挥舞得更起劲了。

“弄好了吗?”

卡罗尔递给伊丽莎白一面小镜子。“你看一下。”

她的头发剪成鲍伯头,吹得很平整。虽然她不太喜欢发胶那么多,也不太喜欢那么有型。她把镜子递回去,站起身来。“谢谢,卡罗尔。”

“我就是做这一行的啊。”卡罗尔拍拍她蓝色的袋子,出门走下台阶时,她的手机响了,“啊,可以帮我拿一下这个吗?”她把袋子塞给伊丽莎白,然后从她的前口袋掏出手机。她还站在台阶上,说:“喂。”暂停了一下,“哦,嗨,亲爱的……什么?……是啊,没错。”她看着伊丽莎白,“当然可以。我们就在她家里。”她把电话捂在丰满的胸部,跟伊丽莎白说:“是查利。他想跟你说话。”

卡罗尔把电话递过去,伊丽莎白看着卡罗尔那张浓妆大脸后方的街道。“什么事,贝克特?”

“你家电话打不通。”

“我知道。”

“你的手机也关掉了。”

“我不想跟任何人讲话。有什么事吗?”

“有个小孩在监狱旁边被人开枪打中了。”

“我很遗憾。不过关我什么事?”

“因为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开枪的人是阿德里安·沃尔。”

伊丽莎白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土地软绵绵的,她想坐下,但卡罗尔盯着她的脸看。

“还不光是这样。”贝克特说。

“什么?”

“中弹的小孩是吉迪恩·斯特兰奇。听我说,我很遗憾自己要——”

“慢着,停下来。”

伊丽莎白按着眼睛,直到眼前一片红雾和白色光点。她脑中闪过朱莉娅·斯特兰奇谋杀档案中的每一张解剖照片,然后想起吉迪恩在他母亲失踪那天的模样。她还清楚记得他家客厅的每个细节,家具和油漆,警探和鉴识人员从厨房悄悄走出来。她还记得阿德里安·沃尔当时脸色苍白得像床单,记得那男孩在她怀里哭闹时扭动的温热身子,也记得其他警察设法想让那个眼神疯狂、哭号的父亲冷静下来。

“他还活着吗?”

“在动手术,”贝克特说,“我只知道这些。对不起。”

伊丽莎白觉得晕眩,阳光太强了。“他中枪的地方在哪里?”

“胸口右上方。”

“不,贝克特。我问的是事发地点。”

“内森酒馆,机车族的地方。”

“我十分钟之内赶到。”

“不,你不能靠近这里。戴尔特别指示过。他不希望你接近阿德里安·沃尔,也不许你碰这个案子。当然,我也赞成。”

“那你干吗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知道你很疼那个孩子。我想你会想去医院陪他。”

“我去医院也做不了什么。”

“你来这里也同样做不了什么。”

“贝克特……”

“他不是你儿子,丽兹。”她一听僵住了,把电话痛苦地按在耳朵上,“你只不过是发现他母亲死掉的警察。”

这是冷酷的事实,但是还有谁跟那男孩更亲呢?他的父亲?社工人员?吉迪恩的母亲失踪时,伊丽莎白是第一个赶过去的。本来一切可能到此为止,但后来伊丽莎白又在父亲的教堂祭坛上发现了朱莉娅·斯特兰奇,看着被糟蹋的尸体那么脆弱,她差点当场哭出来。她之前并不认识吉迪恩,但即使到现在,伊丽莎白还是觉得彼此有如亲人,牵系两人的线弯曲着穿过十三年,呈现在那个小男孩身上。像贝克特这样的男人永远不可能了解的。

“去医院吧,”他说,“我晚一点过去那边找你。”

贝克特挂断电话,伊丽莎白把手机还给卡罗尔,卡罗尔说了再见,但伊丽莎白几乎没听到。她只看到那张脸模糊地闪了一下,然后车子发动了,马路上一道鲜艳的色彩掠过。车子离开后,伊丽莎白走到浴室,低着头不去看镜中的那张脸,用洗手台的水洗掉头发上的发胶。她整个人麻木无感,心里头掠过一个个吉迪恩学步时的画面,然后是小男孩的时期。她想到自己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也知道他那些秘密的伤痕。

他为什么会跑去监狱那边?

伊丽莎白避免去想答案,因为在心底深处,她知道为什么。

她坐在沙发上,打开自己的谋杀档案,拿出一张照片,那是一个鉴别人员在朱莉娅·斯特兰奇被发现失踪后不到一个小时所拍的。照片中的伊丽莎白身穿制服站着,手里抱了一个红脸婴儿。她身后是斯特兰奇家乱糟糟的厨房。吉迪恩一只小手紧抓着她的衬衫。伊丽莎白是菜鸟,又是在场唯一的女人,大家等着社工人员来的空当,就把小孩交给她照顾。当时她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需求和无助。她自己也只是个孩子,根本不懂得如何抚养小孩。

伊丽莎白往后靠坐,回想起吉迪恩丧母后的这些年,她和这男孩曾一起共度的许多时光。她认识他的老师、他的父亲、他在学校交的朋友。他肚子饿或害怕的时候,会打电话给她。偶尔他还会走路到她家,只是来做功课,或跟她聊天,或坐在门廊上。对他来说,这栋老房子也是庇护所。

“吉迪恩。”

她伸出一根手指触摸照片上他的脸,泪水涌上双眼,沿着脸颊滑下。

“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但她想起来,他试过,一天打了三次电话来,次日又打,然后再也不打了。她知道阿德里安快要出狱了,也知道吉迪恩知道。她早该预料到他的痛苦,早该知道他可能会做出傻事来。他是多么敏感、细心的孩子啊。

“我早该料到的。”

但她一直跟倩宁在医院里,然后被州警局的人约谈,整个人漫游在自己的地狱状态中。她没看到任何迹象,甚至完全没有想到他。

“可怜的孩子啊……”

她给自己一分钟,柔软下来,感受一个母亲的爱所带来的罪恶感,虽然她其实并不是母亲。然后她收起那份档案,拿了手枪塞进腰带里,开车前往监狱旁那座煤渣砖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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