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母亲传给女儿。

上千年,上千条生命,上千次流转。

“那块石头不在这儿,你找不到的。”约翰尼说。

约翰尼本以为这个真相会击溃维丁,可他错了。维丁不但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崩溃,反而露出扭曲的笑容,眼神里充满恶意。“你只需要负责把她挖出来就好了。挖出来,我就不会计较你这种让人无法忍受的无知。”

约翰尼看了杰克一眼,随后开始继续向下挖,动作缓慢,小心翼翼。维丁探身看着约翰尼移开领班的尸骨和牙齿,挖起掩盖在尸骨之下的泥土。在继续挖了十英寸之后,约翰尼扔掉铲子,开始用双手刨。泥土遍布他的双臂,他想起了那场梦:口中泥土的味道和压在身上的重量——被生生活埋的感觉。

“小子,怎么样了?”

约翰尼没有理睬,此时的他身处一个黑暗的地方,肉体和灵魂皆是。他双膝跪地,用双手一点点刨出泥土,坑越来越深,他也越陷越深。这时,他摸到了什么东西。

“天啊。”约翰尼站起身。

“是什么?”

“还有温度。”

“是她!把她弄出来!”

然而,约翰尼根本无法动弹。他看到人的膝关节和一片断裂的趾甲。

“里昂。”维丁再也按捺不住。

这时,约翰尼抬起一只手,阻止道:“别,你别下来,你可能会弄碎她。”

“她还活着吗?”

约翰尼看向克里,她跪在地上,紧紧捂住自己的腹部。她同约翰尼一样,她也感受到了,那是窒息,是恐慌,是惧怕。约翰尼与克里对视了几秒。

泥土里,一根手指动了。

于克里而言,这一切来得太过猛烈,太过突然。她曾多少次被掩埋在泥土之下?曾多少次被泥土封住喉咙?曾多少次看见这个男人的脸?曾多少次身处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中?泥土里的手指又动了一次,克里知道那是艾娜,她还活着。

这么多年了……

克里转身,在草地上呕吐不止。愤怒。血脉相连。血红色的泥土。“这竟然是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克里窃窃私语,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在意。她四肢着地,鼓足勇气,再次瞥向深坑。

那根手指上的指甲断裂了。

每一个脚指甲也断裂了。

于约翰尼而言,艾娜的尸体和泥土融为一体,很难判断出二者的界线究竟在哪里。

尸体……

这是约翰尼的想法,一具似真似假的尸体。尸体上的衣物早已全部腐烂,头发缠结在一起,杂乱不堪,一条树根被稀泥和血红色黏土覆盖。约翰尼像是制陶工人一样,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去艾娜的手肘、肩胛和耳蜗间的泥土。艾娜侧身躺着,约翰尼动作轻柔,唯恐扯破她的皮肤。她是那样让人无法置信得千疮百孔,如此久远的时间过后,她还拥有“皮肤”和“骨头”两个词已是对她最慷慨的形容。

“快啊!把她弄上来!”

约翰尼仍旧小心翼翼,不慌不忙。他找到艾娜的一条腿,随后顺着向上,另一条腿被压在下面。约翰尼拂去艾娜背上的泥土,感受她背部脊梁的凹凸起伏。他挖出她压在身下的那条手臂,艾娜的手死死抓住那棵悬挂死人的大树的一条树根。

“她手上抓着什么?”

约翰尼没有回答。他一一松开艾娜紧抓树根的手指,小心谨慎。当最后一根手指松开后,他感觉到了艾娜的变化,却没能来得及理解。

艾娜的一只眼睛是睁开的。

约翰尼吓得一下子瘫坐到地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放大的黑色瞳孔和发黄的白眼仁。他不知道艾娜是否失明,也不知道她有无意识。她的半张脸和左边大部分身体仍旧埋在泥土里。杰克站在坑洞上方,惊呼道:“我的上帝啊。”然而,约翰尼无心理睬。那只布满血丝的泪眼死死盯着约翰尼的脸。约翰尼扯掉上衣,擦干净艾娜嘴边的泥土,随后挖出她的整个身体,尽力用自己的身子遮挡住她赤裸的全身。“里昂,下来帮我一把,我们一起把她弄出去。”

里昂蹲到深坑边缘,约翰尼举起艾娜,移交到里昂臂中。

她的身体没有一点重量。

犹如一堆细枝。

卢瓦纳仍旧站在一旁,无法言语。她思想沦陷,脑海里出现那个可怜的身影。约翰尼从坟墓中爬出。他们将艾娜放到地面上,卢瓦纳看见她发黑的舌头和残缺不齐的牙齿。生活在默木野里的女人们苦苦寻找了艾娜几乎整整两个世纪,卢瓦纳曾以为她们是一群在荒唐信仰中迷失的蠢女人。

然而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此刻,那些手指移动了,那只睁开的黄色眼睛里,眼珠滚动。它死死锁住卢瓦纳,此刻,卢瓦纳内心的憎恶和狂怒顷刻袭来,如此强烈,将她侵吞。她憎恶男人,憎恶生活,也憎恶这个将她生生世世遗弃在冰冷泥土里的世界。这股情绪如狂浪一般猛烈捶打卢瓦纳的身体,如长钉一样刺进她的思想。怎会有如此无法耗尽的憎恶存在?艾娜怎么会到现在还活着?卢瓦纳听见外婆的声音,她在说着:因为她多年以来一直将那块石头随身携带,戴在脖子上,拿在手中,藏在一个只有女人才会藏的地方。卢瓦纳突然明白了。艾娜吸食了那块石头,吸食了那棵大树,吸食了她四周泥土里的所有生命。她吸干了整个世界,为了什么?因为憎恨?因为狂怒?什么样的可怕力量会容许这般残忍的生命存活如此之久?她是否也一直想要结束生命呢?她是否对这样的终结渴求已久,却无力实现呢?

那个可怕生物的眼睛转向克里,卢瓦纳知道,女儿克里也一定感受到了。克里四肢着地,抽搐不止,悲痛哀号,仿佛那同一根长钉也刺穿了她的头盖骨。“不要。”她喃喃自语着,“不要。”卢瓦纳很清楚,遗留在艾娜头脑里的东西对于她的直系后代而言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卢瓦纳,克里,她们俩是这张卷轴里的最后篇章,两者都是。卢瓦纳在脑海里大声叫喊,可她知道那个掩藏在一切背后的真相——维丁想要艾娜死去。

这才是他们今天到此的原因。

这才是他们从泥土里挖出艾娜的原因。

卢瓦纳眼前仿佛有一扇破碎的窗户,她正通过这扇窗户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维丁犹如弹簧一样卷成一团,然而,其他人并未察觉。她靠在里昂身上,一只手抓着他的皮带,手指悄悄移到那把别在他腰间的枪支上。维丁并不想救活艾娜,不想减轻她的痛苦,也不想达成那么多女人多年来的苦苦追求。这个老女人想要的是那块石头,而要想得到它,只有一条路可走。这幅连续卷轴里的所有女人都必须死。这意味着艾娜必须死,紧接着是卢瓦纳和克里。这样一来,维丁便是那个唯一存活下来的人,是那棵独树上的最后一根分枝。那块石头将归她所有,随之而来的还有时间、生命和能量。

不过,只有当其他人全部死亡,她才可如愿以偿。

克里……

克里平躺在地面上,双手按压住胸口,似乎是要用力压住内心的憎恶。卢瓦纳走到女儿身边,一只手指抽搐了一下。“跑。”没人听见她的声音。维丁取下枪支,迅速对准艾娜的脸,子弹在她脸上狂吠、跳跃。艾娜死了,如她被活埋时那样,迅猛,残忍,无助。她被打得脑袋开花,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玛赛辛……

相连的血脉来得那么猛烈,势不可挡。

第一个女人。

第一位母亲。

卢瓦纳像绽放的花朵一样张开双臂。她是这条连线上的下一个人,她感受到玛赛辛飘荡在夜色深处的灵魂。她们之间的相通来得迅猛且难以抵挡,紧接着,她看到这条线上那些早已逝去的女人,一大群觉醒的女人。那一瞬间,卢瓦纳变身为她们所有人的合体,她体内承载着上千条生命。

“我是玛赛辛……”

那一刻,她就是玛赛辛。她是玛赛辛,也是她的外婆,更是那些对于儿时的她而言仅仅是一个名字的女人。卢瓦纳知道站在非洲大地上抬头仰望星空的感觉;知道和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男人在一起的感觉;知道在陌生的海域里清洗身体的感觉。如此多生命,如此多认知,如此多时间!卢瓦纳比她所梦寐以求的女人还要多彩。她很高大,也很渺小;很无私,也很温柔。她是那个从未曾真正成为的母亲。卢瓦纳拉起女儿克里的手,她站在上千条生命之上,只说了唯一重要的两个字。

“快跑。”她说。

这时,维丁举枪射中卢瓦纳的胸膛。

卢瓦纳跪倒在地面,双眼始终盯着自己的女儿克里。

“快跑。”卢瓦纳看着克里跑远,嘴角扬起一丝安心的微笑。克里向来都是一个优秀的奔跑者,她曾跑过一路向前的人行道,跑过庭院,跑过这座城市,也跑过她本不该拥有的人生。她可以逃脱那些追逐她的男孩,逃脱毒品,也逃脱母亲卢瓦纳直至此刻以前的所有软弱。

维丁大声叫喊着她的名字,不停朝着树丛里开枪。“克里奥尔!克里奥尔,去你妈的!”

但这一次,克里听了母亲的话。

她拼命逃跑。

全速狂奔。

卢瓦纳感觉到克里跑到石墙边,窜进那团浓雾里,此刻,卢瓦纳终于抬头仰望星辰,那是她曾透过无数双眼睛在无数个夜晚里仰望过的星空。

玛赛辛……

她感觉到那块石头,它在夜色深处。卢瓦纳笑了,因为她知道克里也一定能感受到。不是此刻,但是,快了。维丁转过身,卢瓦纳听见她嘴里的咒骂,冰冷且苦涩。

“你这个贱人,你他妈的贱人!”

维丁的话语里有太多愤怒,太多憎恨,太多渴望,但那不是因为卢瓦纳。卢瓦纳躺在地面,身体轻盈,身下的草地已被鲜血染红。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滴消逝,同时,她也感觉到了女儿克里的气息,她在黑暗里如此迅速地狂奔,脚步轻盈。卢瓦纳知道女儿内心的恐惧,不过,那终将消散。在这条卷轴上的所有女人都拥有能量,而这股能量即将归属于克里。

快了,孩子……

不要回头,跑吧……

卢瓦纳最后一次感受女儿的气息,随后,维丁在她身旁蹲下身子。汗液、泥土和湿棉花的味道迎面扑来。饥渴使得维丁说话的声音颤抖不已。“那块石头在哪儿?”她穷追不舍,“在哪个方向?”

卢瓦纳笑了,她的身体渐渐失去温度。“克里是在我之后的下一个直系,她会找到玛赛辛。”

“克里会死的,那块石头将会是我的。”

“只要我先死了,你就得不到那块石头。”

“你现在还不能死,我是不会允许你死的。”

“那你就不应该朝我开枪。”

“我和你们有同样的权利!我也有权得到那块石头!”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表姐,那你就不需要为了找到那块石头而杀死我们所有人了。”

“带我去找玛赛辛!”维丁连续在卢瓦纳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带我去,贱人!带我去找玛赛辛!”

维丁用力摇晃卢瓦纳的身体,她一把举起受伤的卢瓦纳,将她狠狠砸向地面。那是像小孩子一样的情绪失控。卢瓦纳大笑出声,这时,她体内的某种东西突然喷发。它堵住她的喉咙,冲出她灼烧的伤口。维丁举枪对准卢瓦纳的脸,可她已无力回天。克里是这条线上的最后一名女性后代,玛赛辛是她的。“你已经来不及了。”卢瓦纳说,随后,卢瓦纳在犹如孩童一般无邪的笑容里,永久地闭上了双眼。

在卢瓦纳生命终结的时候,克里蜷缩在一棵高大的黑树下面。她感觉到母亲的消亡,犹如渐行渐微的鹰啼。这便是她的开始——在一处巨大的高地突如其来的感知力,密密麻麻联结在一起的生命、记忆和思想。她仿佛站在最顶峰俯瞰这个世界,她感觉到土地的运动,感觉到星辰的变化,感觉到山丘的起伏,感觉到溪水的流动,感觉到时间的延伸,感觉到四周的所有生命,感觉到整个默木野。她知道母亲的悔恨与爱意,也知道她在生命最后那份强烈的自豪与喜悦。她知道艾娜的狂怒,知道玛赛辛的爱,知道战争的黑暗与残酷,知道和平与家人团聚的奇迹,知道帝权的稳定。那一刻,克里是她自己,也是其他人,是一条编织上千条生命的线。这一切太多,太突然,所以克里将所有注意力聚焦到玛赛辛身上,她就在夜色深处。克里感受到她的温度,也感受到她的意愿——她准备好了。

孩子……

她就是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她。

到我这儿来……

克里也想如此,可她头晕目眩。她伸手触摸大地,触摸天空。她找到那块高地,将她的所有感知力集中在那里。寂静,角度,距离。这三个词语在克里心中盘旋。那些高地,寂静无声。克里缓慢打开自己的思绪,看见过往和现在在眼前闪烁,如此之多。上千条生命,那些记忆全部在她脑海里,还有认知、力量。一只鹰在空中啼叫,克里也在那里。

她是更多生命。

她正在成为更多生命。

克里与那只鹰融为一体,感受它目的的纯粹。它再一次啼叫,于克里而言,那声声啼叫便是说给她母亲的点点话语。它们代表着“接纳”,代表着“理解”,代表着“爱意”。

它们代表着“谢谢你赐予我生命”。

代表着“永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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