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约翰尼在另一个男人的人生篇章里醒来。他的脑海被这些记忆填满。一幅画面,一句言语,一段有妻子相伴的日子。她躺在那些篇章里,约翰尼看见她双手托着孩子的样子,看见她把孩子从床上抱起的样子,她好像在说:这就是我们一家人,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这段记忆对约翰尼而言最为清晰,因为其余的画面实在太过阴暗。在宝宝出生十天之后,玛丽昂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她不认得约翰的脸,也不认得他们的孩子。她已经这样盯着天花板上的同一位置看了多少个月了?一生。永远。

约翰尼想要永远停留在那个享受天伦之乐的地方,可他却记起了约翰无数次前往沼泽的辛酸,记起了他苦苦央求,跪地巴结,最终转变为恶语威胁的画面。艾娜总是对他不予理睬,甚至不愿与他说话。

“也许下一次她就会同意了。”伊萨克这样说着。

“也许下个月。”

约翰尼理解伊萨克对艾娜的恐惧。玛丽昂不吃不睡。她几乎没有了呼吸,却依然面色红润。她看上去完美极了,然而,却没有了灵魂。

“你对我妻子的灵魂做了什么?”

那是所有记忆里最黑暗的画面,是疯狂叫喊的阵阵回响。她还活着,却毫无生气。没有灵魂,却仍有生命。

约翰尼四肢着地跪倒在地面上,他尚未认清自己,也尚未回到当下的生活。艾娜的生命气息在长满苔藓的土地里蔓延,他看见她的眼睛,感受到她的愤怒与恐惧。她濒临死亡。

“给我拿个铲子来,然后回你女儿身边去吧。”他对伊萨克说。

伊萨克转身离开,不一会儿,他带着铲子回到原地。约翰尼知道艾娜身体的重量,也知道她被埋葬的地点。

“天……”

约翰尼起身,坐在地板上。小屋里光线阴暗,他的灵魂深处,遍体鳞伤。

“玛丽昂是谁?”

约翰尼睁开肿胀的双眼,杰克坐在长桌边的一张座椅上。小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在这儿做什么?”约翰尼问。

“你刚刚在睡梦中大声喊叫。”

“其他人呢?”

“我不会让他们进来的。”

约翰尼挣扎着站起身,在杰克身边坐下。“我睡了多久?”

“我不知道。”

约翰尼伸手摸自己的脸。那是他的脸,不是约翰的。

“约翰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到这儿来?你能跟我说实话吗?”

“就算我告诉你了,你也不会相信的。”

“你可以试试看。”

“我不能告诉你。”

“我刚刚说你在睡梦中叫出了声。我撒谎了,你不是叫出了声,你是尖叫着喊血腥谋杀。”

“杰克……”

“我第一次想进来的时候被里昂阻止了。那个老女人说你现在做的事有它的常规需要遵循,她还说如果我叫醒你,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后来我威胁他们说要报警,她这才同意我进屋。”

约翰尼靠到椅背上,伸手掀开窗帘一角,维丁、克里和里昂三人站在屋外。只有维丁脸上洋溢着喜悦。

“那个老女人说如果我胆敢叫醒你,她就要了我的命。我相信她的威胁,约翰尼,我觉得她很危险。”

“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东西,仅此而已。我一直都在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你看见她的眼神了吗?光是注意根本不够。”

“不要再说了,去把她叫进来,好吗?”

“除非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那我想回家去。”

约翰尼很理解杰克此刻的情绪。杰克是一个逻辑和规则至上的人,他接受过高等教育,向来以理论体系作为思考依据,然而,约翰尼早已对杰克深信不疑的体系心灰意冷。倘若约翰尼告诉杰克真相,他会接受吗?绝不可能。在约翰尼眼里的美丽,在杰克看来是风险和危险,而不是光辉和宏伟。那段过往的残忍与痛苦无关紧要,那是约翰尼的祖先,是他生命的起点。“如果你想回家的话就回去吧,没事,我理解你。”

“妈的,约翰尼,你别这么做。”

“怎么做?”

“你总是这样,总是摆出这副坦然接受的样子。你难道就不能有点需求吗?哪怕一次?哪怕只有一次,难道你就不能承认我们都是一样的吗?”

杰克表情里流露出的悲伤显而易见,约翰尼根本无须思考。“我们当然是一样的,就像是亲兄弟一样。”

“你真的需要我的帮助吗?”

“杰克,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你不在我身边,还有谁支持我?”

“那我们两个人一起面对?”

“对,像往常一样。”

“那好吧。”杰克站起身,他一脸严肃,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这件事真的有那么难吗?”

维丁进屋,她走在边上,步履缓慢。她看着约翰尼的眼神好像是在找寻死尸气息的狡猾动物,等待着享受别人的痛苦给她带来的利益。她想知道约翰尼所知道的真相,她想用牙齿狠狠咬住它,吃光它。那股能量使得她容光焕发,她黑色的眼睛闪闪发光。“怎么样了?我们都听到了你的尖叫声。”

“我知道她被埋在哪儿。”

维丁拄着拐杖,晃动了一下身体。房间里的一切静止不动,可屋中人的内心却不难察觉。“快告诉我。”

“你为什么这么想找到她?”

“你不用知道,这不包含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而已。”

“里昂。”维丁退让到一边,里昂走进房门,宽大的肩膀紧挨房门边缘。“我是怎么教你处理那些违背交易的人的?”

“我不想牵扯进来,约翰尼是我的朋友。”里昂回答。

“我不在乎你们之间的所谓友情,也不在乎你是不是想牵扯进来。按照我教给你的做。”里昂犹豫不决。“别假装你很了解我,小子,也别以为你有多明白事理。我告诉过你我想要什么。动手,就现在。”

里昂转眼直面约翰尼的目光。“对不起了。”他掀起上衣,露出别在皮带后的左轮手枪。那把枪很大,有些地方被磨得光亮。

“这把枪还能用吗?”约翰尼问。

“我二十年前用过它两次,我觉得它现在应该还是好好的。”

“如果我不告诉她呢?你要朝我开枪吗?”

“约翰尼,这件事不用搞得这么复杂。你回答她的问题,她回答你的问题,事情就完美解决了。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所有人都可以安心回家了。”

“好吧。”约翰尼瞥向杰克,随后无奈地耸肩,因为他知道自己始终会带维丁去往艾娜的坟墓。不过,他想要彻底看穿维丁,此刻,他明白了。

危险,杰克之前这样形容维丁。

他说得没错。

里昂发动卡车引擎,几人仍然躲在防水布底下,对于克里而言,最重要的是呼吸,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吸气,呼气。她知道约翰尼和约翰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两人实在太过相像。克里在约翰尼的脸上看到了背叛,也看到了痛楚,他黑色的双眼犹如滚落下来的泥土。克里移开目光,将注意力转移到维丁身上。在克里七岁那年,维丁曾来过村子一次,那时候,怒火在四周的空气里升腾,震耳的吼叫声响彻耳边。克里躲在门背后,看着眼前的一切,她那时还太过年幼,无法懂得人们的愤怒和行为。不过,克里的外婆和外曾祖母曾在那天夜里谈起过这件事。

“她想要的东西是不纯洁的。”外婆站在火炉边说道。

“是贪得无厌吗?”外曾祖母问道。

“不仅仅是贪得无厌。”

“是荒唐吗?”

“对,没错,就是荒唐。”外婆张开双手,手上的动物油脂滴入锅中。“那个女人是没脸没皮,贪得无厌,还荒唐至极。”

那时候,克里还太小,无法懂得这些词语的意思,但她永远不会忘记外婆和外曾祖母苍老消瘦的面颊上所流露出的失望。

荒唐至极……

克里曾在字典上查阅过这个词,它有很多意思。

放荡淫乱。

居心不良。

不受控制。

卢瓦纳跪在那棵大树边的泥地上,自惭形秽,心中怀着同样的虔诚敬畏,那种敬畏曾使得童年时期的她恐惧万分。她伸手触摸过的树皮已经干了,卢瓦纳感受着头顶上那些树枝的伸展,感受着它们相互缠绕,感受着树下的凉爽浓荫。这棵树如此巨大,如今已体无完肤,卢瓦纳不敢相信它竟仍然屹立不倒。在卢瓦纳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棵树就早已历经了多年的风雨,在那些男人被悬挂在它最矮的树枝上时,它就已比丛林里的大多数树木更加古老。它终于快要走到生命尽头,却仍是卢瓦纳童年记忆里的那棵树,仍旧如那时一样高耸入云。

卢瓦纳用一块布包住手掌,开始回想起那段童年时光,回想起那把小刀,那些大人们口中所说终将到来的梦境。在卢瓦纳很小的时候,大人们就曾告诉过她:我们可以感受到艾娜的气息,还有其他少数几个人也跟我们一样,她们都是我们这一族里的女人。那些梦境是我们的负担,也是给我们的恩赐。

倘若贫穷神秘的生活和徒劳无益的承诺是她们口中所说的恩赐,那么没错,那些老女人的确是幸福的。然而,她们品尝过快乐的滋味吗?的确,她们彼此相依,偶尔也会有男人相伴左右。卢瓦纳记得在火炉边的那些笑容,那些亲切的表情,那些聊不完的对话。如若不是因为那棵树,卢瓦纳一定会认为她们是面容慈祥的疯子,只是一群精神恍惚、被遗忘在偌大沼泽里的老女人。

可,那棵树让人难以无视。

那棵树,那些梦境。

卢瓦纳离开那棵大树,找到母亲的坟墓。墓碑躺在东边围墙边的阳光下,上面雕刻的碑文简洁明了:黑暗大地之子。很少有人能懂得这些简单的字句有多么触动心弦。它们讲述的是非洲和艾娜,是那些漫长斗争和默木野的泥潭。时间的流逝、家人、终结,对于卢瓦纳而言,这一切太过沉重。

“对不起,我没能过来见您最后一面,对不起。”卢瓦纳对着墓碑说。

她触摸石碑,随后舒展身体,平躺在草地上,就这样躺了很久很久。太阳落山了,夜色降临,卢瓦纳丝毫不在意。她躺在原地,身边是那些早已逝世的母女。如今,这族人迎来终结,只剩下她和克里,而她们,即将离开。

“我的宝贝女儿,你到底在哪儿啊?”

卢瓦纳终于从地上爬起,她翻过石墙,往丛林中走去。她想起了曾被族人驱逐的维丁。克里一定在她那儿,与那个索取者和不被信任的人在一起。卢瓦纳离开墓地,走向那些更加幽暗的小径。五分钟后,她在远处的丛林深处看见了它。

那是一阵微弱的响动。

是一道一闪而过的光。

太阳落山时,克莱德·亨特正站在路边,四周的气氛开始有所变化,警车一辆接一辆从沼泽中驶出,紧跟其后的七辆警车排成一条直线,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行驶,泥浆在车轮下溅落。坐在车里的人神情痛楚。车辆从拥堵的人群中间驶过,车辆两边的记者们争先恐后,高声问着各种问题,所有摄像机全部聚焦在车内,然而,车内的人始终平视前方。在车辆从身旁经过的时候,克莱德仔细观察坐在车内的人员。护林者,志愿者,退休警察。终于,克莱德认出其中一辆车的司机,他挥手拦下车辆。

“嘿,布林森。”

车辆冲到路边后停下。在愈渐微弱的光线照射下,车辆司机看上去一脸沉郁。车内的所有人皆是如此。

“出什么事了?你们为什么全都出来了?”克莱德问道。

“如果你是想询问你儿子的下落的话,那你放心吧,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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