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当我说大家都迷路了的时候,我的意思就是他们真的不见踪影了。两个不同搜捕小组的两名警察就这样不见了,人间蒸发了。”

“这不可能。”

“克莱德,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些什么。他们之前明明还在那里,突然一下就不见了。大家都害怕得发抖,所有人都被吓坏了,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什么?难道还有更糟的?”

“现在还有搜寻小组在沼泽里,还有警察在陆续失踪。”

科尔森·海托华不太知道默木野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太知道这件事在雷文县以外的世界里究竟引发了怎样的轩然大波。他成为一名警察是为了让自己的母亲倍感自豪,还因为在他看来,穿上制服也许会使得他更加俊朗。科尔森的目的达到了。他的母亲因此忘记了他缺乏意志的毛病,忘记了他的那些失败经历,也忘记了他在初中时期的叛逆。在她眼里,儿子科尔森穿上那身棕色涤纶制服时髦且正派,珍妮·克莱本亦是如此认为。珍妮是科尔森的妻子,如今已是夫妻二人一起生活的第十二个年头。他们住在一栋有屋前花园的小房子里,养了一条可爱的小狗,珍妮平日里喜欢在花园里种点番茄、黄瓜和胡萝卜。科尔森总是乐于看妻子珍妮在花园里忙碌的样子。珍妮的双手伸进泥土里,身穿剪裁别致的牛仔裤和丈夫科尔森的一件旧t恤,身形丰盈且柔软。她把丈夫带到阴凉处,递给他一杯啤酒,温柔地说:“放松一下,享受一下生活吧,你为了保证这个世界的安全,已经累了一整天了。”珍妮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她身上散发着热土和植物的味道,吻在科尔森脸颊上的嘴唇那么柔软。

科尔森在沼泽里艰难跋涉,脑海里始终想着妻子珍妮的花园。他处在队伍的最后,前面是一排早已精疲力竭的同事。从事警察行业的这部分工作并不令人愉悦。他喜欢坐在车里巡逻,喜欢做点文件工作,还喜欢每周定时清理一下枪支,虽然他从未真正使用过那把枪。他喜欢在学校执勤,保障学生的人身安全;喜欢在每周星期五晚上参加足球比赛;喜欢在学生们都安全离开校园,看台上空无一人后,与同事一起小酌一杯。他喜欢这份工作里那些干净纯洁的部分,那些安全且可预料的部分。他不在意上级是否会迁怒于他,或是否会因为他缺乏斗志而失望。他有这身引人自豪的制服,有温柔的珍妮,那就够了。

在这片沼泽试图击溃他的时候,科尔森的思绪始终紧紧盘旋在以往的那些美好回忆之间。令人绝望的是沼泽里无穷无尽的稀泥和持续不断的高温,是无法连接的无线电通信,是没人知道他们现在到底身处何处的事实。即便是在前带路的领队也彻底迷路了,他经验丰富,曾参加过战争,训练过士兵,在丛林搜寻方面本该万无一失。

然而,他失手了。

他在同一个地方来回绕圈,彻底失去方向。他带着队伍一次又一次离开干地,踏入沼泽,在穿过沼泽的过程中,队员们两次使用绳索将其中一位深陷泥潭的队员拽出,他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因此,科尔森在行走过程中一直想着妻子珍妮,好让自己有所动力。他踏过脚下的荆棘,跳入稀泥中,当他站直身体时,眼前天旋地转,他还在想着妻子珍妮。珍妮的脖子被火辣的太阳晒得通红,可她身上始终散发出花园的气息,还有那股她爱不释手的护肤液的味道。

丁香花……

就是那股味道。掺杂着丁香花、植物花茎和柔软热土的味道。

“珍妮。”

妻子的名字脱口而出,可即使是大声说出来,似乎也并不突兀。此时,整个队伍正在浅水里蹒跚穿行,科尔森的声音被不断拍打的水声和队员的咒骂声完全盖过,没有一个人听见他的自言自语。科尔森放慢脚步,耳边传来珍妮的吟唱声,那么清晰,那么清甜,他完全停下了脚步。那是珍妮常在花园忙碌时吟唱的一首歌曲。科尔森扬起头,在原地站了很久,他想要捕捉飘浮在空中的音符,那就像是远处最后的教堂钟声,渐行渐微。队员们越来越远,可他竟没有丝毫担忧。空气里满是温柔,一团缥缈的雾气将他包围。科尔森露出微笑,他的妻子好像近在咫尺,这种感觉愈渐强烈。

你这个俊朗的男子……

科尔森看不见妻子的身影。

过来啊……

那个声音在科尔森脑海里回荡,眼前的这片沼泽被笼罩在一片薄雾中,不断旋转,逐渐模糊。他站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珍妮仰面躺在他脚下,她伸出双臂,脸上扬起会心的笑容。

你这个可怜的男人……

她将科尔森拉下身去,把他的脑袋埋进自己的胸膛。科尔森号啕大哭,却全然不知为何。这个世界太大,他已无力迎合任何期待。

放松吧,亲爱的,放松吧……

她身下的草丛不同往常,没有形状,且湿漉漉的,可她是他的珍妮啊,她身上散发着他喜欢的味道啊。房屋的味道,庭院的味道,花园的味道,回忆的味道,还有她肌肤上的丁香花味道。她紧紧怀抱着他,科尔森从未体验过这般完整且极乐的感觉。躺在他双臂里的是他所追求的一切事物的化身,所以科尔森深深呼吸,并未思索为何他的妻子全身如此湿润,为何她身上的味道如同泥水一样厚重。他将手指埋入珍妮的柔软身体,将她拉入自己怀中一同呼吸,那样惬意。他感受到温暖,感受到充盈。他沉溺在倾慕的一切里。

卢瓦纳掉头行驶,在距离人群一英里以外的地方停车。做好心理准备后,她像是离家出走的孩子一样迅速溜进树丛,终于回家了。穿梭在丛林里的条条小径就是迎接她归家的敞亮大道,小径两旁的大树纷纷为她让出空间,她记得这些大树,它们陪伴了她那些漫长且孤单的年月。卢瓦纳的童年时光几乎什么都没有,这片丛林便是与她朝夕相伴的生活。那些幽长的小径,那些无言的庄园,那道与她同行的阳光,历历在目。当那些梦境开始的时候,只有这片丛林能够容纳她的眼泪。卢瓦纳的母亲想要知道梦境的更多细节,寄希望于从中找到证据或是以此得知更多真相,所以她总是强行榨干卢瓦纳所知道的任何一丁点小事。外婆对她的态度比母亲更加恶劣,这是八十年持续不断的梦境所遗留下的诅咒。将卢瓦纳耗尽的是想要结束一切的渴求。她逃离这里有什么奇怪呢?或者说,即便是如今,她心中对此仍有憎恶是不是也不足为奇?在卢瓦纳自己眼里,她是一个遗弃者,是一个信仰扭曲的懦夫,然而此刻,她却踏上了同样的小径,听着远处的人群在沼泽里的声响。要远离他们并非难事。墓地位于那座古老教堂的南边,需要在丛林里穿行半英里,卢瓦纳弯曲膝盖,一步一步缓慢前行。她爬过石墙,在一处石碑旁蹲下,注视菜园对面的空地。那座菜园是她的家族遗留下来的。空地上鸦雀无声,只有黑色的鸟儿在空地上方飞动。在那棵悬挂死人的大树上,它们整齐排列在枝头,静静地看着卢瓦纳一步步靠近。卢瓦纳走到树干前,开始祭祀。

“这是献给艾娜的。”

她用携带的小刀划破手掌。

“给我你的勇气,给我你存活下去的意志。”

卢瓦纳本应献出她的勇气和意志,可家族的人早已逝去,世界也已然更迭。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做了错误的选择呢?卢瓦纳无从知晓,她只知道,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无家可归的她,回到这里寻求一个圆满的终结。她的一只手紧紧贴在树上,鲜血顺着树干流下。

血液闪着湿漉漉的光,逐渐变得暗淡。

卢瓦纳看着大树一点一滴喝下她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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