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别开这种玩笑。”

卢瓦纳打开车门,金属刮擦的声音异常尖锐。溪水很浅,可她的鞋已完全湿透,溪水的稀泥里留下她深深浅浅的脚印。十六年了,她离开之后,整整十六年再没来过这里。她甚至不知道小屋的主人是否还活着。

“你已经走得够近了。”

声音从门廊的阴影处传来。卢瓦纳抬眼斜视,门边的椅子上有一个人影。“是维丁吗?”

“你是谁?”

“卢瓦纳·弗里曼特尔。”

“你不可能是卢瓦纳·弗里曼特尔。我十六年前跟她说过,如果她敢踏入这里一步,我就要了她的命。”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你说我是疯子,是老女巫,说我狂妄自大,自以为是,还说我没有权利看不起任何一个比我更好的人。”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把我的女儿送到你身边,这才是我当年所做的。”

“那只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胆量正眼面对你的母亲。”

“我到底能不能上岸?”

“你又喝醉了吗?”

“没有。”

“这是什么社交活动吗?我这里可不是什么逃兵俱乐部。”

“我女儿一直在做梦。”

“在默木野外不可能做梦。”

“如果我说的不是事实,我还会来这儿吗?”

维丁沉默不语,卢瓦纳顶着烈日,等待她的准允。维丁在五十多岁的时候离开默木野,正是这一点使得她与众不同。大多数人皆是早早离开,或是生于此,也长埋于此。而维丁的特殊之处使得她变身成为大使,成为往默木野输送药物和外界新闻的渠道,成为在那些离开的孩子和回到此地的孩子之间传递信息的桥梁。在卢瓦纳看来,正是因为维丁认为克里在离开后会返回此地,所以她才始终把枪放在腿上,而非挂在肩后。

“你最好还是上来。”维丁说。

卢瓦纳爬上岸,忍受着维丁洞察她的犀利眼神。即便是穿着端庄的裙子和平底鞋,卢瓦纳仍旧能够感觉到维丁的失望穿透她的身体。她是那个选择逃跑的胆小者,是那个令她母亲心碎的恶人,也是那个带走最后一线希望的不知感恩的小孩。

“她们都死了,你很清楚。”维丁围着卢瓦纳转圈,“不仅是你妈和外婆,所有人都死了。那样的生活也没了。”

“我知道,我之前尝试过要回那片地。”

“我想你是为了钱吧。”

“不要假装你很了解我……”

“你别插嘴。在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从你眼神里看到了贪婪。草莓对你来说远远不够,你想要桃子,而当你对桃子厌倦后,你又想要巧克力或是卷烟。你的那条丝巾还在吗?”

卢瓦纳面红耳赤。那条丝巾是她从一名游客那儿偷来的,当时,跟着外婆一起在马路边售卖蜂蜜和干鱼片的她顺手从游客那儿偷走丝巾。“克里一直在做梦。”卢瓦纳岔开话题。

“没有人会在离开默木野之后做梦。”

“可我女儿会。”

维丁盯着卢瓦纳,眼神尖锐。很少会有人做梦,大多数人从未有过这些梦境。对于那些同老女人们一样的信仰者而言,关于过去的梦境是一种征兆,也是一种乞求,是如同默木野这片土地本身被捆绑一样,将梦境者和默木野捆绑在一起的原始交流。

“梅里蒙家族的那个男孩来过这儿。”

“什么?”

“昨天刚来过。他梦到约翰·梅里蒙和他奄奄一息的妻子,梦到害她丧命的那次高烧。他迟早会梦到其他真相,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你在帮他?”

“梅里蒙家族的男性一直以来都是这一切的关键。”

“这不关克里的事,她不是其中的一部分,也绝不能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你是在暗示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不会允许她参与其中的。”

“这些幻影只会越来越糟。她会崩溃,会迷失。你引导过她吗?帮助过她渡过难关吗?把她带到我这儿来,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你会利用她。”

“这是我们一直都在等待的一刻。”

“我女儿不行,我绝对不会允许。”

“那你回家去吧,”维丁指向溪流对面的那辆车,“回到你崩溃的女儿身边,你会回来找我的,到了那个时候,你会绝望到走投无路。”

“除非你给我一个回答,不然我不会离开。”

“里昂。”维丁抬高音量,里昂走到门廊前,身形高大,毫不畏惧。“你记得我的里昂吧。里昂,这坨一无所知,还不懂感恩的臭狗屎正准备走。能不能帮她一下?”

“好的,夫人。”

里昂伸开强壮的手臂,将卢瓦纳推下门廊。“等等,我道歉,对不起。”卢瓦纳说。

“没人敢在我的门廊前用自命不凡的语气跟我说话。走啊,回去,等到你女儿饿得半死,或是在睡梦里尖叫,又或者是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时候再回来。”

“她现在就已经饿得半死了,也会在睡梦中尖叫。”

“那你来的时候应该对我多点尊重。走吧,回去。”

里昂将卢瓦纳驱下台阶。她走到溪流对面,回过头来张望一眼后,转身坐进车内。“跟着她回去,找出她的住址。”维丁说。

“如果她发现我了怎么办?”

“我不在乎她是否会发现你,你只要找到她和那个女孩住在哪儿就行了。”

维丁一路看着卢瓦纳坐上的那辆车在溪流对面转向,里昂的卡车紧随其后。在四周恢复平静后,维丁坐回到椅子上,点燃一根烟。这一百年来,她只看到过一次幻影,可却永远无法忘记那个手中拿着刀的女孩,那个伟大的女人,她是这一切的开始。

已经一百七十年了。

维丁猛吸一口卷烟。

那片土地的秘密已经在地底沉睡了一百七十年。

最终,那个女孩才是关键。那个女孩和约翰尼·梅里蒙。

只要他再进入梦境。

只要他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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