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还有最后一件事,”里昂看着门后的女人,向前俯身,说道,“她是我奶奶。”

约翰尼本想了解更多细节,可里昂不愿再过多透露,约翰尼只好独自朝小屋走去。苍蝇围绕着门廊前悬挂着的兔子尸体转圈,门边挂着一把来复枪。门后的老人正在等他。“再过来点,”她开口说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约翰尼伸手推开半掩的房门,阳光倾洒进来,两人目光相接,老人仔细端详着约翰尼。她身形娇小,虽上了年纪,却毫无虚弱之相,稳稳地站立在门后。她伸手触摸约翰尼的脸,将他的脸颊转向与阳光正对的方向。“里昂说你叫约翰尼·梅里蒙。”

“是的。”

“嗯,你的长相的确有梅里蒙家族的特点。”维丁转身走向屋内,坐到壁炉旁的一张摇椅上。这间小屋只有一个房间,屋内光线阴暗,进门右手边是壁炉,角落里摆放着一张床。“来吧,进来吧。我跟里昂说了我会跟你聊聊,不过我可没说要和你聊一整天。”

约翰尼在壁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维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里昂说你是他的奶奶。”

“他妈妈当年到处留情,所以我也许是,也许不是。那是给我的吗?”

约翰尼递过装满方糖的纸袋,维丁将手伸入袋中,随后舔掉沾在手指上的糖。“好吧。”她将纸袋放到两腿之间,说道,“说吧,你想知道些什么。”

“你说我看起来像梅里蒙家族的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长得像你们家族的男性长辈。”

“你是怎么知道的?”

维丁嘲弄地回答道:“你的家族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都有愧于我的家族。难道你不知道这个事实吗?”

突如其来的尴尬情绪使得约翰尼一阵脸红。他从未想过这一点。里昂呢?他想过吗?

“你抽烟吗?”维丁问。

“不抽。”

维丁从衣服口袋里取出一根手卷烟。她划亮火柴,点燃卷烟,烟雾在眼前升腾。这不是普通的卷烟。“里昂说你是默木野的主人。”

“是的。”

“那些废墟建筑和那整片土地都是你的?”

“是的,全部都在我的名下。”

维丁猛吸一口烟,吐出烟雾,从口中拿出烟斗柄。“里昂还说你被什么吓到了,是什么?”

“我也不确定。”

“是你不确定,还是你不愿说?”约翰尼没有回答,维丁点头,观察着约翰尼。“吸一口这个。”

“我不吸烟。”

“要么吸一口,要么马上走人。”

约翰尼看着卷烟在维丁手指之间燃烧。“这是什么烟?”

“是用大麻和蘑菇做的,都是生长在这片大地上的植物。”维丁递过香烟,静静等着。卷烟的一头是湿漉漉的口水,另一头则是橘黄色的煤烟。约翰尼停顿片刻,接过卷烟,吸了一口。“再吸一点。”约翰尼猛吸一口,烟雾呛到喉咙,他咳嗽不止。维丁拿回卷烟,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你害怕的事情?”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但是我丧失了好几天的记忆,就是这个让我感到害怕。我丧失了整整五天的记忆。”

“你一点都想不起来吗?”

“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我觉得我自己受伤了,但是我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这根本说不通。”

“你做梦吗?”约翰尼迟疑了,维丁将烟雾吐到约翰尼脸上,“当你待在沼泽里的时候,你会做梦吗?”

“会吧。”

“你都梦到些什么?说实话。”

约翰尼咽了咽口水,小木屋里很热,很闷,一丝风都没有。眼前的烟雾令他头晕目眩。“我在梦里看见有人被吊死。”

“什么人?”

“一个白人,两个黑人奴隶。”

“还有呢?”

“什么意思?”

“再吸一口。”维丁又一次递过香烟,她向前俯身,靠近约翰尼的脸,看着他吸了一口。“你站在树边,很多人在尖叫。”

“你怎么知道?”

“人们都在尖叫。你还看到了什么?”

“有一个小女孩,她手中握着一把刀。那些人身上都是刀伤。”

维丁坐直身体,约翰尼快要窒息了。他想要保持平稳呼吸,可根本不行。“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我不喜欢这样的对话,我不想再继续了。”

“告诉我。”

“尖叫。我都说了,我听到那些人在尖叫。”维丁靠回到椅背上,那一瞬间约翰尼进入梦境。他看见火光,看见抽搐的双腿。他眨眨眼,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约翰尼开始咳嗽不止,他清清喉咙,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梦里的内容?”

“因为关于那片沼泽的梦从来都不是梦。你还做过其他的梦吗?”

“可能有过吧,我不确定。”

“拿着这个。”维丁递给约翰尼一支新的卷烟,“今晚回去抽,然后再回来见我。”

“我跟你说了我不抽烟。”

“那就把它做成茶喝下去,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重点是它能够帮助你进入梦境。”

“我只想知道真相。”

“你当然想知道,不过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的所有梦境都是以往的噩梦,或者是一些真实存在过的幻影,关于那片沼泽的梦从来都不是梦。”

约翰尼回到小木屋,此时已是深夜,他仍旧无法入眠。他不信任维丁,也不信任那根卷烟里的东西真有什么神奇作用,可此刻,他竟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散发出一股煮沸的泥土味,尝起来亦是如此。他绝望,害怕,绝望到除了相信维丁,别无他法,害怕到千方百计也要知道那丢失的五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喝下最后一口茶,约翰尼躺到床上,试图回归平静,进入那个深不见底又漆黑一片的梦境。以往的大多数晚上,入睡并非难事,一个舒适的睡姿,几声浅浅的呼吸,便可入眠。可是今晚,约翰尼焦虑不堪,且太想快速入睡。他辗转反侧,随后走出小木屋,躺在地面的苔藓上,仰望星空。九月的夜晚很温柔,也很静谧。约翰尼想象头顶的天空是一位巨人,想象着它俯视自己的模样。吸气,呼气。约翰尼的身形映在身下的苔藓上,满天繁星在眼前模糊,思绪向古老的远方飘散。他是一名成年男子,也是一个小男孩,出生前的那些画面开始在眼前闪烁。在黑暗中,他看见了父亲,也看见了爷爷。他是约翰尼·梅里蒙,大家都称呼他为约翰,眼前出现的一排面孔便是梅里蒙家族里的男性长辈,约翰尼的身子不断下沉,长辈们的脸一个接一个浮现在眼前。

约翰尼在黑暗里下沉。

他进入梦境。

他睁开双眼,被恐惧吞没。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那是他一生挚爱的妻子。他抚摸她的脸,皮肤一阵灼热。从未有人经历过如此高烧,梅里蒙家族没有,奴隶们也没有,就连河对面的医生都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祈求上天。

他俯身向前,紧贴她的脸颊,高烧正在一点一点吞噬她的生命。她痛苦呻吟,他仍旧靠在她脸颊上,一只手搭在她隆起的腹部,那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再拿点冰块过来。”他说。

“冰库已经没有冰块了。”

他抬起头,奴隶们同样啜泣不止。他们同他一样深爱玛丽昂,人人如此。她芳龄十九,年轻貌美,待人和善。

“拿毛巾来,快拿湿毛巾过来。”

两名女奴隶急忙转身,约翰紧握住妻子的手。他名下有四千英亩土地,倘若能够救回她的性命,并保得她幸福安康,他愿意倾其所有。他们自小便在一起玩耍,在她十三岁那年,他就已经爱上了她。他比她年长两岁,可那天,在树荫下,是她握住他的双手,是她说“我们总有一天会结婚的”。他记得他的眼神从戏谑变为真诚,她已经从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变成一个成熟美丽的女人。她总是最睿智的那个,也总是最强大的那个。

“约翰……”

那是一声喘息,一种令约翰痛心疾首的声音。

“我在这儿,玛丽昂,我就在你旁边。”

“水……”

他轻轻扶起她的头,将杯子递到她嘴边。她艰难地抿了一小口,无法喘息。约翰伸手擦掉她干裂嘴唇上的水珠,温柔地将她脸上的秀发抚到一边。她面容憔悴,脸色煞白,只有全身持续不退的高烧给了她一点血色。他想紧紧握住她的双手,可却害怕挤碎她的骨头,捏破她的皮肤。她已经连续三周高烧不退,全身发热,神志不清。她有多少天没有说过一句话了?她度过了多少个煎熬的夜晚?

“宝宝……”

“对,宝宝,我们会生下一个漂亮的宝宝,你会等到那一天的。你一定会好起来,我们的宝宝也会平安出生。”

她将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腹部。“剖腹……”

“医生就快要来了。”

“没有时间了。”

“玛丽昂……”

“只有宝宝最重要,”她眨眨眼,快要撑不下去了,“只有宝宝……”

他亲吻她的额头,灼热也正在撕裂他的身体。

“约翰……”

“我在这儿。”

“如果这是个男孩……”她双唇微微张合,可却没有一丝力气了,“现在,趁我还有勇气,快。”

“我不能这么做。”

“你可以的。”

“宝贝……”

她没有力气说话了,她看着他,凄凉的眼神里写满祈求,约翰的双手不停颤抖,眼神苍白、空洞。他再一次温柔亲吻她的额头,随后有人将刀子压在他手掌上……

约翰尼惊醒,头顶星光璀璨,他的内心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他是两个人。

两段人生。

一小时过去了,约翰尼仍旧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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