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当然能。”

“那就准备好装备,出发吧。”

警长威拉德背上枪支和背包,可吉米·雷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四周的丛林。此刻,仿佛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丛林里的任何响动,吉米不禁汗毛竖起。“木屋那个方向一点声音都没有。”吉米指着前方的丛林说道。

“别给我装神弄鬼的。”

吉米·雷抬头看向天空。一只啄木鸟从树梢飞起,眼前闪过一抹红,丛林中仍旧是万籁无声。

“往哪边走?”警长威拉德问道。

吉米·雷转身面向没有一丝风吹草动的丛林。“先往东,再往北。”

“好,小菜一碟,那我们出发吧。”

两人收起地图,吉米·雷在前带路。他曾经历过同样寂静无声的狩猎,可这种情况只有在刚刚下过雪的黎明才会出现,那样的早晨安静且恬淡,用温柔的无声开启一天。

可此刻,与过去有着天壤之别。

吉米·雷小心翼翼,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两人沿着脚下的路前进,在水流分汊时,转向北边。死一般的沉寂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你感觉到了吗?”警长威拉德问。

吉米·雷不确定自己此刻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大概如同猎物在被猎枪对准时的不祥预感一样吧。吉米·雷伸出手指,指向自己的眼睛,随后指向身后的小径。

注意身后。

警长威拉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脸色苍白。两人继续前进,泥土爬到两人的鞋子上。吉米·雷凑近威拉德耳边,窃窃私语道:“我们往东边走太久了。地图上显示沼泽最多到这里,之后就是干地,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地图太旧了。”

“那我们穿过去。”

吉米·雷紧握枪支,脚下的沼泽绵延上百米。吉米先穿过沼泽,随后伸手将身后的威拉德拽出。两人沿着一条狭窄的岔路往前走,越来越远,越走越错。

“这儿又是沼泽,我们要再蹚水过去。”

这一次,根本无法蹚水而过。水流淹没到两人的胸膛,原本应出现的干地此刻没有丝毫踪影。前方只有一望无际的树桩、杂草和交错的树根。远处传来鸟儿飞动的声音,好几个小时过去了,四周的一切没有任何改变——水从小腿慢慢淹没到腰部,除了静止不动的水流,什么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吉米·雷停下脚步,惊慌,犹豫。太阳光竟照耀在反方向,倒影投射的方向完全相反。“我们不应该在这里啊,”他用力摇晃指南针,“之前也是这种情况吗?”

“不是的。”

“我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小木屋了才对。”

“我需要休息一下。”警长威拉德弯下腰,面色惨白。

“再过一个半小时,天就要黑了。”

“天,真是完美……”

“我去找点搭帐篷用的东西,我们搭个帐篷休息一下。”

“谢谢你,吉米·雷,太谢谢你了。”

“抓住我的背包,如果你实在太累了,可以靠在背包上。”

威拉德靠在吉米·雷背后,吉米·雷踏进沼泽,天色渐渐暗下来,阳光一点一点被吞噬。水流没过他的皮带,没过腹部,威拉德的身体重量几乎全压在他身上。吉米步履蹒跚,险些摔倒,他保持住平稳,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终于体力不支,两人一起摔了下去。吉米·雷一把拉起威拉德,他的头发被水流完全浸湿。此时,太阳已经下山,蚊子聚集成片,将两人团团围住。蚊子疯狂叮咬着吉米·雷的眼睛、耳朵和嘴巴,他伸手驱赶,甚至在脸上抹满泥土,却没有丝毫作用。它们钻进吉米的衣领和袖口,肆无忌惮。一小时之后,天色已经全黑,吉米·雷停下脚步。除了两人的呼吸声、飞溅的水流声和蚊子扇动翅膀的声音以外,四周没有一点声响。

水流已经没过两人的胸膛。

警长威拉德低声啜泣。

在沼泽度过的那个夜晚是吉米·雷·希尔生平最糟糕的一夜,甚至比在越南丛林的那些日子更让人难以忍受。一大群蚊子对两人紧追不舍,目标明确,空气越来越沉重。四周的蚊子仿佛有上千只,甚至上百万只。它们缠住吉米·雷的头发,钻进他的耳朵和鼻子,吉米根本不敢张嘴,否则蚊子便会疯狂闯入他的口中,堵住他的喉咙。唯一解脱的办法便是将头沉到水下,那里是天堂,是短暂的幸福时刻。可它们飞旋在距离水面一英寸以上的地方,静静等待,当吉米从水中起身时,它们便从黑暗中蜂拥而上。吉米·雷并非一个信奉上帝的人,可到了夜半时分,他只知道一件事:上帝憎恶他。

“威拉德,你没事吧?”

威拉德瘫软地靠在吉米·雷的肩上,他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开口说话了,他没有像吉米·雷一样将头沉到水下,甚至完全无力尝试。吉米·雷只好在威拉德脸上和脖子上抹上更多泥土。

“紧紧抓住我,不要松手。再过五个小时就要天亮了。”

那是吉米·雷一生中最漫长的五个小时。当第一束阳光划破黑暗,吉米·雷差点错过。眼前的蚊子像是一道屏障,挡住他的视线。吉米·雷看着光线一点一点穿透空气,当阳光轻抚水面,所有蚊子如同雨点落地一样,飞散开去。

“威拉德,天亮了,我们熬过来了,你怎么样?”

警长威拉德耷拉着头,下巴抵在胸膛上。吉米·雷将他转到有阳光照耀的方向。

“我的天啊。”威拉德的脸上沾满稀泥,双眼紧闭,整张脸又红又肿,鼻子被叮咬得完全变形,舌头向外伸出。“威拉德,你还能走路吗?”威拉德低声痛苦呻吟,尝试着挪动身体,在迈开脚步的那一刻,却如同被剪断吊线的木偶,狠狠摔到水里。吉米·雷扶起威拉德,抓住他的手臂。蚂蟥爬满威拉德的双手,钻进他的袖口。吉米·雷将其全部挠掉,随后紧紧抓牢威拉德的手臂。“撑住,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吉米·雷拽着身后的威拉德艰难穿过沼泽,喃喃自语着:“老了,又蠢又老了。”这句话说给威拉德听,也说给他自己听。他们无权,也不该踏进这片沼泽,人人如此,离开这儿本不应是什么难事。太阳高悬在东边,如此一来,从南边和西边应该很容易出去。然而,六个小时过去了,一切没有丝毫改变,仍旧是时浅时深的死水,还有穷追不舍的黑色稀泥。此时已是下午两点,吉米·雷几乎快要丧失理智了。四周的树木仿佛同之前的一模一样,眼前的这棵柏树树顶和之前的一样光秃,一旁的桦树和之前的一样半身腐烂,奄奄一息。到了黄昏时分,吉米·雷开始有些体力不支,他摔了一跤。太阳从东边爬到西边,威拉德整个人的身体重量全压在他身上,四周的光线越来越微弱。吉米·雷扶起威拉德,拽着他继续在沼泽地里穿梭。右边是一棵树顶光秃的柏树,其旁边是一棵半身腐烂的桦树。吉米·雷停下脚步,终于彻底崩溃。

又是这棵柏树。

又是这棵桦树。

吉米·雷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圈。

夜幕降临,一大群蚊子又一次在夜色中袭来,阴魂不散。蚊子的攻击和骚扰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吉米·雷彻底崩溃了。空气忽然开始变得冰冷无比,脚下的水流亦是如此。此时,吉米·雷更加神志不清,他竟看到一束蓝色的光穿透云层,他感觉到一道影子快速从身边掠过,这沼泽中不止他们两个人。吉米·雷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从未如此刻这般期待一切安好。一瞬间,长久的死寂被打破,四周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空气如同电流一般穿过两人的身体。吉米·雷将威拉德拉到身旁,那道蓝色的光移向左边,随后开始围绕着两人转圈。一股力量正压在吉米·雷的皮肤上,仿佛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头脑里。

“嘘。”

吉米·雷屏住呼吸,他刚才是真的听到了声音吗?还是感觉到了呢?或者说是他已经神志不清?吉米·雷不得而知。他无法动弹,也无法思考。四周的蚊子飞散开去,此刻,只有内心的恐惧是真实的。某种东西正在逐渐靠近,它用力拉住威拉德,但吉米·雷始终没有松手。

“你愿意为这个人去死吗?”

声音在吉米·雷的脑海里回响,难道这是幻觉吗?吉米·雷难以判断,他只知道那股拉扯着威拉德的力量是真实的。“他是我的朋友。”

“你朋友对我和我的朋友而言是一种威胁。”

吉米·雷想要看清眼前究竟是什么,可他的眼睛肿胀得几乎无法睁开。他只看见有一道光在空中飘浮,它就在附近,愤怒,且执着。

吉米·雷和威拉德本不应出现在这里。

他们是不速之客。

“要么放手,要么跟着他一起死。”

吉米·雷临近崩溃,可却仍旧不肯放手。“我不能放手,他是我朋友。”他对着空气吼道。

“那好吧,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股力量从吉米·雷手中一把拉过威拉德,力大无穷,紧接着快速将威拉德拖拽到水中。吉米·雷在其后步履蹒跚地疯狂追赶,忽然,某种东西扼住他的喉咙,将他一同拖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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