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也是这么想的。梅里蒙先生,请你过来一下。”威拉德提高音量,把约翰尼叫到跟前。威拉德已经询问过约翰尼关于沼泽里那具尸体的详情,约翰尼的回答冷漠粗鲁,一如既往。一部分原因是由于两人之间不愉快的过往,另一部分原因则是出于约翰尼的天性。他的行为完全无法预知,言语难以让人信任,且对入侵者向来态度强硬,这种现状令威拉德对此后的事情担忧不已,尤其是在夜晚时分进入一片漆黑且令人谈之色变的荒野之地,着实让他心生顾虑。“约翰尼。”
“警长你好。”
“听镇上的人说,你对那片沼泽了如指掌,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能带我去找你所说的那具尸体吗?”
“可以。”
“即使是在晚上,你也认得路?”
“别说是在晚上了,就算是要我闭着眼睛,我也能认得路。”
“直升机可以进去吗?”
“进去是可以,但是没办法降落。”
“这么说,我只能靠你了。”
“如果你想在食腐动物啃光死者的骨头之前运出尸体的话,那可能只有靠我了。”
“天啊,情况真是越来越乐观了。”
“事实上,我觉得情况是越来越糟了。”
“小子,”威拉德突然暴怒,“如果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的话,最好现在马上告诉我。”
约翰尼转头看向继父克莱德。“我能和你聊两句吗?”
“克莱德……”
“威拉德,给我们父子俩一点时间。”克莱德带着约翰尼单独走到一边,约翰尼开口说出了刻意隐瞒的细节。
“死的人是威廉·博伊德。”
“你说什么?”
“情况很糟糕,我知道。”
“糟糕根本不足以形容。你和他之间有过节,你曾经十一次朝他开枪……”
“所以我才没有把死者的身份告诉警长。我想让你过来……”
“我的天啊。”
“很糟吗?”
克莱德焦虑地拨弄着头发,威拉德站在不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你确定是博伊德吗?”
“确定。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情很麻烦。”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约翰尼将整个事件经过重复了一遍,从他听到枪声,到他顺着声音找到尸体,再到他沿着足迹跟踪受伤男子,一字不差,句句属实。“没有了?说完了?这就是整个事件经过?”克莱德不可置信地问道。
“是的,这就是事件全部,我跟警长也是这么说的。”
克莱德踱步走开,随即又转身折回。“威拉德不可能忽略你跟博伊德的过往,他不会,也不能。”
“我打电话叫他来的时候就已经预想到这件事情会很麻烦。克莱德,你听我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应该请一个律师。”
“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啊。”
“孩子,你做没做错事根本不重要,你还不明白吗?”克莱德来回踱步,思考着妻子得知这件事后的反应,他一向对约翰尼视如己出,而今约翰尼很有可能再一次面临拘捕。
“我们必须马上出发去找尸体,不然的话,尸体会被食腐动物吃光的。”
在默木野徒步行走了两个小时后,威拉德依然神经紧绷。“他本来是没有必要告诉我们这件事的,他完全可以把尸体留在那儿,坐视不管。”克莱德说道。
“我现在很累,没有精力跟你谈论这个话题。”威拉德回答道。
每个人都已是精疲力竭。在约翰尼提出要威拉德跟他一起步行进入默木野寻找尸体后,威拉德磨蹭了足足一个小时,他在等待更多警务人员的到来,而他给出的理由极其直白:“我现在要跟梅里蒙先生一起进入沼泽寻找死者尸体,不过我需要更多人手,不要问为什么,都给我过来。”
威拉德态度强硬,其手下个个满脸不快,甚至连法医都一脸愤恨地斜眼看向约翰尼。
“威拉德,你听说我……”
“你他妈给我闭嘴。”
克莱德没有再说话。威拉德与约翰尼势不两立,克莱德也不例外,而这场跋涉更是加深了他对这父子俩的怨恨。脚下全是碎裂的乱石和肮脏的稀泥,扰人的昆虫撕咬着除了约翰尼以外的每一个人。
“营地就在前面。”约翰尼拨开藤条,所有人跳上地面,“我之前搜查过这里,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你破坏了我的现场?”
约翰尼将手电筒光对准威拉德的脸,回答道:“我没有破坏任何东西,我只是进去检查了一下。”
“小子,我警告你,你最好别用手电筒照着我的眼睛。”
约翰尼左右晃动手电筒,然后压低,说道:“再往前走半英里,尸体就在那里。”
警长威拉德留下两个手下搜查营地,接着带着其余人跟随约翰尼继续深入沼泽。今晚的一切令约翰尼难以忍受,他厌恶这些人发出的噪音,厌恶他们对默木野的嫌弃,也厌恶他们的愚昧无知。即便是窃窃私语,约翰尼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真是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居然有人会住在这里?一定是疯了吧。”
“你还好吗?”克莱德问约翰尼。
约翰尼没有回答。“你还好吗?”约翰尼回问道。他感受到了克莱德内心的反感,此时,警员口中那些不敢明目张胆提出的疑问再次传入约翰尼的耳朵。
“明明这么年轻,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生活?”
“我看他一定是精神不正常吧?”
“你要找的尸体就在那儿。”
约翰尼走到空地边,将手电筒照到威廉·博伊德的残尸上。一群秃鹫扇动翅膀,飞到半空。尸体旁食腐动物的眼睛在手电筒的照射下闪着黄色的光。
“我的上帝啊。”
大家陆续赶来,更多的手电筒光照到尸体上,一群食腐动物龇牙咧嘴,享受着血腥盛宴,一名警官在一旁呕吐不止。警长威拉德大声呵斥道:“走开!都走开!”他挥舞手臂,只有几只鹰惊吓得飞向空中,草原狼毫无反应,它们露出黄色的尖牙,满嘴鲜血,其中一只甚至仍在进食。威拉德拿起手枪,朝着离尸体二十英寸外的泥土里开了三枪,听到枪声后,草原狼逃窜到一边寻找庇护,威拉德长舒一口气。“好了,你们几个上前看看尸体究竟被毁成什么样了。”
尸体早已残缺不全,两名警官见状忍不住吐了出来,就连法医也恶心得捂住嘴巴。“大家忍耐一下,多拿几个手电筒过来,尽快完成我们的任务。汉金斯,马丁内兹,你们两个过来。”所有手电筒光全部照射到威廉·博伊德的尸体上,威拉德蹲到尸体旁边,尸体面部已经被吃掉一大半,不过尚能判断其身份。“的确是博伊德。梅里蒙先生,你发现尸体时,就是这样的吗?我的意思是,除掉被这些食腐动物吃掉的那一部分,你发现尸体的地点,以及当时死者所穿的衣物和死者的姿势,跟你最初发现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移动过尸体。”约翰尼回答道。
“你说你干了什么?”
“我找到他时,他的双腿都泡在水里,那些血迹只会引来更多的食腐动物,我只能把他的双腿从水里移出来,有什么不对吗?”
“这是你第二次破坏犯罪现场。”
“是第二次我做了该做的事。如果再加上给你打电话的话,那就是第三次。”
“这样吧,”威拉德起身,试图用高大威猛的体形恐吓住约翰尼,“你干脆给我站到一边去,别妨碍我做事。”
“这里没我什么事了是吧?”
“小子,你的事还在后面呢,我先处理犯罪现场,再来处理你的事。”
“你已经找到了尸体,完事后,你可以带着你的人自己原路返回。”
“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我没有你要的回答。”
“站到一边去,等着。”
“我被逮捕了吗?”
“滚一边去!马上!”
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约翰尼,他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怒火,神色平静。约翰尼转身走到一边,克莱德也跟了过来。“我到底有没有被逮捕?”这是约翰尼唯一关心的问题。
“没有,你没有被逮捕,但你尽量不要激怒威拉德。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不让事态复杂化。”
克莱德满怀好意,不过,只有约翰尼知道究竟什么才能不让事态复杂化——平和、安静,还有他双手触摸默木野的温度。约翰尼感恩于克莱德对他的真切关心,他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如幽灵一般,迅速窜入无边的黑暗中。
当大家回过神来时,约翰尼已远在一英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