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伊德指向默木野,柯克帕特里克仔细观察,一言不发,不时转头思索沼泽外的无人深渊。“看起来比想象中的更有生机,有很多植物。”
“更有生机,也更稠密。”
“什么意思?我没有听明白。”
“你等下就会明白的。”
博伊德带着柯克帕特里克退回丛林,两人在那里支起帐篷,吃完了随身携带的干粮。此时,太阳已快落山,光线越来越微弱,博伊德再次向柯克帕特里克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你没事吧?”
柯克帕特里克冲博伊德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他,可博伊德知道,他已体力不支。柯克帕特里克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表情痛苦万分,面容憔悴。“我们能生火吗?”柯克帕特里克问道。
“今晚不行,这里太不隐蔽了,容易被人发现。”
“就生个小火。”
“柯克帕特里克,看着我,”柯克帕特里克的眼神左右游移,却始终没能和博伊德对视,“你现在还感觉得到吗?”
“感觉不到,感觉得到。”
“更严重了吗?”
柯克帕特里克按住太阳穴,不停揉搓,回答道:“我没事。”可他的双手没有丝毫血色。
黄昏时分,柯克帕特里克的情况似乎更糟了。博伊德递给他一条蛋白棒和一瓶水,可他一掌将其打翻在地,他走到河边,死死盯着前方的沼泽,眼神空洞。博伊德走到他身边,两人就这样肩并肩站立了许久。太阳缓缓落下山头,沼泽被夜色笼罩。柯克帕特里克憔悴不已,眼里布满血丝,终于,他开口打破沉默。
“你来过这里几次?”
博伊德盯着眼前密不透风的丛林和在月色中闪闪发光的河水,回答道:“一共来了五次,有三次是我自己来的,其余两次是和客户一起来的。”
柯克帕特里克双手压在胸膛上,问道:“有人半途折返吗?”
“从这里折返吗?没有。”
柯克帕特里克轻轻点了点头。“我昨晚做了很多噩梦。”
“是什么噩梦?”
“我不记得了。”
他一定是在撒谎吧,博伊德心想。柯克帕特里克站立的姿势异如往常,脸上是藏不住的脆弱和害怕。“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博伊德将手搭在柯克帕特里克的肩膀上,安慰地说道,“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吃顿美味的早餐就没事了。”
然而,并非如此。
又是艰难的一天。两人迈步踏入泥潭的死水中,柯克帕特里克呼吸急促,不停喃喃自语,他无法直起腰来,仿佛除了肩上沉重的背包以外,还有一股无形的重量狠狠压在他身上。博伊德想要回头扶他前进,可每每停下脚步,柯克帕特里克便会冲他怒吼:“别为了我停下来,妈的,我没事,我可以走。”
柯克帕特里克和博伊德两人在沼泽里艰难跋涉了一上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柯克帕特里克越来越体力不支。他总是摔倒,有一阵,他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爬满虫子,双脚已经下陷足足十二英寸,可却毫无知觉。博伊德拽着他爬出沼泽,继续在地面上行走。“我们等会儿就停下来休息,前面有一个很不一般的地方。”
“我说了我没事,不用休息。”
然而,他并非没事,他不肯喝水,且眼神呆滞。
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博伊德拨开面前密密麻麻的藤条,一片如同城市街区一般大小的空地赫然出现在眼前。“这里是营地,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博伊德放下自己的背包后,又帮着柯克帕特里克取下他肩上的背包。“快坐下,别又摔倒了。”
“在这里感觉更糟。”
“快坐下吧,别乱想。”
博伊德搭好帐篷,拾捡木柴,柯克帕特里克站在原地,一声不吭。一切就绪后,博伊德拉起柯克帕特里克的胳膊,强迫他坐下。博伊德抬头看向天空,估算着时间。“我们现在需要去寻找一些标志性的东西,设一些路标,你还有力气跟我一起去吗?”柯克帕特里克没有回答,博伊德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好吧,你听我说,有两条路通往沼泽深处,一条朝南,一条朝西。我往南边那条路走。那条小路就在那儿,在那棵梧桐树后面。”
“我不想再继续了,我想回去。”
“你能不能别这么畏畏缩缩的?”
“无论我们感受到的是什么,这种感觉现在已经越来越严重了。”
博伊德摇头。
“别想骗我,博伊德,我知道你也感受到了,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
“是啊,我感受到了,那又怎么样呢?只是空气或者其他什么鬼东西罢了,这不是真实的。”
“周围好冷啊,你冷吗?”
“天啊,真是受不了了。如果你整理好了,我就在那条路上,”博伊德背起来复枪,开始往前走,“你要是没有胆量的话,那就今晚再见了。”
柯克帕特里克看着博伊德逐渐远去,钦佩他的勇气,此时的他仿若一根即将燃尽的火柴,垂死挣扎。尖锐、沉重、空洞,四周的一切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柯克帕特里克看向树丛之间的缝隙。
空空如也。
可这种空洞却有千百斤重,紧紧挤压在柯克帕特里克四周。五十年的风雨兼程,柯克帕特里克只有一次感受过这般绝望与无助。他的母亲嗜酒成性,在他出生的那天早晨,天色朦胧,母亲狠心将他遗弃在拖车内,旁边躺着死去丈夫的尸体,她得意于自己的事后聪明,没有丝毫留恋与犹豫。柯克帕特里克一出生便没有父亲,他没有受过家庭教育,也从未得到过父母疼爱,可他没有一蹶不振,而是拼命活着。三年级时,他便辍学外出打拼,在十二岁那年成为一名煤矿工人,半年后,他开始涉足盗窃行业,专门窃取他人车辆。他偷窃、说谎、耍心机,十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在酒吧与人斗殴。一周后,柯克帕特里克的母亲去世,他将母亲的遗体埋葬在后院中,之后在沙砾坑与警长助理赤手空拳搏斗,抢走了其装有一千两百美元的钱包。这些都是成就如今的詹姆斯·柯克帕特里克的经历。之后的那些年,他在丛林生活过,经历过公司倒闭,也有过打架斗殴。只要是他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之说,倘若对方有血有肉,他便会狠下杀手。在柯克帕特里克的世界里,从没有他无法攀越的高峰,即便是此刻,精疲力竭的他也仍认为自己没有走到绝路。
就在此时,那团空洞突然移动了。
柯克帕特里克仰天大笑,听上去却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那是一道光,是一层阴影。
它再次移动,周围是灰蒙蒙的一片,可这道光显得格外灰暗。它沿着丛林向柯克帕特里克猛冲过来,当它在距离柯克帕特里克十步之遥的地方突然停下时,他紧闭双眼,脑海里回想起儿时的情景,他躺在灯光昏暗的拖车内,孤独无助。
四周沙沙作响。
是呼吸声。
柯克帕特里克转过头,脸上仿佛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他不敢睁眼。一股发霉的腐臭味扑鼻而来。“求你了,不要杀我,我不该来的,对不起。”
周围的一切忽然静止,柯克帕特里克暴露在那道光面前,没有丝毫防备。它可以挖出他的双眼,掏出他的心脏,抑或是扼住他的喉咙。柯克帕特里克曾见过在手术过程中完全清醒的人,而今的这一刻与那时如出一辙——麻痹,昏沉,任由一双陌生的手在自己体内搅动,无力抵抗。
此时,突然传来一声枪响,那道光迅速朝枪声的方向追逐而去,柯克帕特里克死里逃生。
枪声横冲直撞,穿过丛林,在山林间逐渐消失,柯克帕特里克全身战栗。他知道这个声音,是三〇八口径温彻斯特步枪的声音,就在半英里之外。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着柯克帕特里克的脸颊,令他痛不欲生,他感受到了那团空洞的暴怒。柯克帕特里克惊声尖叫,忽然,它离开了。
四周空空荡荡。
寒冷也消失了。
柯克帕特里克很清楚,它去了那条通往南边的小路。
博伊德就在那条小路上。
他的朋友即将身陷险境。
柯克帕特里克整理好情绪,挣扎着站起身来,内心矛盾不已,曾经那个不惧一切的他和此刻这个胆战心惊的他僵持不下。他想前去提醒朋友,也想立马转身逃离。他苦苦挣扎,甚至开始啜泣,就在那一刻,他做出了决定。他踉踉跄跄地走到那条通往南边的小路前,前进是粉身碎骨,后退是无耻背叛。
此时,耳边传来博伊德的尖叫,柯克帕特里克循着叫声疯狂跑去。
柯克帕特里克沿着小路向前狂奔,内心的软弱在此刻完全消失不见。他可是那个从不退缩,永不言弃,也从未输过的詹姆斯·柯克帕特里克。柯克帕特里克重新找回迷失的自我,他沉浸在愉悦中,丝毫感受不到脚下颠簸的道路,也感受不到在他喉咙里来回搅动的空气。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而此刻,他的朋友受伤了,甚至或将死亡,所以他加快步伐,拼命奔跑。短短几分钟,柯克帕特里克竟跑了半英里,他绕过弯道,眼前的一切使得他内心的强大在转瞬间分崩离析。他对世界的认知,对自我的期许,在顷刻间崩塌。
眼前的沼泽地上杂草丛生,水流被黑色晕染,闪着亮光。水流上方,博伊德被那看不见的力量钉在无形的十字架上。他身体悬吊在距离水面十英尺高的半空中,伸展的四肢被死死钉住。博伊德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东西,没有钉子,没有木头,也没有大火,但柯克帕特里克发誓,他是在承受同耶稣一样的酷刑——全身被牢牢钉在十字架上。鲜血从博伊德的手掌和双脚奔涌而出,他双眼通红,眼泪飞溅。一股难以承受的重量狠狠压在博伊德身上,刺进他的眼窝,拧断他的骨头,他剧痛得大声尖叫。柯克帕特里克努力想找到它,可却无能为力,他只看见一把来复枪、一具中枪的野猪尸体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泥土。
“威廉·博伊德。”
柯克帕特里克一遍遍张开双手,又握紧拳头,不知所措。
“威廉,天啊。”
这一次,博伊德听到了柯克帕特里克的呼喊,他停止尖叫,缓缓张合双唇。“杀了它。”
鲜血从博伊德的眼里喷射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詹姆斯·柯克帕特里克,快杀了它。”
柯克帕特里克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支,打开枪膛,装入子弹。他抬眼寻找,可它快人一步。原本平静的水面上泛起涟漪,一束微光拨开草丛。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寒冷,眼前仿佛出现一张脸。它露出邪魅的微笑,灰色的空洞是它的双眼,眼里漆黑一片,它移动眼球,似乎在嘲弄着柯克帕特里克。它无所不知,知道柯克帕特里克的过往,也知道他的悔恨、害怕,和那些不为人知的失败。它直入柯克帕特里克的内心,挖掘出他母亲去世的真相,她不是受病魔所害,而是死于一个沾满口水渍的枕头和她亲生儿子强壮的双手之下。它知道柯克帕特里克有多么希望她去死,又有多么害怕面对事实;它知道她怎样用酒精麻醉自己,怎样苦苦恳求;它知道接下来小男孩的内心挣扎不是关乎金钱,也不是关乎尊严,而是关乎他亲手杀掉母亲的恐惧,关乎他将要独自过上千疮百孔的生活的绝望。
“不,不是这样的。”
枪支从柯克帕特里克无力的双手间滑落。他曾经厌恶过她,也深爱过她。是她请求他那么做的。
“可你自己也想要……”
“别说了!”
柯克帕特里克蒙住耳朵,可那阵声音深入他的体内,像是曾经的那个小男孩。
“你讨厌她身上的酒精味,讨厌她的声音,讨厌她喝醉后抚摸自己的样子……”
“别再说了!我让你别再说了!”
然而,它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声音在柯克帕特里克的四周围绕,刺进他的心脏,伴随着阵阵笑声。“逃跑吧,小男孩,跑吧。”
柯克帕特里克最终还是逃跑了,远离朋友博伊德,也远离不堪回首的过往。身后再次传来博伊德撕心裂肺的尖叫,柯克帕特里克没有停下脚步,直至尖叫声永远消失,此时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啜泣声,还有一个在他脑海里久久回荡着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它在说着:“你根本不配做儿子,不配做男人,也不配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