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出现过在沼泽地里的情况吗?”
“什么叫作‘在沼泽地里’?”
“意思就是你站在里面,你有没有经常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这片沼泽地中央?”
约翰尼将身子斜向一边。杰克的怒气是真的,难过和担忧也是真的。
“你知道到这里对我来说有多艰难吗?我每天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你站在沼泽地里的画面,我甚至能看见当时的雾气,听见自己当时的呼吸,那天晚上的冰冷和恐慌历历在目。约翰尼,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而且是很不好的事情。”
“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杰克苦笑了几声,回答道,“我只是有这种感觉。”
“既然只是你的感觉,那还有什么好争论的呢?来吧,我们来钓鱼,完了之后我们去痛饮几杯。”
“我很害怕,约翰尼,你明白吗?现在是大白天,可我就是觉得好可怕。”
“杰克,你别这样。”
“这不是你说一句‘别这样’就可以没事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跟你争论,但是这里真的发生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事情。”
“杰克,你……”
“我们上岸吧。”
杰克伸手指向岸边,约翰尼轻轻将杰克推到船头。小船在杂草中央穿行,约翰尼坐在船上,一言不发,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默木野是他的归属,是他的家,而杰克是他唯一的朋友,他陷入两难,不愿选择,也不愿失去任何一方。当约翰尼终于打算开口时,杰克却抬手打断道:“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好吗?”
“当然可以,没问题,听你的。”
约翰尼看向杰克的脸,此刻,他内心一定很挣扎吧。杰克神色痛苦,表情里写满了不安和害怕。几分钟后,杰克坐到小船座位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一举一动里流露出的都是无可奈何。名片表面有些褶皱,一角被折叠起来,杰克盯着名片看了很久,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将其递给约翰尼。“这是给你的。”
约翰尼接过名片,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莱斯莉·格林的名片,她是一名很厉害的上诉律师。”
“我没钱请律师。”
“她免费当你的律师,不过,你需要和她面谈,最迟下周,不能再晚了。”
约翰尼来回翻看名片,挤眉弄眼地问道:“为什么她会无偿接下我的案子?”
“你只要记住跟她见面的时候要保持微笑就可以了,还有,打扮得像样一点。”
杰克走下船,约翰尼坐在原地。“你为什么要帮我?”约翰尼问道。
“你知道为什么。”
约翰尼无法直视杰克的眼睛,只好故意移开目光,他知道,他和杰克之间的那场恩怨始终是不能提及的秘密。“谢谢你,杰克,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不用谢我,也不用提醒我。你要做的就是跟莱斯莉见面,然后搞定这个案子。至于其他的,我不想知道,这件事已经够让我烦躁了。”
“好的,”约翰尼将名片放入口袋中,“你想让我送你出去吗?”
“我自己知道怎么出去。”
“那我们下次还一起吃晚餐吗?”
“下周,来我家。”
“关于你介绍的这个律师,她很厉害吗?”
“是的,她真的很厉害。”杰克回答道,语气里满是哀伤。
杰克的身影渐行渐远,约翰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试图回想究竟是什么令杰克如此恐惧,但头脑里的记忆却模糊不清。一些零碎的画面逐渐在约翰尼脑海中闪现,杰克将其形容为回忆乍现,在约翰尼看来,这是一个充满善意的词语。关于那晚,约翰尼到底记得些什么?
他记得四周的死寂。
记得冰冷的空气。
也记得自己站立在一片空空如也的沼泽地中央。
约翰尼时常在睡梦中环绕树林四处游走,这一点无法否认,正因为如此,所以他明白杰克的担忧。约翰尼对杰克撒谎了,这种情况不是出现了七八次,而是至少二十次。有时他醒来,发现自己在沼泽边上,或是在某座遥远的山丘上。有时,他早上在床上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沾满泥土,他知道自己又梦游了。偶尔,约翰尼的脑海里会猛然闪现某些记忆,不过只是一些模糊的画面,当太阳升起后,这些画面又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夜里的默木野并不只有约翰尼一个人,还有某一种神秘力量存在,它不粗暴,不可怕,也不冷血。这一点,杰克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这是一片有魔力的土地。
是一个蕴藏神秘力量的地方。
约翰尼划着小船回到岸边,行走在丛林中,耳畔响起昆虫在叶片上扇动翅膀的声音,清晰无比。继续前进了几分钟后,约翰尼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水面上泛起涟漪,水波蔓延开来,发出细微声响;在山丘后面的巢穴里,昆虫幼虫正在四处爬动;一只狐狸正朝着距离东边十五英里的地方快速移动,它在一棵雪杉树下剐蹭爪子,随后跳入一条溪沟,上岸后,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散发着泥土味道的脚印。约翰尼侧耳倾向另一边,耳边传来蛇皮在树皮上摩擦的声响,约翰尼不用抬眼看便知道在十英尺外,一条铜头蛇正在一棵大树下舒展身体。那不是一条猪鼻蛇,也不是一条眼镜蛇。
只通过声音,约翰尼便能准确判断出那是一条铜头蛇。
雌性铜头蛇。
约翰尼看着那条蛇爬行到小径上,随后钻入草丛,悄悄远去。
这种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时有时无。有时,这种感知异常强烈,约翰尼躺在吊床上便能听见河狸在距离自己两英里外的溪流边咀嚼柳树树叶的声音,他甚至能听见鸟类孵化的声音,并能准确判断出其孵化地点。每当有动物在丛林里移动时,约翰尼只听声音便能知晓动物的种类甚至体形大小。有时,这种感知力会有所下降,每每此时,约翰尼总会觉得自己是半个盲人,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依旧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捕捉黑熊。只有在约翰尼离开默木野时,这种感知力才会彻底消失,不过,这种消失过程也并不是一瞬间的事。当约翰尼踏出默木野边界,关上边界大门时,这种感知力开始逐渐减弱,当他走上第一条公路时,感知力愈渐减弱。此后,随着时间的延长,逐渐消失。直到约翰尼离开默木野一小时后,感知力才彻底消失,他开始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对周围的环境毫无知觉。
约翰尼睁开眼,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水面下的鱼儿四处游动,约翰尼能够准确判断出它们所在的位置,仿佛整条河流在他眼里是透明的。当水龟将头探出水面时,他能够通过龟壳、水面涟漪的形状以及其他一些微小的细节瞬间知晓其种类。但,一切远不止如此。
当约翰尼靠近沼泽地时,这种感知能力似乎与生俱来。
他可以感知一切,他只是可以,没有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