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温太太推开门之前停了下来。
“在一场就事论事的讨论中针对个人,这是很遗憾的事,”院长说,“我觉得希利亚德小姐肯定没有这个意思。自然,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有机会看见问题的两面。彼得勋爵,在你自己的工作中,这一类关于忠诚的冲突一定常常发生。”
“哦,是的。曾有一次,我以为只有吊死我哥哥或吊死我姐姐这两个选择了。还好,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万一这种事真的发生呢?”巴顿小姐发问道,她饶有兴味地继续挖掘着这个话题。
“哦,这样——理想的侦探应该怎么做呢,范小姐?”
“职业规范,”哈莉雅特说,“会让他诱导出一份自白,随后在藏书室里准备两人份的毒药。”
“你看这多容易,如果你严守规则的话,”温西说,“范小姐不觉得内疚。她没有损害我的名誉,她只是用一只手坚定地把我扫开了。但问题并不总是这么简单的。还有那个艺术天才会面临的问题,他应该怎样在让全家挨饿和为了混饭吃而粗制滥造一些画作之间做出选择呢?”
“他不应该娶妻并组建家庭,”希利亚德小姐说。
“可怜的家伙!那他又会面临禁欲和放纵之间的有趣抉择了。我猜,古德温太太可能会反对禁欲,而有些人则会反对放纵。”
“那都没关系,”派克小姐说,“你假设了一个妻子和一个家庭。嗯——他可以不画。如果他真是个天才的话,那就是这个世界的一大损失。但他绝不能画些差劲的东西——那会是极不道德的。”
“为什么?”爱德华兹小姐问道,“几幅差劲的画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们当然有关系,”肖小姐说。她对绘画相当了解。“出自好画家的一幅差劲的画是对真理的背叛——他自己的真理。”
“那只是一种相对的真理,”爱德华兹小姐表示反对。
学监和伯罗斯小姐觉得这个结论有些草率了,而哈莉雅特发现这场争论变得越来越危险,就快要不受控制了,她想该是时候把球收回来并且归还了。她现在知道他需要的是什么,虽然还不清楚他为什么需要这个。
“如果你无法同意画家的例子,那试试别人。比如科学家。”
“我不反对为了混饭吃而作的科学研究,”爱德华兹小姐说,“我是说,受欢迎的书不一定就不科学。”
“只要,”温西说,“它不扭曲事实。但那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举个具体点的例子吧——有人写了一本小说叫做《搜索》——”
“c·p·斯诺,”伯罗斯小姐说,“你会提起它真是太巧了。就是那本书——”
“我知道,”彼得说,“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想起这本书。”
“我从来没读过,”院长说。
“哦,我读过,”学监说,“故事说的是,一个人开始的时候是个科学家,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他将要被任命一个重要的领导工作了,就在此时他发现自己在一篇科学论文里犯了个无心的错误。他没有检查他助理的结论什么的。有人发现了这个错误,因此他失去了那份工作。由此他发现,他其实还是没有那么在乎科学本身的。”
“很明显,”爱德华兹小姐说,“他只在乎那个职位。”
“但是,”希尔佩里克小姐说,“如果那只是一个错误——”
“重点在于,”温西说,“一位年长的科学家对他说的话。他告诉他:‘唯一合乎道德,也就是使得科学之所以存在的原则,就是从始至终都应该说真话。如果我们不去处罚那些因为错误而造成的虚假陈述,我们就为那些有意为之的虚假陈述打开了通途。而那些蓄意的,关于事实的虚假陈述,是一个科学家所能犯下的最严重的罪行。’大概是这个意思,我可能没有一字不差地引述。”
“嗯,这话没错,当然了。蓄意造假不可能有任何借口。”
“无论如何,蓄意造假也没有意义啊,”总务长说,“谁能从中获得什么吗?”
“这是有先例的,”希利亚德小姐说,“常常发生。为了更好地证明一个论点。或者是出于野心。”
“什么野心?”利德盖特小姐大声说,“如果一个人已经知道他根本配不上他所得到的声望,那还有什么满足可言?那会很可怕的。”
她天真的怒气让每个人都烦躁不安了起来。
“那么伪造的教令……查特顿……《莪相》……亨利·爱尔兰……那些十九世纪的小册子又怎么说呢?”
“我知道,”利德盖特小姐困惑地说,“我知道有人做这些事。但是为什么?他们肯定是疯了。”
“就在同一本小说里,”学监说,“有人蓄意伪造了实验结果——我是说在那件事之后——为了得到一份工作,被那个最初犯了错误的人发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另外那个人的生活很困难,而且有妻子和家庭要养。”
“又是妻子和家庭!”彼得说。
“作者赞同这个做法吗?”院长问道。
“这个,”学监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所以我猜他是赞同的。”
“可是这里有人赞同吗?错误的结论被发表了,而那个可能纠正它的人却出于仁慈的考虑而放任不管了。这里会有人这样做吗?这是对你的考验,巴顿小姐,不带个人色彩的。”
“当然不可以这样做,”巴顿小姐说,“有十个妻子和五十个孩子都不可以。”
“为了所罗门王和他所有的妻妾都不可以吗?那我要恭喜你,巴顿小姐,你做出了如此优秀的、非女性化的宣言。没有人要为女人和孩子们说句话吗?”
(“我就知道他要捣乱的,”哈莉雅特想。)
“你想听听,不是吗?”希利亚德小姐说。
“你已经把我们置于进退两难的处境中了,”学监说,“如果我们为她们说话,你就会指出女性特质使得我们不适合搞学术;而如果我们不为她们说话,你又会指出学术抹杀了我们的女性特质。”
“既然不管怎样我都冒犯了你们,”温西说,“你们不说实话也没有什么好处了。”
“实话就是,”古德温太太说,“没有人能够捍卫那些无法捍卫的东西。”
“无论如何,那似乎都是一个编造出来的案例,”阿利森小姐轻松地说道,“几乎不可能发生;而如果真的发生了——”
“哦,会发生的,”德·范恩小姐说,“发生过,在我身上发生了。我不介意告诉你们——当然在不说出名字的前提下。当我还在弗兰伯勒学院的时候,我也为约克大学审阅教职论文,当时有个男人发来了一篇非常有趣的论文,是关于某个历史课题的。论点相当有说服力;只是我恰好知道整个内容都是不符合事实的,因为存在一封毫无疑问可以反驳它的信件,就在国外某个城市不出名的图书馆里。我在研究别的课题的时候无意中读到过它。当然,那本来也不要紧。但有内部的证据表明,这个男人一定有权去那个图书馆。于是我不得不展开调查,我发现他的确去过,肯定看过那封信,并且刻意隐瞒了这个事实。”
“可是你怎么那么确定他就看过那封信呢?”利德盖特小姐紧张地问道,“他可能因为粗心而忽略了呢。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情况了。”
“他不仅看过,”德·范恩小姐回答说,“他还偷去了。我们让他承认了。他是在论文就快完成的时候看见这封信的,已经没有时间重写了。除此以外,这对他也是个沉重的打击,因为他对自己的理论已经太沉迷了,根本承受不了放弃这个理论的打击。”
“恐怕,这是典型的不健康学者,”利德盖特小姐用一种悲哀的语调说道,就好像在形容一种无法治愈的癌症。
“但有趣之处就在这里,”德·范恩小姐接着说,“他的不道德足以让他提出错误的结论;但他又是个太好的历史学家,以致舍不得毁掉那封信。他把它保存了下来。”
“你会觉得,”派克小姐说,“这就像用酸痛的牙齿去咬东西一样难受。”
“或许他还想着某一天‘重新发现’它,”德·范恩小姐说,“然后找回自己的良知。我不知道,而且我觉得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后来他怎么样了?”哈莉雅特问道。
“这个嘛,他就这么完了。他失去了教职,那是当然的,而且他们还剥夺了他的艺术硕士学位。真可惜,因为从他自己的角度来说他还是很优秀的——而且长得很好看,如果那有任何关系的话。”
“可怜的人!”利德盖特小姐说,“他肯定是太需要那个职位了。”
“它的确能带给他很高的收入。他结婚了,而且过得不好。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那是六年前的事,他也彻底消失了。你可以为他感到可惜,但事实就是这样。”
“你也只能这么做,”爱德华兹小姐说。
“当然。一个像他那样不可靠的男人不仅无用,而且危险。他什么都可能做得出来。”
“你会认为这是给他上了一课,”希利亚德小姐说,“但不会有回报的,不是吗?假如他为了女人和孩子牺牲了他的职业荣誉,我们听到够多这样的例子了——但最终这只会让他变得更糟。”
“可是,”彼得说,“这只是因为他犯下了另一桩罪行,那就是被发现了。”
“在我看来,”希尔佩里克小姐胆怯地开口——然后又停住了。
“怎么?”彼得说。
“嗯,”希尔佩里克小姐说,“女人和孩子们难道就不该有自己的看法吗?我是说——假设那个妻子知道她丈夫为了她做了那样一件事,她会有什么感觉?”
“这是个非常重要的角度,”哈莉雅特说,“你可能认为她会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这要看情况,”学监说,“我相信十个女人里有九个都不会在乎的。”
“这么说太可怕了,”希利亚德小姐叫道。
“你认为妻子可能会对她丈夫的荣誉很敏感——即便是为了她而做出的牺牲?”斯蒂文斯小姐说,“这个——我可说不准。”
“我会认为,”希尔佩里克小姐说,她因为太过真诚而变得有点口吃,“她应该会觉得自己像一个——我是说,难道不会觉得就像是在靠某人不正当的收入而过活的吗?”
“这个,”彼得说,“请允许我说一句,我认为你有些夸张了。做这件事的那个男人——如果他还没有偏离正轨太远,以致失去了任何感觉的话——是被其他的因素打击的,其中的一些可能跟道德根本就没有一点关系。但你做的这个比较还是非常有趣。”他专注地看着希尔佩里克小姐,看得她都脸红了。
“或许这么说很愚蠢。”
“不。但如果这件事发生在那些对精神和肉体的荣誉同等看重的人身上,我们大概就会迎来一场空前的社会变革了——和此刻正在发生的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
希尔佩里克小姐看上去被促成一场社会变革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幸好两个负责活动室的校工走进来收咖啡杯,使她免于做出回应,否则她大概就要钻进地板里去了。
“嗯,”哈莉雅特说,“我完全赞同希尔佩里克小姐的说法。如果有人做了一件有损名誉的事,然后说他是为了你而做的,那将是更大的侮辱。之后你怎么还能如常地面对他呢?”
“的确,”派克小姐说,“这毫无疑问会毁掉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
“哦,胡说!”学监叫道,“有多少女人会在乎什么学术上的清白?只有读了太多书的女人才会这样,就像我们。只要那个男人没有伪造支票或是抢劫柜台或是做出什么在社会上名誉扫地的事情,大多数女人都会认为他绝对诚实守法。问问屠夫的老婆骨头太太或者裁缝的女儿卷尺小姐,对于在一篇老得发霉的历史论文里隐瞒某个事实,她们会有多不安。”
“不管怎样她们都会向着自己的丈夫的,”阿利森小姐说,“我的男人,不论对错,她们会这么说。即便他真的抢劫了柜台也是一样。”
“她们当然会这么做,”希利亚德小姐说,“那就是男人想要的。他才不会为了来自家庭的一句批评而感谢你呢。”
“他要的一定是那种典型的小女人,你是这样认为的吗?”哈莉雅特说,“怎么了,安妮?我的咖啡杯?给你……有人会说,‘罪恶越大,牺牲越大——并且随之而来的,奉献也更大。’可怜的舒斯特-斯莱特小姐!……我猜,无论一个人做什么他都是被爱着的,这个念头一定很让人安心。”
“啊,是的,”彼得用他如木管乐器一般尖细的嗓音说道:
“而他们说:‘不再是我的骑士
或是上帝的骑士了——你,
比他们更洁白,
更纯真、美好而真实
“会永远忠实于我——
此时此刻威廉·莫里斯真是个百分之百的大男人。”
“可怜的莫里斯!”学监说。
“那时候他还年轻,”彼得宽容地说,“真古怪,如果你仔细想想,‘大男人’和‘小女人’这两个表达应该比它们的反义词更加不礼貌才对。这容易让人觉得某些粗俗的东西归根结底跟性别有关。”
“问题还是出在这里,”就在收走最后一批咖啡杯的校工关上门时,学监明确地发表了意见。“在这里,我们围坐成一圈,把自己和善良的骨头太太和可爱的卷尺小姐区分开来——”
“更不用提,”哈莉雅特补充道,“那些健康的、男性化的研究员,男子汉一般的卷尺们和骨头们——”
“我们以最不小女人的姿态,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学术清白的问题。”
“而我,”彼得说,“孤独地坐在中间,就像种满了黄瓜的花园中的一栋小屋。”
“你看,”哈莉雅特笑着说,“就像一片刺骨寒冷的,让人难以忍受的荒原中仅存的一点点人性。”
笑声响了起来,然后是短暂的沉默。哈莉雅特能感受到房间里紧张的气氛——些微的焦虑和期待接连飘出,碰撞着、交织着、颤抖着。现在,她们都在对自己说,现在,关于它必须要说点什么了。背景已经被打探清楚,咖啡也不再挡在中间,格斗者已经脱下衣服准备战斗了——现在,这个友善的绅士带着他准备就绪的言辞就要露出侦探的本色,而这些都会让人不舒服的。
彼得勋爵拿出手帕,仔细擦了擦他的单片眼镜,重新戴好,相当严肃地看着院长,然后提高嗓音,用坚决、痛苦、怒气冲冲的声音抱怨起了河里的市政垃圾堆。
院长离开了,一边向利德盖特小姐表达礼貌的感谢,谢谢她热情地布置了高级活动室,同时优雅地邀请勋爵阁下在逗留牛津期间于方便时拜访她的小屋。好几位老师也站起来,慢慢走开了,嘴里嘟囔着她们在上床睡觉之前还有论文要看。这场谈话很令人愉快,涉及了相当广泛的话题。彼得没有把控制权牢牢握在手上,而是让它随意发展,哈莉雅特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就没有要求自己刻意跟上。最后,只剩下她自己和彼得、学监、爱德华兹小姐(她似乎格外喜爱与彼得的谈话)、希尔佩里克小姐,后者安静地几乎隐藏在一个不易被察觉的位置,出乎哈莉雅特的意料,还有希利亚德小姐。
钟打了十一点。温西站起身,说他觉得该是时候离开了,于是每个人都站了起来。旧方庭很暗了,除了几扇点了灯的窗口透出的微光;天上堆着云,越刮越猛的风搅动着山毛榉树的大树枝。
“好了,晚安。”爱德华兹小姐说,“我会确保你拿到那篇关于血型的论文。我觉得你会对它有兴趣的。”
“我肯定会的,”温西说,“非常感谢。”
爱德华兹小姐活泼地大步走开了。
“晚安,彼得勋爵。”
“晚安,希尔佩里克小姐。什么时候社会变革开始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战死沙场的。”
“我想你会的,”希尔佩里克小姐说,她令人吃惊地,同时相当违背传统地,把手递给了他。
“晚安,”希利亚德小姐似乎是在对整个世界说着,并且高昂着头迅速超过了他们。
希尔佩里克小姐像只苍白的蛾一样飞进了黑暗中,而学监说道,“嗯!”然后是疑问句,“嗯?”
“通过,而且很不错,”彼得平静地说。
“有那么一两个时刻不太好,不是吗?”学监说,“不过总的来说——就跟预期的一样顺利。”
“我过得非常愉快,”彼得说,声音的背后还带着点调皮的调子。
“我敢打赌你是的,”学监说,“我一点儿都不信任你了,一丁点儿也不。”
“哦,你会信任我的,”他说,“别担心。”
学监也走了。
“你昨天把长袍落在我的房间里了,”哈莉雅特说,“你最好去取一下。”
“我把你的也带来了,放在乔伊特小道的门房里。还有你的文档。我想它们可能已经被人拿走了。”
“你不能把文档随意乱放!”
“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了?我把它包好了,而且封了口。”
他们慢慢地穿过方庭。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彼得。”
“哦,是的。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的中间名是什么?以d开头的那个?”
“德博拉,不是什么好名字。怎么了?”
“德博拉?好吧,我真该死。好吧。我不会叫你这个名字的。那是德·范恩小姐吧,你看,她还在工作。”
那位研究员的窗帘现在拉开着,他们能够看见她凌乱的黑发剪影,她正低着头对着一本书。
“我对她很感兴趣,”彼得说。
“你知道我很喜欢她的。”
“我也是。”
“但恐怕那些就是她戴的那种发夹。”
“我知道,”他说。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伸向她。他们就站在都铎楼的楼下,附近窗口的灯光照亮了一只两脚叉开的发夹,令人伤感地躺在他的手掌里。“晚餐后她把这个落在台子上了。你看见我把它捡起来了。”
“我看见你捡起了肖小姐的围巾。”
“我一直是个绅士。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去吗,还是这是违反规定的?”
“你可以上来。”
还有许多学生穿着睡衣急匆匆地跑过走廊,她们看彼得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恼怒。在哈莉雅特的房间里,他们发现她的长袍就放在桌子上,旁边就是她的文档。彼得拿起笔记本,检查了纸页、捆绳和封蜡,每块封蜡上都盖着卧猫徽章和骄傲的温西家族的座右铭。
“要是它被打开过,我就用热蜡做一顿饭吃。”
他走到窗口,向外望着方庭。
“这里做个观察点挺不错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谢谢。我就想在这里看看。”
他不再表现出好奇,只是接过她递给他的长袍,然后再次跟着她走到了楼下。
他们正穿过方庭,走到一半时他忽然说:
“哈莉雅特,你真的看重诚实胜过一切吗?”
“我想是的。我希望是。怎么了?”
“如果你不是这样的,我就是整个世界上最该死的大笨蛋。我太忙于锯掉自己这里的枝桠了。如果我是诚实的,我可能会完全失去你。而如果我不诚实——”
很奇怪的,他的声音很粗哑,仿佛他在刻意控制什么;她想,不是由于身体上的疼痛或激情,而是某些更根本的东西。
“如果你不诚实,”哈莉雅特说,“那我就会失去你,因为这样你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你了,不是吗?”
“不知道。其实我也有轻率油滑的坏名声。你觉得我是个诚实的人吗?”
“我知道你是的。我无法想象你是什么别的样子。”
“而此刻我正试着对抗自己的诚实带来的副作用。‘我正试着去实现那个伟大的决定,忠于自我,不去想天堂或地狱。’可似乎无论如何我都只能下地狱;所以我几乎不需要为决定而烦恼。我相信你的那些话是真心的——我也希望,即便我一个字也不相信它,我还是会做一样的事。”
“彼得,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样更好,别担心,下一次我不会再这样表现了。‘公爵喝干了一勺兑水的白兰地,于是又变回了完美的英国绅士。’把你的手给我。”
她把手给他,让他紧紧握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她的手拉进了他的臂弯。他们走向新方庭,手挽着手,一句话也不说。当他们走过大厅楼梯角下的拱门时,哈莉雅特觉得她听见了有人在黑暗中移动的声音,并且看见了一张警惕的脸上的微光;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彼得,它就消失了。
帕吉特为他们打开了大门的锁;温西心不在焉地跨过门槛,随意向他说了句晚安。
“晚安,温西少校,长官!”
“哈啰!”彼得收回已经踏上了圣十字路的一只脚,凑近了看着门房那张微笑的脸。
“我的天啊,是的!等一下。别提醒我。科德里——1918——我想起来了!你叫帕吉特。帕吉特下士。”
“非常正确,长官。”
“哦,哦,哦。太高兴见到你了。你看上去身体很好啊。最近怎么样?”
“很好,谢谢你,长官。”帕吉特大而多毛的手掌温暖地包裹了彼得长长的手指。“我对我老婆说了,当我听说你来这里以后,‘我跟你打赌,你爱赌什么都行,’我说,‘少校不会忘记的。’”
“老天爷,当然不会。真高兴看见你在这儿!上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正被担架抬走呢。”
“没错,长官。很高兴我能帮上忙把你挖出来。”
“我知道。现在我很高兴看见你,但那个时候看见你我还要更高兴一点。”
“是的,长官。竟有那种事,长官——结果怎么样!我们以为那次你就完蛋了。我对哈克特说——还记得小哈克特吗,长官?”
“那个红头发的小家伙?我当然记得。他怎么样了?”
“在雷丁开卡车呢,长官,结婚了,有三个孩子。我对哈克特说,‘哎呀,老天!’我说,‘又是那件格纹的袍子’——对不起,长官——然后他说,‘太不走运了!’于是我说,‘别光站在那儿叹气了——说不定他还没死呢。’所以我们——”
“没有呢,”温西说,“与其说是受伤不如说我是受惊了。很不舒服的体验,被活埋。”
“是啊,长官!当我们在那个老坑底发现你的时候,你上面还横着一根大木桩,我跟哈克特说,‘好了,’我说,‘反正他整个人都躺在这儿了。’然后他说,‘谢天谢地!’他就是那个意思,如果不是去挖了那个坑的话——”
“是的,”温西说,“我确实挺走运的。可是我们还是失去了可怜的丹伯利先生。”
“是的,长官。真不幸。他是个年轻的好绅士。现在还有西德维克上尉的消息吗,长官?”
“哦,有的。我前两天才在贝罗那俱乐部看见他了。不过很遗憾,他现在身体没有那时候那么好了。他在服药,你知道,肺不太好。”
“那真遗憾,长官。还记得他是怎么处理那头猪的——”
“嘘,帕吉特。越少提到那头猪,越好。”
“是的,长官。那猪真脆啊。呼!”帕吉特咂了咂嘴唇,仿佛回忆起了当年的味道。“你听说图普军士长的事情了吗?”
“图普?没有——我完全没有他的消息了。我希望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吧。他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军士长。”
“啊,他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帕吉特咧开嘴笑了,“嗯,长官,他找到他的对象了。一个小个子——也就这么高,但是,天啊!”
“接着说,帕吉特。真的吗!”
“是的,长官。就是我在动物园骆驼馆里工作的时候——”
“老天啊,帕吉特!”
“是的,长官——我在那儿看见他们了,还一起过了一整天。后来我也去找过他们。嗯,对!她配军士长挺好的,还让他吃了点苦头。你知道那首歌谣吧:折磨一个六英尺三英寸的家伙——”
“而她才只有四英尺二英寸高!好啊,好啊!命运多么奇妙啊!对了,让我来告诉你那天我碰到谁了——准会让你大吃一惊——”
回忆源源不断地涌来,直到温西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失绅士风度,于是向哈莉雅特道歉,然后匆匆走了出去,一边保证哪天再回来叙叙旧。帕吉特依然微笑着,关上沉重的大门,并上了锁。
“啊!”帕吉特说,“少校,他没怎么变。他那个时候年轻得多,当然了——只在公报上宣布过任命——但他一直是个很好的军官——而且狡猾得很,还总在刮胡子——老天!”
帕吉特一只手撑着门房的砖墙,看上去仿佛迷失在回忆中。
“‘现在,伙计们,’当我们要面临低空扫射的时候他就会这么说,‘如果你们就要面对你们的造物主了,拜托,把下巴刮干净再去见他。’啊!格子花纹,我们都这么叫他,还有那个单片眼镜,不过没有不敬的意思。我们都不允许有人说他的坏话。有一次,另一个分队有个家伙跑到我们这儿——蠢货一个,满嘴脏话,没人拿他当回事——哈金斯,就是这个名字,哈金斯。哼,这家伙还以为他很幽默呢,然后——就开始管少校叫小珀西,还用了那么难听的绰号——”
帕吉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想要选择一个能入得了女士耳朵的绰号,可是失败了,便重复道:
“难听的绰号,小姐。我就对他说——注意点儿,那时候我还没有军阶呢;我才只是个二等兵,跟哈金斯一样——我对他说,‘好了,我听够了。’而他对我说——好了,反正,最后,我们好好打了一架,绕着营房滚了一圈。”
“老天,”哈莉雅特说。
“是的,小姐。那时候我们正在修整,第二天早上军士长把我们拽进操练的队列的时候——哦,天啊!我们俩的样子难看得就像一家人一样。军士长——就是图普军士长,就像我说的当时他还没结婚——他什么也没说——他是知道的。副官也知道,他也什么都没说。要是我们都没看见少校走过来就好了。于是副官让我们重新站成一列,我立正站在那儿,希望哈金斯的脸不要比我的更惨不忍睹。‘早上好,’少校说;然后副官和图普军士长说,‘早上好,长官。’于是他随意地和军士长聊了起来,我看见他的眼睛在队列里来回打量。‘军士长!’他忽然说。‘长官!’军士长说。‘那个人怎么了?’他指的是我。‘长官?’军士长说,他瞪着我,就好像很吃惊看到我一样。‘似乎他遭遇了很惨的事故,’少校说。‘还有另外那个人?我不愿意看见这种事。不聪明。让他们出列。’于是军士长让我们俩都出列了。‘嗯,’少校说,‘我知道了。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帕吉特,长官,’军士长说。‘哦,’他说,‘好了,帕吉特,你对自己做了什么把自己搞成这样?’‘被水桶绊倒了,长官,’我说,一边用我唯一一只看得见的眼睛盯着他的肩膀,‘水桶?’他说,‘是很麻烦的东西啊,水桶。还有这个人——我猜他是踩在抹布上了,呃,军士长?’‘少校想知道你是不是踩在抹布上了,’图普军士长说。‘是的,长官,’哈金斯说,好像嘴巴很疼的样子。‘好吧,’少校说,‘等你把这一队解散了,给这两个人一个水桶和一块抹布,让他们做点杂役。这样能教会他们处理这些危险的工具。’‘是,长官,’图普军士长说。‘继续,’少校说。于是我们又继续操练了。哈金斯后来跟我说,‘你觉得他知道吗?’‘知道?’我说,‘他当然知道了。没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再后来,哈金斯就再没提过那个绰号了。”
哈莉雅特对这则逸闻表达了它应得的赞叹,毕竟是他用了这么大的热情讲述的。然后她告别了帕吉特。不知为什么,关于水桶和抹布的这个事件让帕吉特一生都变成了彼得的奴隶。男人真是非常奇怪。
她返回的时候,大厅拱门下没有人,但就在她经过小教堂西侧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看见一个黑影进入了学者花园。她跟着它。她的眼睛已经渐渐习惯了夏天夜晚的昏暗天光,所以她能够看见那个身影上上下下地迅速移动,上上下下,同时听见它的长裙拂过草地的沙沙声。
那天晚上学院里只有一个人穿着带裙摆的连衣裙,那就是希利亚德小姐。她在学者花园里待了一个半小时。
这段话引自培根的散文《论辞令》(iofdiscourse/i)。
《长庚星的沉没》(ithewreckofthehesperus/i)是美国浪漫主义诗人亨利·沃兹沃思·朗费罗(henrywadsworthlongfellow,1807—1882)的诗歌。
哈莉雅特和学监引用的诗句均引自美国诗人维切尔·林赛(vachellindsay,1879—1931)的诗歌《丹尼尔的爵士乐》(ithedanieljazz/i)。
这句话引自苏格兰小说家约翰·布臣(johnbuchan,1875—1940)的小说《狩猎塔》(ihuntingtower/i)。
“编造谎言的艺术”原文为希腊文ψευδήλέγεινώδει,引自亚里士多德《诗学》。
这句引自英国小说家、诗人拉迪亚德·吉卜林(rudyardkipling,1865—1936)的诗歌《帕吉特,mp》。
在古希腊罗马神话中,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是安其塞斯王子和爱神阿佛洛狄忒之子,特洛伊陷落后,他从特洛伊逃出,搬着家庭守护神拉尔和纳特斯的塑像抵达意大利,建立了罗马城,因此被赋予“庇护”的别名。这段故事是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的主要内容。
龙塞沃战役(battleofroncevauxpass),发生于公元778年的西班牙的战役,查理曼大帝的侄子在防守中战胜了撒拉逊人。
温泉关战役(battleofthermopylae),发生于公元前480年,是第二次波斯入侵希腊战争中的著名战役。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一世以本国三百精兵以及四百名底比斯人和六千名联军在温泉关抵挡数量上远远超过他们的波斯军队长达三天,虽然波斯军队最后仍成功占领温泉关,但损失惨重。斯巴达三百勇士的故事亦流传至今。
彼拉多,罗马帝国犹太行省第五任行政长官,他主持了对耶稣的审判并下令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在《马太福音》中,彼拉多洗手以示自己对处死耶稣不负责任,并很不情愿将他送上刑架。
施特罗海姆(stroheim,1885—1957),生于维也纳的美国电影导演、演员,其影片以细节描写和现实主义风格著称,此处所指的电影应该是他执导的《贪婪》,电影中有男女主人公站在火车站台,显示女主人公对白的字幕卡片打出“让我们去坐在下水管道上吧”,并由他们付诸实施了。
这里提到的均为史上著名的伪造案例:伪造的教令(forgeddecretals),是十九世纪中叶的一批学者为了捍卫大主教的权利而伪造的一批中世纪宗教文书;托马斯·查特顿(thomaschatterton,1752—1770),英国诗人,12岁时创作了《罗利诗篇》并声明它们是十五世纪的手稿,这些手稿被鉴定是伪作(虽然艺术成就极高)后,查特顿在17岁服毒自杀;《莪相》(iossian/i),一系列古代诗歌伪作,实际的创作者为苏格兰作家詹姆斯·麦克弗森(jamesmacpherson,1736—1796);亨利·爱尔兰(henryireland,1777—1835),伪造莎士比亚手稿和相关文档的英国人;十九世纪的小册子,英国藏书家托马斯·詹姆斯·怀斯(thomasjameswise,1859—1937)私印了一系列英国作家的作品,其中某些为伪作,并在《针对某些十九世纪的小册子本质的调查》(ianenquiryintothenatureofcertainnineteenthcenturypamphlets/i,1934)中被曝光。
这句话和后面彼得引述的诗句均引自威廉·莫里斯的诗歌《上帝的审判》(ithejudgementofgod/i)。
这句话引自托马斯·布朗尼爵士的《医生的宗教》。
这句话引自加拿大幽默作家斯蒂芬·里柯克(stephenleacock,1869—1944)的作品《女家庭教师格特鲁德》(igertrudethegoverness/i)。
科德里(caudry),法国北部的一个市镇,在一战期间,从1914年至1918年,它是英、法、俄、德国交战的战场。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杀人广告》《丧钟九鸣》《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