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多问者将学会更多,让更多人满意;尤其是,如果他的问题能使被问者展示他们的一技之长的话;因为这样他就给了他们一个在说话中获得乐趣的机会,而他自己则可以持续获得知识。但是他的问题不能让人厌烦,那样他就成了个装腔作势的人了。他还应当注意,务必留给他人说话的机会。

——弗朗西斯·培根

“你看上去就像个紧张的母亲,”学监说,“仿佛你的小儿子就要在学校的音乐会上朗诵《长庚星的沉没》了。”

“我感觉自己,”哈莉雅特说,“更像丹尼尔的母亲。

大流士王对狮子说:——

去咬丹尼尔。去咬丹尼尔。

咬他。咬他。咬他。”

“唉!”学监说道。

她们站在高级活动室的门口,正俯视着乔伊特小道上的门房。旧方庭上人来人往的。迟来的人们匆匆忙忙地跑去为晚宴换装;其他已经换好衣服的人,成群结队地慢慢踱着步子,等待着晚餐的钟声响起;有些人还在打网球;德·范恩小姐从图书馆楼里出现,还在心不在焉地别发夹(哈莉雅特已经检查过了那些发夹,也认出了它们的主人);一个优雅的身影从新方庭的方向大步向她们走来。

“肖小姐又有一条新裙子了,”哈莉雅特说。

“真是的啊!她真时髦啊!

在玉米田里,她就像蜜瓜一样美好,

愉快地滑行而来,像大海上的一只小船。

亲爱的,那才是形容丹尼尔的诗句。”

“亲爱的学监,你顽皮得就像只猫。”

“嗯,我们不都是这样吗?每个人都早到了,真不是个好兆头。连希利亚德小姐也整齐地穿上了她最好的带裙摆的黑色礼服。我们都觉得,许多人聚在一起才是安全的。”

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夏日,高级活动室成员在晚餐之前就聚集在门口,这并不奇怪,但哈莉雅特举目四望,还是得承认今晚的人数的确比平常七点钟之前出现的多了不少。她发现她们看上去都有些忧虑,一些人甚至带着敌意。她们倾向于避开别人的目光;而聚集在一起似乎是在防御某个共同的敌人。她突然觉得,竟然有人会因为彼得·温西的到来而惊慌,这太荒谬了;在她眼里,她们就像牙医等候室里一群无害而紧张的病人。

“我们,”派克小姐刺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好像为我们的客人准备了什么可怕的接待仪式。他是个羞怯的人吗?”

“我敢说他绝对是个硬邦邦的人,”哈莉雅特说。

“这倒提醒我了,”学监说,“关于他的衬衫前襟——”

“当然是硬的,”哈莉雅特气愤地说,“而且如果他发出啪的声音,或者他的衬衫鼓起来,我就给你五英镑。”

“我还想问问你呢,”派克小姐说,“那种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我不想问思里普博士这么私人的问题,但我的好奇心真的被激发出来了。”

“你最好去问彼得勋爵,”哈莉雅特说。

“如果你认为他不会觉得唐突,”派克小姐非常严肃地说,“那我就去问他。”

新学院走调的钟声响起,宣示整点已经到了。

“准时,”学监说,她的目光对准了门房,“似乎是绅士的一种美德。你最好去迎接他一下,在接下来的考验到来之前安抚他的神经。”

“你觉得需要吗?”哈莉雅特摇了摇头。“你们又不是喜怒无常的塔玛斯·尤尼。”

让一个男人,在一群女性师生如火的目光下单独穿过宽阔的方庭或许的确很尴尬,但他曾经在板球场上走过从勋爵凉亭到球场另一端的长长的旅程,当时三柱门已经倒了五次,前方还有九十次投球需要拦截。现场有上千人都有可能认出他轻巧且不紧不慢的步伐和自信的面孔,与此相比,方庭这一段对他来说简直是小儿科。哈莉雅特让他一个人走过四分之三的路程,然后上前迎接了他。

“你清洁牙齿了吗?念了祷词了吗?”

“是的,妈妈;我还剪了指甲,洗了耳后,带了一条干净的手帕。”

看到碰巧在此刻经过的一群学生,哈莉雅特真希望她也能对她们说出同样的话。她们邋里邋遢、蓬头垢面,出乎意料地,她忽然感激起肖小姐对连衣裙的热衷了。他从金发到皮鞋都油光闪闪,她怀疑,作为她的护卫,这是否合适;他早上的情绪已经不见,现在他就像野猴子一样准备好恶作剧了。

“那就过来吧,表现得好一点。你见过你侄子了吗?”

“我见过他了。明天他们可能就会宣布我破产的消息了。他让我向你问好,毫无疑问认为我仍然能够慷慨地为他提供便利。这些全都回馈到了你身上,虽然之前是属于我的。这个颜色很衬你。”

他的声调愉快而超然,她希望他指的是她的裙子;但她不确定。她高兴地把他交给学监,后者正走过来招呼他,把她从引见的工作中解放了出来。哈莉雅特饶有兴味地看着。利德盖特小姐太缺乏自觉意识了,不可能有任何态度,她问候他的方式就和她应该问候任何其他人的方式一模一样,并且急切地问起了中欧的形势;肖小姐礼貌地微笑着,让斯蒂文斯小姐的那句“你好吗”显得更加生硬了,之后她很快退后,兴致勃勃地去和阿利森小姐讨论学院的事务了;派克小姐抓住机会问了他一个关于最近谋杀案的聪明的问题;巴顿小姐带着确凿的论据想和他讨论死刑,却被他亲切的面部表情弄得缴了械,转而评论说,今天的天气真是格外好。

“喜剧演员!”哈莉雅特想,此时巴顿小姐发现和他谈不出什么,把他交给了希利亚德小姐。

“啊,”温西即刻说,微笑地望着这位历史教师愠怒的眼睛,“真愉快能见到你。你在《历史评论》上那篇关于联合会解散的外交意义的论文……”

(老天!哈莉雅特想,他最好了解他说的那些。)

“……真的非常巧妙。的确,我觉得,真要挑毛病的话,可能你稍微低估了教皇所承受的压力……”

“……咨询了他们原始的电报,是属于……”

“……你或许把这个讨论展开得稍微多了一点。你非常正确地指出了,国王……”

(是的;他的确读懂了那篇文章。)

“……因为偏见被歪曲了,但教会法有极大的权威……”

“……需要被重新系统地检查和编辑一番。有无数的笔误和至少一个不审慎的遗漏……”

“……如果任何时候你想看的话,我或许可以帮你牵线……官方的渠道……经由个人介绍……没有任何困难……”

“希利亚德小姐,”学监对哈莉雅特说,“就好像拿到了生日礼物一样开心。”

“我认为他正许诺提供给她某些不寻常的学术资源。”(毕竟,她想,他是有名头的,虽然大家仿佛总是不记得这一点。)

“……和政治不太相关,和经济关系更大。”

“啊!”希利亚德小姐说,“一旦提到国家财政的问题,德·范恩小姐就是真正的权威了。”

她主动做了介绍,讨论于是继续了下去。

“好了,”学监说,“他已经彻底征服希利亚德小姐了。”

“而德·范恩小姐正在彻底征服他。”

“那是双向的,我觉得。无论如何,她脑后的头发都散开来了,那绝对是愉快和兴奋的信号。”

“是的,”哈莉雅特说。温西正在争论僧侣基金的合理性,言辞巧妙,但她毫不怀疑,他脑海里想的全是发夹的事情。

“院长来了。我们必须逼迫他们中断讨论了。他得去面对巴林博士,带她走进就餐大厅……一切都很好。她已经和他聊起来了。在对皇室特权下断言!……你想要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吗?”

“我觉得他不需要我的帮忙。你才是他需要的人。没有嫌疑,却掌握着许多实时的信息。”

“好吧;我去和他聊聊。你最好坐在我们对面,万一我说了什么不谨慎的话,你还可以踢我一脚。”

这样安排下来,哈莉雅特发现自己稍微有些难堪地被放在了希利亚德小姐(她觉得她对她是有些敌意的)和巴顿小姐(她显然还很介意温西的侦探爱好)之间,而对面坐着的那两个人的目光却最容易让她变得不严肃起来。学监的另一边坐着派克小姐;希利亚德小姐那边的是德·范恩小姐,就在温西的眼皮底下。利德盖特小姐就像个坚固的堡垒一样,把守着桌子的远端,拒绝对任何人提供庇护。

希利亚德小姐和巴顿小姐都没有什么要对哈莉雅特说的,因此她没什么困难就跟上了院长和温西之间的对话。院长下定决心要压倒温西,而温西圆滑含蓄,却也同样固执地要压倒院长;两边互不相让,却也都彬彬有礼。

巴林博士开口问起彼得勋爵是否被人带着参观了整个学院,以及他的看法,并且适度地加了一句,在建筑上,当然了,我们并不指望能和那些更古老的机构相媲美。

“考虑到,”勋爵大人悲哀地说道,“我自己那个古老学院的建筑是由野心、错误、丑陋和笑话叠加而成的,你的评价听上去真像句讽刺。”

他这句话使得院长几乎为自己的言语失当而内疚了,她真诚地一再保证说她没有含沙射影的意思。

“时不时的提醒对我们是有好处的,”他说,“我们在十九世纪的哥特式建筑里自惭形秽,害怕过于强烈的贝利奥尔风格让我们忘记了上帝。于是我们摧毁了那些好的,来为坏的让路;而你们正相反,无中生有造出了一个世界——这是更神圣的过程。”

院长在玩笑与认真之间的湿滑地面上困难地保持着平衡,总算找到了立足点:

“的确,我们不得不利用很少的资源,尽力建造我们能建造的——而那个,你知道,正概括了我们在这里的处境。”

“是的;你们基本上是没有捐赠的?”

这里提问的对象似乎也包括学监,她开心地说道:

“没错。全靠省点小钱才能把它们都建好。”

“这样的话,”他严肃地说,“连表达敬佩似乎都有点不礼貌了。这个大厅非常美——建筑师是谁?”

院长给他讲了一点点本学院的历史,然后突然停下来,说:

“但或许你对所有这些女性教育的问题并没有特别的兴趣吧。”

“这仍然成问题吗?不应该了。我希望你不会接下来问我是否赞成女性做这个或做那个吧。”

“为什么不呢?”

“你不应该暗示说,我还有权利表示赞成或不赞成。”

“我担保,”院长说,“即便是在牛津,我们仍然能遇见相当数量的人,坚持他们不赞成的权利。”

“我原以为我已经回到文明社会了呢。”

鱼的盘子被一个一个撤掉,这让话题稍微转了向,院长趁机问起了欧洲形势。这就是客人自己的领域了。哈莉雅特对上了学监的目光,微笑了一下。但更可怕的挑战就要来了。国际政治引出了历史,而历史——在巴林博士的脑海中——又引出了哲学。柏拉图不祥的名字突然在一团词汇当中凸显出来,巴林博士搬出了一个哲学假设,就像一枚棋子,并且挑逗似的把它放在了死棋的位置上。

许多人都跌入过院长的哲学陷阱里,陷入不可挽回的灾难。有两种处理方式:两种都是灾难。一种是假装很懂;另一种,则违心地装出一副渴求指导的样子。勋爵大人温柔地微笑着,拒绝跳进棋局:

“那就不是我的领域了。我没有什么哲学头脑。”

“那你又是怎么定义哲学头脑的呢,彼得勋爵?”

“我不会下这个定义,定义是危险的。但我知道哲学对我来说,就是一本合上的书,就像音盲之于音乐一样。”

院长迅速看了他一眼;他显现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低着头静静对着他的盘子,就像一只在池塘边低低盘旋的苍鹭。

“这个类比非常贴切,”院长说,“事实上,我自己就是音盲。”

“是吗?我刚才就在想你可能是,”他温和地说道。

“真有趣。你怎么看出来的?”

“人嗓音的特质里有些东西可以分辨。”他灰色眼睛里的目光很诚实,经得起检验。“但就这样下结论是危险的,而且,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我并没有下定论。这就是那些江湖骗子的技巧——引导出你的自白,然后把它当成推理的结果反过来说给你听。”

“我明白了,”巴林博士说,“你这么坦率地就把你的技术暴露了。”

“在任何情况下你都可能一眼看穿它,所以最好还是由自己来暴露,还能获得我本不该得到的坦率的美名。说真话的一个巨大的好处就是,没有人会相信——这是编造谎言的艺术的基础。”

“所以的确有一位哲学家的书对你而言不是合上的?下一次,我会从亚里士多德开始聊起。”

她转向她的左手边,解放了他。

“很抱歉,”学监说,“我们没什么烈酒能提供给你。”

他的脸上混合了忧虑和顽皮的表情。

“耙下的蟾蜍知道每一根耙齿的去处。你们总是拿这么难的问题来考验你们的宾客吗?”

“直到他们表现得像个智者一样。你已经通过考验了,而且分数很高。”

“嘘!世界上只有一种具有社会价值的智慧,那就是自知之明。”

“紧张的年轻老师和学生们因为害怕直截了当地说自己不知道,一直都用夸张的情绪反应掩饰过去。”

“这正表明,”派克小姐越过学监说道,“她们的智慧比不上苏格拉底,后者常常坦承自己所知甚少。”

“老天啊,”温西说,“别提苏格拉底了。要不这一切又要从头再来一遍了。”

“现在不会了,”学监说,“现在她什么问题都不会问,除了一些指导。”

“有一个问题,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上面寻求指导,”派克小姐说,“希望你不会觉得这个问题很不恰当。”

派克小姐,当然还在纠结思里普博士的衬衫前襟,并且决定寻求一点启示。哈莉雅特希望温西能够正确认识她的好奇心:并不是轻佻,而是学者的头脑恰恰会感兴趣的那种信息,虽然这样的品味容易让人觉得尴尬。

“那个现象,”他很乐意回答,“用我自己的知识体系就能解决。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人体比衬衫成衣有更多的活动变量。当衬衫前襟对于穿着的人略有些长的时候,就会产生你提到的爆破声。由于身体向前弯曲,硬挺的衬衫边缘被迫轻微地分开,然后又回到原来的接触状态,同时发出尖锐的咔嗒声,类似于某些甲虫的鞘翅会发出的声音。然而,它并不容易和报死窃蠹的声音相混淆,后者的声音是由敲击下颌发出的,是种求爱的信号。衬衫前襟的咔嗒声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而且的确让人感到尴尬。要排除这种情况,需要更小心地选择衬衫,或者,在极端情况下,量身定做服装。”

“太感谢你了,”派克小姐说,“这真是最让人满意的解释。到了这个时候,提起老式的紧身胸衣作为类比或许也不会不恰当了,它们引起的不便是类似的。”

“更加不便的,”温西补充道,“是金属盔甲,它们的剪裁必须十分精良,否则里面的人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此刻,巴顿小姐的一些评论吸引了哈莉雅特的注意力,她没再接着听桌子那头的谈话了。当她再回到这边的谈话中来的时候,派克小姐正向她的邻座讲述古希腊弥诺斯文化的某些有趣的细节,而院长很明显在等着她说完,好再次抓住彼得。哈莉雅特转向右边,看见希利亚德小姐格外聚精会神地正盯着这一群人看。哈莉雅特请她把糖递过来,她这才微微吃惊地回过神来。

“他们那边好像聊得很开心啊,”哈莉雅特说。

“派克小姐喜欢有人当她的听众,”希利亚德小姐说,语气里的恶意让哈莉雅特很是震惊。

“有时男人不得不当个听众,这对他们是有好处的,”她表示。

希利亚德小姐心不在焉地同意了。在一阵短暂的停顿中,晚餐相安无事地继续进行着,之后她说:

“你的朋友告诉我,他能帮我搞到在佛罗伦萨的一些私人所有的历史文档。你觉得他是真心这么说的吗?”

“如果他这么说了,你应该可以确定他能够而且会这么做的。”

“你这是为他做了担保了,”希利亚德小姐说,“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

与此同时,院长总算抓住了彼得,正在低声和他讨论着什么,看上去非常严肃。他一边削苹果一边专心听着,窄窄的一圈果皮缓缓环绕着他的手指。她最后提了几个问题;而他摇了摇头。

“可能性很小。我敢说几乎一点希望也没有。”

哈莉雅特好奇地想,是不是匿名信的话题最后终于浮出水面;可是此刻他又说道:

“三百年前,它相对来说是不怎么重要的。但现在,经过了国民自我觉醒的年代、殖民扩张的年代、野蛮人入侵的年代,以及衰落和萧条的年代,所有人在时空里接踵摩肩,以毒气武装自己,一步步走向更文明的进程,如今道义比热情更加危险。大规模地杀人变得格外容易了,而道义所做的第一件事——如果那真是一种道义的话——就是杀人。”

“‘真正的悲剧不是善与恶的冲突,而是善与善的’;那意味着一个无解的问题。”

“是的。对于那些思维严谨的人来说,这确实是一种折磨。你要不就对那些不可避免的事笑脸相迎,然后被叫作嗜血的改革派;要不你可以试着争取一点时间,那你就会被叫作嗜血的保守派。但一旦流血成为他们争论的焦点,所有的争论就只会变得——很血腥。”

院长把这个词转回了它的字面意思。

“有的时候我在想,通过争取时间,我们有没有真的争取到什么。”

“唔——有些未被回复的信件,经过足够长的时间,那些问题会自动获得解答。没有人能阻止特洛伊的陷落,可是一个不聪明却小心的人或许能够把家庭守护神拉尔和纳特斯们偷运出来——即便冒着获得‘庇护’这个别名的风险。”

“大学总是迫切地被要求成为进步的先锋。”

“但史诗般的行动都是由防守部队奋斗而来的——在龙塞沃和温泉关都是如此。”

“很好,”院长笑着说,“就让我们在自己的轨道中死去吧,无所事事地等着完成史诗。”

她用目光扫过高桌,站起来,示范性地退场了。彼得礼貌地靠在镶板上,等着老师们鱼贯先行,然后及时赶到桌角,正好拾起了肖小姐肩上掉落的围巾。哈莉雅特发现自己正身处马丁小姐和德·范恩小姐中间走下楼梯,后者评论道:

“你真是个勇敢的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哈莉雅特满不在乎地问道,“因为我把自己的朋友带来,让他在这里接受拷问吗?”

“无稽之谈,”学监打断了她,“我们都表现得很得体。丹尼尔还没被吃掉呢——事实上,可以说是他打败了狮子。对了,他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关于音盲的?或许只比胡编乱造要真一点儿。”

“他打算挖一个晚上的陷阱让我们跳吗?”

有一个瞬间哈莉雅特意识到,这整个的情形是多么怪异。她再一次感受到,温西是个危险的异族人,而她自己是站在女性那一边的,很奇怪的,她们如此慷慨,竟然在欢迎一个入侵者。不过,她还是说:

“如果他是这么打算的话,最后他会用最有礼貌的方式把原理再解释一遍的。”

“等你跌进陷阱以后。那倒是很让人安心。”

“他,”德·范恩小姐开口把这些表面的评论都扫到了一边,“他是一个能够为了达到目的而克制自己的男人。对于任何可能触犯他的原则的人,我为他们感到抱歉——不管他们是谁,当然如果他有原则的话。”

她从另外两人的身边走开,神色黯淡地走进了高级活动室。

“真奇怪,”哈莉雅特说,“她对彼得·温西的看法恰恰正是多数时候我对她本人的看法。”

“或许是她认出了一个同类。”

“或一个可敬的敌人——我不该那么说的。”

在这里,彼得和他的同伴赶上了她们,于是学监和肖小姐一起,接着往前走了。温西微笑地看着哈莉雅特,那是一抹奇特、怀疑的微笑。

“你在担心什么?”

“彼得——我觉得自己就跟犹大一模一样。”

“觉得自己像犹大就是这个工作的一部分。这恐怕不是给绅士做的工作。我们是否应该像彼拉多一样把手洗干净,做个体面的人?”

她把手滑进他的臂弯。

“不;我们现在已经陷进去了。我们会一起堕落的。”

“那样也不错。就像施特罗海姆电影里的恋人一样,让我们去坐在下水管道上吧。”她能感受到精致的绒面布下面,他的骨骼和肌肉,有血有肉,让人安心。她想:“他和我属于同一个世界,其他这些人才是闯入者。”然后又想:“管他呢!这是我们自己的斗争——她们为什么要加入?”但那太荒谬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彼得?”

“当球跑出界的时候把它扔回给我。不要做得太明显,就当是练习你紧扣主题和直言真相的惊人天赋吧。”

“那似乎很容易。”

“对你来说——确实。这就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你不知道吗?好了,我们现在不能停下来讨论这件事;她们会以为我们在密谋什么的。”

她松开他的胳膊,在他前面走进了房间,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于是摆出了一副挑衅的表情。咖啡已经摆在桌子上了,高级活动室成员们正聚集在周围,自由取用咖啡。她看见巴顿小姐走向彼得,嘴上礼貌地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眼睛里却有着坚定的神情。此时此刻,哈莉雅特并不关心发生在彼得身上的事,他已经让她有了别的问题要担忧。她拿了一杯咖啡,点了一支烟,然后带着它们以及她的问题退到了角落里。她常常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在想,彼得到底看上了她什么,而且显然是从他们遇见的第一天,当她还站在被告席上,讲述她的人生开始的。现在她知道了,她本以为这不是什么吸引人的素质,很难成为让人沉迷的借口。

“但你对此不会感到不舒服吗,彼得勋爵?”

“不——我认为这不是个舒服的职业。但你或我或任何人是否舒服有那么重要吗?”

巴顿小姐可能觉得这话很轻浮;哈莉雅特听出了她话里冷酷的意味,“万一它会伤害什么人呢?……”让他们争辩去吧……不吸引人的素质;但如果他是真心那么说的,那就解释了许多事情,这都是些可能在极端潦倒的情形下显现出来的素质……“超脱……一旦你能找到一个人因此而喜欢你,那种喜欢就是很真诚的。”这话是德·范恩小姐说的;而德·范恩小姐现在正坐在不远处,她的双眼,隐藏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正以一种好奇和算计的眼神牢牢盯住彼得。

正在进行的小范围的谈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四周渐渐安静,人们都坐了下来。阿利森小姐和斯蒂文斯小姐的声音凸显出来,她们正在讨论某些学院事务,而且她们是故意这样大声讨论的。她们叫来了伯罗斯小姐,让她也出点意见。肖小姐转向希尔佩里克小姐,对“老处女的水花”的洗浴服务发表了一番评论。希尔佩里克小姐详细回答了她——太详细了;她回答得太长,因此吸引了别人的注意;她犹豫了一下,变得很困惑,于是住口了。利德盖特小姐苦着一张脸,古德温太太正在给她讲自己小儿子的一桩趣事;在这中间,希利亚德小姐就坐在听力所及的范围内,忽然毫无来由地起身,把烟头在一个远远的烟灰缸里摁灭,然后就像对自己不满意一样,慢慢移动到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巴顿小姐还站在那里。哈莉雅特看出,她压抑着怒火的目光盯住了彼得偏向一边的脑袋,然后猛然移开,越过方庭,但很快又移回来了。爱德华兹小姐就在哈莉雅特附近,坐在她前面的一张矮椅子上,她的双手方正地放在膝盖上,样子有些男子气,倾身向前;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派克小姐站着,点了一支烟,显然正在寻找一个可以引起彼得注意的机会;她表现得急切而好奇,而且比其他大多数人更轻松自在。学监蜷缩在一张软垫矮座椅里,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彼得和巴顿小姐的谈话。她们其实都在听,同时大多数人也都在假装他只是个寻常的客人——而不是敌人——也不是探秘者。她们试着让他看上去不在注意力的中心,因为在意识的层面,他已经是中心了。

院长,则深陷在火炉边的一张大椅子里,谁也不帮。渐渐地,新开始的谈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男高音飘浮在众人之间,就像逐渐沉寂的交响乐团中负责华彩乐章的独奏乐器一样:

“对罪犯的制裁是让人不愉快的——但对无辜者的屠杀更让人不安。如果你想要我流血,你怎么会不让我送给你一把更实用的武器呢?”

他环顾四周,发现除了派克小姐之外,每个人都安静地坐着,于是他简短但可疑地停顿了一下,看上去是在表示礼貌,但在哈莉雅特的脑海里,它被归类为“好戏开场”。

派克小姐走到希利亚德小姐所在的靠窗座位附近,坐在一张大沙发的角落里,然后她说:

“你指的是凶手的受害者吗?”

“不,”彼得说,“我指的是我自己的受害者。”

他在派克小姐和巴顿小姐之间坐下,然后以一种愉快的社交语调接着说道:

“举个例子;有一次我碰巧发现,一个年轻女人为了钱谋杀了一个老女人。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个老女人无论如何都快死了,而那个女孩儿(不过她并不知道)无论如何都会继承那笔钱的。直到我开始介入这个案子,这让这个女孩儿重操旧业,为了掩饰她的罪行又杀了两个无辜的人,并且试图谋杀另外三个人。最终她把自己也杀了。如果当时我没有去管她,或许就只会有一桩命案而不是四桩了。”

“老天啊!”派克小姐说,“但那样的话,那个女人会逍遥法外的。”

“哦,是的。她不是个好女人,而且她对特定的某些人有着致命的影响。但到底是谁谋杀了另外两个无辜的人——是她还是社会?”

“他们被杀,”巴顿小姐说,“是因为她对死刑的恐惧。如果这个不幸的女人面临的是药物治疗,那两个人和她自己直到今天应该都还活着。”

“我告诉过你了,那是个很好的武器,但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她没有谋杀其他人,我们可能永远也抓不到她,那样她不仅远不可能接受药物治疗,她可能还会活得生龙活虎——顺便腐蚀一两个人的思想,或许你也认为那还是挺严重的。”

“我觉得你是想说,”当巴顿小姐固执地抓住这个问题不放的时候,院长说,“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是为大众而死;是社会原则下的牺牲品。”

“无论如何,是你所谓的社会原则,”巴顿小姐说。

“谢谢你。我还以为你要说,是我过分的好奇心的牺牲品呢。”

“我可能会这么说的,”巴顿小姐坦率地说,“但你已经提起了你的原则,我们就接着谈原则吧。”

“另外三个被袭击的人是谁?”哈莉雅特问道。(她一点也不想让巴顿小姐那么容易就得逞。)

“一个律师、我的一个同事和我自己。但那也不能证明我有什么原则。我也很有可能因为要追求一点乐趣而被杀。谁不会呢?”

“我知道,”学监说,“真好笑,我们那么严肃地对待谋杀和行刑,却一点也不重视开车、游泳、爬山之类的事情带来的风险。我猜我们确实更愿意为了乐趣而死。”

“社会原则似乎就是,”派克小姐说,“我们只能为了自己的乐趣而死,而非别人的。”

“我承认,这是一定的,”巴顿小姐相当生气地说,“必须阻止谋杀,也应该防止谋杀犯继续作恶。但他们不应该被惩罚,绝对不应该被处死。”

“我猜他们应该被关在医院里,花费大量的金钱,和其他格格不入的样本一起,”爱德华兹小姐说,“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我必须说我认为用于公共事务的钱应该有更好的去处。我们允许这么多弱智和生理残疾之人存在并且繁衍后代,整个民族会因此而衰弱毁灭的。”

“舒斯特-斯莱特小姐就会说服他们绝育的,”学监说。

“我相信德国人正在尝试这个,”爱德华兹小姐说。

“与此同时,”希利亚德小姐说,“女性的地位也降低了,她们被禁锢在家庭中履行应有的责任。”

“但他们也处决了很多人,”温西说,“所以巴顿小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照搬他们的体系。”

巴顿小姐大声抗议了几句话,然后重申了她的主张,她的社会原则在于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

“胡说!”爱德华兹小姐说,“你不可能在不对任何人实施任何暴力的情况下贯彻任何原则,不管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每一次打破自然平衡都需要使用暴力,而假如完全顺其自然,就容易引起暴力。我很同意,谋杀犯不应该被吊死——那是种浪费,也不仁慈。但我不同意他们应该被舒服地养起来,有吃有住,而让其他体面的人们穷困潦倒。从经济的角度来说,他们应该被放进实验室里,用来做实验。”

“为了帮助其他格格不入的样本更好地生存?”温西不带感情色彩地问道。

“为了帮助建立科学的事实,”爱德华兹小姐更加不带感情色彩地回答。

“握个手吧,”温西说,“现在我们找到共同的出发点了,建立事实,不管得出的结论是什么。”

“在那个出发点上,彼得勋爵,”院长说,“你的好奇心变成了一种原则,而且非常危险。”

“但a杀了b这件事或许并不代表全部的真相,”巴顿小姐坚持说道,“a的被激怒,以及他的健康状况也是事实的一部分。”

“这的确是不容争辩的,”派克小姐说,“但极少有人能要求侦探再去做些职责以外的工作。如果由于害怕会被某些人不当地利用,因此就不下任何结论的话,我们等于回到了伽利略的年代,将不会再有发现了。”

“这个,”学监说,“我倒希望我们能停止发现某些东西,比如毒气。”

“对发现本身可以不加以反对,”希利亚德小姐说,“但发表它们是否总是恰当的呢?以伽利略的事情为例,教会——”

“不会有任何科学家对此表示同意的,”爱德华兹小姐插话道,“掩盖事实等于宣扬谬误。”

有那么几分钟,哈莉雅特没有跟上讨论,现在话题已经变得很宽泛了。她明白,它是被刻意推到这个方向上来的;但彼得想从中发现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显然他很感兴趣。在他半闭的眼睑下,那双眼睛警醒着,他就像等在老鼠洞口的一只猫。还是她不自觉地把他和他们家族徽章的形象联系起来了?“黑色背景上:三只奔跑着的银鼠;区别支脉的一弯新月。顶部是一头家猫……”

“当然,”希利亚德小姐用强硬、带刺的语气说,“如果你认为对某个人的忠诚比对工作的忠诚更重要的话……”

(“卧着,似乎就要轻轻跃起。”)那正是他一直等待着的。她几乎可以看见那只猫起皱的丝滑皮毛了。

“当然,我不是说你不应该因为私人的原因而放弃对工作的忠诚,”利德盖特小姐说,“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你有一份私人的义务,对此你也该有一份责任。如果工作干扰了它们,或许你就应该放弃工作。”

“我很同意,”希利亚德小姐说,“不过,我没有什么私人的义务,所以我可能也没什么发言权。你是怎么看的呢,古德温太太?”

出现了令人极不愉快的停顿。

“如果你是针对我的,”秘书站起来,面对那位教师说道,“那么到目前为止,我同意你的观点,我已经请求巴林博士接受我的辞呈了。不是因为任何针对我的可怕的流言,而是因为我意识到在这样的情况下,我无法像我本来应该的那样很好地完成工作。但如果你们认为是我造成了学院里的那些麻烦,你们就大错特错了。我现在要走了,你们爱说我什么都可以——但容我说一句,任何热衷于事实的人都应该不带偏见地收集它们。巴顿小姐至少愿意承认精神疾病也是一种事实。”

彼得说出了三个字,像坚冰一样打破了随之而来的可怕的沉默。

“请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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