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接着吹门上方和门框上部的粉末。
“你总不会指望在那里也能找到指纹吧,”学监说。
“没有什么还能让我惊讶了。这纯粹是一个展示周到和效率的橱窗。都是例行的程序,就像警察说的。你们学院卫生打扫得很勤啊,都没有什么灰尘;恭喜你们。好了,差不多了。现在我们把紧张的眼睛转向暗房的门,把这个程序再重复一遍。钥匙呢?谢谢你。这里的指纹比较少了,你们看。我推测别人来这个房间一般是从教室来的。那或许解释了这个门的顶端为什么会有灰尘。总有东西会被忽略的,不是吗?可是,亚麻油地板都被可敬地擦过和抛光过了。我必须要跪下来,一点一点地找脚印吗?这会严重损坏我的裤子的,而且几乎没有什么用。我们还是去检查窗户吧。是的——肯定是有人从这儿爬出去了。但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她爬过了水池,还把烧杯打翻在风干板上了。”
“她脚踩在水池里了,”哈莉雅特说,“所以在窗台上留下了潮湿的印子。现在它已经干了,当然。”
“是的;但它证明了她确实是从这里出去的,而且就发生在那个时候。虽然这也基本不需要证明。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了。这不是那种密室里面一具尸体的老问题了。那里你拍完了吗,邦特?”
“拍完了,勋爵大人;我拍掉了三卷底片。”
“那应该就可以了。你们可以清洁这些门了,好吗?”他转过身,对着学监微笑道,“你看,即便我们确实辨认出了所有这些指纹,它们也应该都属于那些完全有理由出现在这里的人。而且无论如何,我们的罪犯,就像这些日子里的每个人一样,或许有足够的知识,知道要戴手套了。”
他一丝不苟地审视了整间教室。
“范小姐!”
“怎么了?”
“这个房间里有些东西让你想不明白。那是什么?”
“你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吧。”
“没关系;我很确信我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把你的想法告诉马丁小姐吧。”
“当匿名信作者关灯的时候,她一定很靠近门。然后她从暗房出去了。那她为什么会把黑板撞翻呢?黑板根本不在两道门之间的路线上。”
“没错。”
“哦!”学监喊道,“但那也没什么。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个人经常会搞不清方向。有一天晚上我的阅读灯保险丝断了,我站起来想要找墙上的电灯开关,结果把鼻子撞上了衣柜。”
“对了!”温西说,“常识的冰冷声音落在我们的猜测上,就像冷水落在热玻璃上,把它打得粉碎。但我不相信。她找路的时候是沿着墙走的。她一定有什么理由要走回屋子中央。”
“她把什么东西落在某张桌子上了。”
“那更有可能。但是是什么呢?某个会暴露她身份的东西。”
“一块手帕或类似的东西,她用来压平她贴上去的字母的。”
“或许就是这样的吧。我想,这些纸片应该就和你发现它们的时候是一样的。当时你们检查过浆糊是不是还是湿的吗?”
“我只试了地板上的那个半成品。你能看出它是怎么做出来的。她在纸上用浆糊划了一条线,然后把字母轻轻地拍上去。没有贴完的那条线上的浆糊还没干,但并不很潮湿。你知道,直到她离开后五到十分钟我们才进去。”
“其他的你们都没有检查吗?”
“恐怕没有。”
“我只是好奇她在这里工作多长时间了。她已经做出来很多了。但或许会有其他方法找到答案。”他拿起那个装了一个个字母的盒盖子。
“粗糙的褐色硬纸板;我认为我们不需要费心在这上面找指纹了。也不用找出处;从哪儿来都有可能。她几乎要完成了;已经没有多少字母剩下来,其中还有不少是像q、k或z这一类用处不大的辅音字母。我很好奇这最后一封信本来是打算怎么收尾的。”
他从地板上捡起那张纸,把它翻了过来。
“是要寄给你的,范小姐。这是你第一次有此荣幸吗?”
“自第一次以来——是第一次。”
“啊!‘你别以为你能抓住我,真是笑死我了,你……’哎呀,给你的绰号还没有完工呢——这就要用盒子里的那些字母拼出来了。如果你的词汇量足够大,或许能猜出来会是哪个词。”
“可是……彼得勋爵——”
她忽然自觉道,她已经多久没有以头衔称呼他了。但这表示礼节上对他的尊重。
“我想知道的是,她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个房间。”
“真是个谜啊,不是吗?”
桌上有一盏带灯罩的台灯,他站在那里,心不在焉地把台灯开关拨上拨下。“是啊,她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做呢?为什么要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呢?”
“对不起,勋爵大人。”
“怎么了,邦特?”
“这对调查有帮助吗?”
邦特突然钻到桌子下面,又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只长长的黑发夹。
“老天啊,邦特!这就像从一本被遗忘的故事书里飘出来的一枚树叶。有多少人用这一类的东西?”
“哦,如今很多人都用,”学监说,“脑袋后面梳个小发髻的流行又回来了。我自己就用,但我的是黄铜色的。有些学生也用,还有利德盖特小姐——不过我记得她的也是黄铜色的。”
“我知道谁用这个形状的黑色发夹,”哈莉雅特说,“我曾经有幸帮她固定过发夹。”
“德·范恩小姐,当然了。她一直是白皇后。而且她会把它们掉得满地都是。但我觉得她是整个学院里唯一一个,怎么也不可能走进这间教室的人。她不教课,也从不用暗房,更不会来参阅这些科学书籍。”
“昨晚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她的房间里工作,”哈莉雅特说。
“你看见她了吗?”温西立刻问道。
“对不起,我真是个白痴。我只是说她的台灯还亮着,就在靠近窗口的位置。”
“你不能靠一盏台灯就给她建立起不在场证明啊,”温西说,“恐怕我还是得跪在地上仔细检查一遍。”
捡起第二根发夹的是学监——就在最有可能发现它的地方——暗房里水池附近的一个角落里。她对自己的侦探才能如此得意,几乎忘记了这个发现暗示着什么,直到哈莉雅特痛苦的惊呼声响起,她才想起来。
“当然,我们还没有确定发夹的主人,”彼得安慰地说,“这个小任务就要交给范小姐了。”他把信纸收好。“我把它们拿走,加进你那些档案里吧。我猜黑板上没给我们留什么信息吧?”
他拾起黑板,那上面只有几个粉笔写成的化学方程式,是爱德华兹小姐的笔迹。他重新把黑板架竖起来,放在远离窗户的位置。
“看!”哈莉雅特突然说,“我知道她为什么要走那条路了。她本来想从教室窗户爬出去的,但忘记了窗户上有栅栏。她拉开窗帘的时候才看见它们,就在那时她想起了暗房,又冲向那里,所以撞翻了黑板,途中还闯进了那堆椅子当中。她一定经过了窗户和黑板架之间,因为黑板和黑板架都朝屋子中央倒了下去,而不是向后倒向墙壁的。”
彼得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接着他走回暗房,把那里的窗框上下推拉了几次。它很容易推动,而且几乎不发出声音。
“如果这个地方建得不是这么好,”他几乎是责备地对学监说,“就会有人听见窗户推上去的声音,然后及时跑来,捉住那位女士了。像现在这样,我奇怪安妮为什么没有注意到烧杯掉进水池里的声音……但即使她听见了,她可能也以为是教室里的什么声音——那些玻璃柜子中的一个。你到达这里之后听见什么了吗?”
“什么也没听见。”
“那她一定是趁凯莉去把你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溜走的。我猜没人看见她出去吧。”
“我只问了三个学生,因为从她们的窗口能够看到这面墙,可是她们什么都没看见,”哈莉雅特说。
“嗯,你或许可以问问安妮关于烧杯的事。也问问她们俩,在她们经过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暗房的窗户是打开的还是合上的。我觉得她们应该什么都没注意到,但是谁知道呢。”
“这有什么重要的吗?”学监问道。
“也不是很重要。但如果它是关上的,就多少证实了范小姐关于黑板的理论。如果它是打开的,就说明这条撤退路线是早就计划好了的。问题在于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个近视者还是远视者——我是说精神上。同时你还可以询问一下,校工侧翼楼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也看见了教室里的灯光,如果有的话,是什么时候看见的,时间早不早。”
哈莉雅特笑了。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她们谁也没看见。如果谁看见了,她一定会急忙跑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们的。能够非常肯定的是,今天早晨安妮和凯莉的遭遇在仆人的用餐大厅里一定是话题的主要内容。”
“那,”勋爵大人说,“倒是非常正确。”
有一阵子的沉默。教室似乎无法再提供更多可供研究的地方了。哈莉雅特提议,温西或许想绕着学院转转。
“我也打算这么提议呢,”他说,“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
“半个小时以后,利德盖特小姐等我重新检查一遍《音韵学历史》,”哈莉雅特说,“我肯定不能爽约,因为她的时间太宝贵了,可怜的人,而且忽然之间她又想重新写一份附录了。”
“哦,不会吧!”学监叫道。
“唉,是啊!但我们还是可以转一圈,参观一下那些更重要的战场。”
“我特别想看看大厅和图书馆,以及中间的连接部分,还有都铎楼的入口,包括巴顿小姐之前的房间,还有小教堂的布局以及和小门的相对位置,还有那个,有人在上帝的帮助下,翻墙过学院的地方,还有从伊丽莎白女王楼通往新方庭的那条路。”
“老天啊!”哈莉雅特说,“你是一晚上没睡觉把档案看完了吗?”
“嘘!我只是早上醒得比较早。但别让邦特听见,不然他又要开始担心了。人们死后,尸体被虫子吃掉,但和时间早晚却没有关系。事实上,有人说就是那些早起的虫子把鸟儿招来的。”
“你提醒我了,”学监说,“此刻我的房间里正有六只虫子等着被鸟儿吃呢。三个是晚归却没有取得许可的,两个深夜用留声机放音乐的,还有一个不当驾驶的。我们晚餐时再见,彼得勋爵。”
她快速跑去处理那些违规者了,只留下彼得和哈莉雅特接着参观学院。从彼得所说的话中,哈莉雅特很难看出他的想法;她在猜想,他多多少少被手边在忙的事务分心了。
“我猜,”当他们走近乔伊特小道的门房,也就是他停车的地方时,他最终说道,“你们夜间不太会有类似的麻烦再发生了。”
“为什么?”
“这个,原因只有一个,现在夜变得很短,因此风险也变得很大……都一样——我这样说希望你不会觉得被冒犯了——我想请你做一些针对你个人的防护措施。”
“哪种防护措施?”
“我不会给你一把左轮手枪让你晚上睡觉时放在边上。但我觉得从今天开始,你和另外至少一个人可能会有被攻击的危险。那也可能只是个错觉。但如果这个恶作剧者被惊动了,而且由于之前太过压抑——我觉得她肯定被惊动了——那下一次的事故可能会很严重——如果有的话。”
“嗯,”哈莉雅特说,“我们倒是已经知道她觉得我很可笑了。”
他的注意力似乎突然被汽车仪表板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看着汽车,而非看着她说:
“是的。但并非出于虚荣地说,我真希望我是你的丈夫或兄弟或情人,或任何其他身份,只是不要像我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你是说,你在这里,对我是一种危险?”
“我敢说我这是在自吹自擂了。”
“可是就算会伤害我,你也不会停下来的。”
“她可能没法清楚地想到这一层吧。”
“嗯,对这个风险我倒是不介意,如果有风险的话。而且就算你是我的亲戚,我也不觉得风险会更少。”
“那我的存在就有个无辜的理由了,不是吗?……不要觉得我是为了自己的缘故才这样说。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我在礼节上一直很小心。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时候认识我是很危险的。”
“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吧,彼得。你觉得你待在这里可能会让这个人更加铤而走险,转而在我身上发泄。你也想非常小心翼翼地告诉我,如果我们把你对这个案子的兴趣伪装成另外一种兴趣,可能会更安全。”
“对你来说更安全。”
“是的——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想。但你也知道,让我这样假装是很尴尬的,我宁愿死也不想这样做。”
“这个,真的吗?”
“所以,你情愿见我死也不愿见我尴尬了。”
“那或许是自大的另一种形式。但我完全听命于你。”
“当然了,如果你真是这么个危险的同盟,我也能指使你走开。”
“我看得出来你在催我快走,工作也不用做完了。”
“好了,彼得,我的确宁愿死也不想在你面前作任何伪装,或任何跟你有关的伪装。但我想你把整件事夸大了。你通常不是这样处理事情的。”
“的确是这样的;我通常很冷静。但如果这只是我自己的风险,我可以放任它发展。但一旦牵扯到其他人——”
“你的直觉就是想把女人和孩子都护在翅膀下面。”
“嗯,”他不情愿地承认道,“你毕竟不能压抑自己天生的直觉;即便你的理智和自身利益都在另一个方向上。”
“彼得,真遗憾。让我向你介绍一些喜欢被保护的可爱的小女人吧。”
“那我可能会把她糟蹋了。另外,她可能会一直欺骗我,虽然是用最礼貌的方式,也是为我自己好;那是我不能忍受的。我反对被任何本该与我平起平坐的人有技巧地照顾。如果我想要找些圆滑的侍从,我可以雇他们。等他们变得太过圆滑时,再把他们解雇。我指的可不是邦特。他一直用沉默的批评形成的寒流来对待我。我也不保护他;他保护我,同时还保留了独立判断……然而;不考虑这种假设性的保护,我能否依然建议你采取些合理的防护措施?坦率地说吧,我不喜欢你的恶作剧朋友对刀子和勒脖子的热衷。”
“你是认真的吗?”
“就认真这一回。”
哈莉雅特正想告诉他别傻了;然而她想起了巴顿小姐的故事里从背后抓住她的那双强壮的手。那确实有可能是真的。想到夜间要在长长的走廊里巡逻,那种感觉突然变得很不舒服。
“好的;我会小心的。”
“我想这样更明智一些。我差不多该走了。我会准时过来参加高桌晚宴的。七点?”
她点了点头。他严格执行了她的指示,今天早上就来了,没有等到六点。她有些茫然地往回走,去处理利德盖特小姐的校稿了。
罗伯特·赫里克(robertherrick,1591—1674),十七世纪英国诗人。这几句诗引自他的《敲钟人》(ithebell-man/i)。
这句话部分引用自维吉尔(virgil)的《埃涅阿斯纪》第一卷:“单是步态就证明她是女神”(etveraincessupatuitdea)。
这句话引自罗伯特·伯顿的《忧郁的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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