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白天里的郁金香(就是我们的草药学家称之为水仙花的东西),是一种美丽的花朵,在阳光下舒展着自己;但当太阳落下,或风雨来临,它便隐藏、憔悴,不复欢乐……爱人们亦是如此。

——罗伯特·伯顿

头脑在身体上的运行才最有效,产生于人的热情和不可思议的烦恼,比如忧郁、绝望、残酷的疾病,有时还有死亡本身……那些生活在恐惧中的人永远找不到自由、决心、安全感,永远不会快乐,取而代之的是持续不断的疼痛……它通常会导致疯癫。

——同上

由于新图书馆楼的建成,学院进行了住宿楼的重新分配,再加上爱德华兹小姐的到来,夏季学期一开学,学院管理层的人手大大增加了。巴顿小姐、伯罗斯小姐和德·范恩小姐搬进了图书馆一楼的三个新套间;希尔佩里克小姐被转移到新方庭,其他人的住宿也多多少少进行了调整;这样都铎楼和伯利楼里就完全没有老师居住了。马丁小姐、哈莉雅特、爱德华兹小姐和利德盖特小姐组成了一个巡逻小组,以保证新方庭、伊丽莎白女王楼和图书馆大楼在夜间都有人不定期地查访,而学院所有的可疑动向也随时能有人留意到。

得益于这样的安排,匿名信作者停下了她的暴力示威。的确还是有几封匿名信陆续寄来,里面包含了对不同人的下流影射和扬言要报复的威胁。哈莉雅特尽可能多地仔细检查了她听说的或者能够拿到的信件——她注意到,到目前为止,高级活动室的每一个成员都曾被匿名信骚扰,除了古德温太太和希尔佩里克小姐;此外,三年级学生开始收到关于她们前途的恶毒诅咒,而弗拉克斯曼小姐收到的,则是一幅画得很难看的图画,上面是一只哈培鸟正在撕裂砧板上一位男士身上的肉。哈莉雅特曾试图以此排除派克小姐和伯罗斯小姐的嫌疑,因为她们铅笔画都画得相当娴熟,因此不可能炮制出如此拙劣的图画,哪怕是故意的都不可能;然而她发现,虽然她们俩的手都很巧,却不是左右手都巧,如果她们用左手,画出来的效果应该就和匿名信作者画出来的差不多糟糕,甚至更糟糕。派克小姐在看到哈培鸟的图片时,确实指出这张图在好几个方面和那个经典的怪物形象都不符合;但同样的,由专家去假装无知是很容易的;也或许她急于引起别人的注意,才把图画中的错误指出来,那这样一来,这个举动既可以作为对她有利的证据,也同样可以反过来理解。

另一件琐碎但很奇怪的小插曲,发生在这学期的第三个星期一,一个勤奋的一年级学生激动地投诉说,她在小说图书室的桌子上留了一本打开的普通现代小说,下午她去了趟河边,之后想把它拿回来时,却发现这本书中间有好几页——就是她正在读的那几页——被撕了下来,扔得满屋子都是。那个一年级学生拿的是一个郡政会的奖学金,就像只教堂里的老鼠一样穷,急得都要哭出来了;那真不是她的错;她需要赔那本书吗?问题汇报到学监那里后,她说不用赔;这肯定不是那个学生的错。她把这桩恶行记了下来:“c·p·斯诺的《搜索》,第327至340页被撕掉,5月13日”,然后把这条信息告诉了哈莉雅特,后者也把它写进了她为这次事件所作的日记,里面类似的条目还有:“3月7日——德·范恩小姐收到辱骂信件”,“3月11日,希利亚德小姐和莱顿小姐收到类似信件”,“4月29日——弗拉克斯曼小姐收到哈培鸟图画”,现在她的列表已经很长了。

于是夏季学期开始了,在美妙的斑驳的阳光下,四月随着风旋转着脚步离开,灿烂的五月随之到来。郁金香在学者花园里跳着舞;山毛榉绿叶的边缘被镀上金光,又扑向朴素的大树;谢尔河上小船们行驶在长出新芽的河岸之间,而连接伊希斯的宽阔河道已经被训练的八人划艇队占满了。黑色的长袍和夏天的连衣裙飘过城市的街道,穿过学院的大门,和绿色光滑的草坪与银褐色古老的石墙一起,无心地构成了一幅隽永的图画;机动车和自行车危险地并排行驶着,通过狭窄的转弯路口,留声机发出的爵士乐曲调在莫德林桥下的水路到远处新建的旁道之间大声播放着。日光浴者和凌乱的茶会在什鲁斯伯里旧方庭四周又不雅地出现了,护墙板和窗台上晾着新擦亮的网球鞋,就像突然开放的奇怪、苍白的花朵一样,日光浴的服装在学院里四处飘扬,俨然成为时尚的标志,为了学院着想,学监只好被迫针对它们颁发特别规定。热情的老师们开始像母鸡孵小鸡一样温柔地孵化那些带着奖学金的成熟鸡蛋,并且等着三年之后,在考试楼里看看能抚育出什么样的小鸡来;学位候选人们忽然意识到她们只剩不到八周的时间来弥补错过的讲座和浪费掉的学习时间了,她们飞一般地在博德利图书馆和教室之间,拉德克利夫屋图书馆和辅导课之间跑来跑去;至于匿名信那一点恶意的水滴,相比于从考生嘴里源源不断流出的对考官一贯的咒骂,这些就被淹没和遗忘了。在热火朝天的学习气氛中,疯狂的日常事务也丝毫没有减少。有一天高级活动室在以赌马的形式预测学位考试的结果排名,哈莉雅特分到了她的“两匹赛马”,其中一位纽兰小姐,据说很受欢迎。哈莉雅特问她是谁,印象中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或听说过她。

“你应该不认识她,”学监说,“她是个很害羞的孩子。但肖小姐觉得她拿一等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她这学期的状态似乎不大好,”总务长说,“我希望她不会把身体搞垮什么的。那天我还跟她说,她不应该总不来大厅吃饭。”

“她们应该要来吃饭的,”学监说,“她们的确可以说刚从河边回来,不想换长袍,宁愿穿着睡衣在房间里吃个鸡蛋就算了;但一个煮鸡蛋加一罐沙丁鱼的营养肯定没法帮她们撑过学位考试的。”

“而且把房间弄得乱糟糟的,还得校工去打扫,”总务长抱怨道,“要是房间里塞得都是脏兮兮的碗盆,几乎不可能在十一点以前打扫完毕。”

“纽兰的问题倒不是成天跑到河上去玩,”学监说,“这个孩子很用功。”

“那更糟糕,”总务长说,“我不信任那些在最后一学期发奋的学生。范小姐,要是你这匹小马最后被淘汰,我一点也不会吃惊。我觉得她太紧张了。”

“那很让人担心,”哈莉雅特说,“或许我应该趁着现在赔率还不错,先把一半的赌票卖掉。我同意埃德加·华莱士说的,‘给我一匹把他的燕麦全部吃掉的笨马。’有人想买纽兰吗?”

“纽兰怎么了?”肖小姐加入她们,问道。她们正在学者花园里喝咖啡。“对了,学监,你能不能出个告示,让她们不要坐在新方庭的草地上?我已经赶走两批人了。我们总不能让她们把这个地方搞得就像马格特海滩一样吧。”

“当然不行。她们自己很清楚这是不允许的。为什么这些读本科的女孩子都这么邋遢?”

“她们总是很想表现得像男人一样,”希利亚德小姐讽刺地说,“但我发现这种相似并不包括对学院的场地表示尊重。”

“即便是你也承认男人也是有一些美德的啊,”肖小姐说。

“他们更传统,更有纪律,就这些了,”希利亚德小姐说。

“我不知道,”爱德华兹小姐说,“我觉得女人天生就没有什么条理,她们的脑筋就跟野餐盘一样,比较凌乱。”

“这么好的天气,能在户外坐坐也挺好的,”希尔佩里克小姐建议道,语气几乎有些抱歉(因为她的学生时代刚过去不久),“而且她们也不觉得这看起来有多糟糕。”

“天气热的时候,”哈莉雅特说,一边把她的椅子重新拉回树荫下,“男人比较有常识,知道要待在室内,那里更凉快。”

“男人,”希利亚德小姐说,“对室内的闷浊空气有种偏爱。”

“是的,”肖小姐说,“但你们刚才在说纽兰小姐什么?范小姐,你不会要把这么好的机会给卖掉吧?因为,相信我,老师们都很喜欢她。她拿的是拉蒂莫奖学金,而且她功课做得好极了。”

“有人说她最近精神萎靡不振,有可能参加不了考试了。”

“这么说真不厚道,”肖小姐愤慨地说,“没人有权利说这种话。”

“我想她似乎有些困扰,有些紧张不安,”总务长说,“她太过用功和一丝不苟了。她的学业还没有什么问题吧?”

“她的功课没有任何问题,”肖小姐说,“她看上去确实有些苍白,但我猜那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或许她是在担心家里的事情吧,”古德温太太说。她在五月九日回到了学院,她儿子的病情幸运地好转了,虽然还没有痊愈。她的样子很焦虑,令人同情。

“如果家里有事的话,她应该会告诉我的,”肖小姐说,“我一直很鼓励学生们和我谈心。当然,她是个很内向的女孩儿,但我已经尽全力让她变得开朗些了,我非常确定如果她心里有事,我是会知道的。”

“嗯,”哈莉雅特说,“决定怎么处置我的摇摆票之前,我得先好好观察一下我的这匹马。你们谁得把她指给我看看。”

“她现在正在图书馆里呢,我猜,”学监说,“晚餐之前我还看见她在那儿拼命用功——跟往常一样不去大厅吃饭,我差点就跟她说上话了。来散散步吧,范小姐。如果她在那儿,我们就把她赶出来,也是为了她的心理健康着想。不管怎么说,我自己也想去找本资料。”

哈莉雅特笑着站起来,和学监一起走了。

“有时候我觉得,”马丁小姐说,“要是肖小姐没有成天去挖掘她的学生们的内心世界的话,说不定她还能从她们那里得到些真正的信任。她很需要别人喜欢她,我觉得这是一个错误。对别人好,但别去烦他们,这是我的信条。那些羞怯的人,一旦被打扰,就会缩进他们自己的壳里去,而那些自大的人大谈特谈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不过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而已。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方法。”

她推开图书馆的大门,在书架的尽头停下来,拿出一本书确认里面的一条引语,然后带头在细长的图书馆房间里穿行。在靠近中间的一张桌子上,有一个苗条、苍白的女孩儿正在一大堆参考书中间用功。学监停了下来。

“你还在这儿啊,纽兰小姐?你吃晚餐了吗?”

“我晚点再吃,马丁小姐。太热了,而且我想先把这篇语言学论文写完。”

那个女孩儿看上去吓了一跳,非常紧张。她把额头上的湿发拨到后面,而她的眼白显示出这是一匹坐立不安的小马。

“别这么傻了,”学监说,“在考试的这学期,只学习而不娱乐是很蠢的。如果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只能把你送走一周左右,强制休息,禁止你学习了。你头疼吗?看上去好像有点啊。”

“不是很疼,马丁小姐。”

“拜托,”学监说,“把那该死的杜·康热还是迈尔-吕布克还是随便谁扔到一边去吧,出去玩玩。每次都要我把那些要考试的学生赶到河边上和野外去,”她转向哈莉雅特,接着说,“我希望她们都能像坎伯当小姐一样——她比你晚几届。考试那学期她把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划船和网球场上,把派克小姐都吓到了,但她最后在古典人文科考试上拿了优等。”

纽兰小姐看上去比刚才更紧张了。

“我好像没法思考了,”她坦承,“我会忘事,脑袋里一片空白。”

“你当然会这样了,”学监直率地说道,“这就是你辛苦过头的信号,赶快停下来吧。现在就站起来,去给你自己找点吃的,然后拿本好小说看看,要不就找个人来和你打打网球。”

“请不用麻烦了,马丁小姐。我宁愿继续在这儿学习。我不想吃东西,对网球也不感兴趣——我宁愿你别来烦我了!”说到最后,她几乎有点歇斯底里了。

“好吧,”学监说,“祝你好运,我也不想大惊小怪。但一定要理智一点。”

“我会的,真的,马丁小姐。我只想把这篇论文写完。要是写不完我会觉得不舒服的。写完我就会去吃点东西,然后上床睡觉。我保证我会的。”

“这样才是个好姑娘。”学监接着往前走出了图书馆,并且对哈莉雅特说:

“我不想看到她们搞成这个样子。对你的这匹小马,你怎么看?”

“不太看好,”哈莉雅特说,“但我认识她。我是说,我之前见过她的。上次见到她是在莫德林塔上。”

“什么?”学监说,“老天啊!”

至于圣乔治勋爵,开学两周哈莉雅特都没怎么见过他。他的手臂上已经没有绷带了;但它还没有完全恢复,导致他不能参加太多体育活动,当她见到他的时候,他告诉她说他正在工作。电话线杆和保险的问题都安全地解决了,也没有惊动他的父母。“彼得舅舅”对此肯定有话要说,但彼得舅舅虽然严厉,却是像房子一样可靠的。哈莉雅特鼓励这位年轻绅士继续工作,并且拒绝了一起晚餐、见见“他的人”的邀请。她并不是特别想见丹佛公爵一家,也因此成功地避免了这件事。

庞弗雷特先生一直格外有礼貌。他和罗杰斯先生曾经带她一起去河上划船,也邀请了卡特莫尔小姐来参加派对。他们都表现得极为得体,让派对上的每个人都享受了一段愉快的时光,而大家也都不约而同地,没有提起过去的那件事。哈莉雅特对卡特莫尔小姐很满意;她似乎已经努力甩掉了之前身上的颓废之气,而希利亚德小姐对她的评价也令人鼓舞。庞弗雷特先生还邀请了哈莉雅特一起吃午餐和打网球;对前一项邀请,她表示自己已经有约了,这也是实话;而对第二项的推脱则不全是真相,她说自己已经多年没有打网球了,现在打得很差,所以不太想去。毕竟,她有自己的工作要做(拉·法努、《风与水之中的死亡》以及《音韵学历史》已经把她的时间差不多占满了),不可能把所有的时间拿来跟本科生鬼混。

然而,在正式认识了纽兰小姐之后的一天晚上,哈莉雅特意外遇到了庞弗雷特先生。她去拜访了一位什鲁斯伯里的老成员,那位成员现在属于萨默维尔学院的高级活动室。哈莉雅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午夜了,穿过圣吉尔斯路时,她看见一群穿着晚礼服的年轻男子站在一棵树的周围,在这条著名的道路上十分显眼。哈莉雅特自然感到好奇,于是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街上几乎空无一人,除了偶尔驶过的车辆。这棵树上面的枝条正在剧烈晃动,哈莉雅特站在那群人的外围,从他们的交谈中了解到,有位某某先生由于晚餐后的一场打赌,承诺要爬上圣吉尔斯路上的每一棵树而不被督察抓住。由于树木的数量很多,而这个地方又太公开,哈莉雅特觉得他敢打这个赌真是个乐观主义者。她正要转身朝着羔羊和旗帜酒吧的方向过马路,另一个明显是负责放风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宣布说朗宽街角刚刚出现了一群督察。爬树的人赶紧下来,而这一群人也迅速向各个方向分散逃开——有一些从她身边跑过,有一些往旁边的小街巷跑去了,还有几个胆子大的逃向了那个名叫芬德的围墙,在那里面(因为它不属于牛津市,而是属于圣约翰学院)他们可以大胆地继续和督察玩捉迷藏。其中一个跟着大多数人从哈莉雅特身边跑过的年轻绅士,忽然惊叫着停了下来,走近她的身边。

“喂,是你啊!”庞弗雷特先生喊道,声调非常激动。

“又是我,”哈莉雅特说,“你晚上这个时候经常不穿长袍出来乱跑吗?”

“基本上是吧,”庞弗雷特先生一边说,一边在她旁边慢慢走着,“真好笑,这种时刻总是被你撞见。太走运了,不是吗?……我说,这学期你一直在躲着我。为什么?”

“哦,没有啊,”哈莉雅特说,“只是我一直都很忙。”

“但你确实在躲着我,”庞弗雷特先生说,“我知道的。我猜想,要指望你对我有任何特别的兴趣,是很荒谬的。我不指望你能想到我,你可能还很讨厌我呢。”

“别胡说了,庞弗雷特先生。我当然不讨厌你。我相当喜欢你,但是——”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拜托,我必须得见你,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你,和你聊聊呢?”

“聊什么?”哈莉雅特说着,忽然一阵可怕的疑虑袭来。

“聊什么?等等,别这么不亲切啊。我说,哈莉雅特——不,停下来,你听我说。亲爱的,可爱的哈莉雅特——”

“庞弗雷特先生,拜托——”

但庞弗雷特先生不打算停下了。他对她的倾慕不受约束地倾泻出来,而哈莉雅特站在羔羊和旗帜酒吧旁边那棵巨大的七叶树影下,听着一番急切的表白,那是任何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那个年纪对一位无论是年龄还是经历都比他年长许多的女士都可能吐露的。

“非常抱歉,庞弗雷特先生。我从来没想过——不,真的,这太不可能了。我至少比你大十岁,而且——”

“那又有什么关系?”庞弗雷特先生做了个大而笨拙的动作,似乎要抹去年龄上的差距,他的演说像洪水一般,哈莉雅特也没法让他停下来,他们两个都有点激动。他爱她,他喜欢她,他是多么多么的悲惨,他老是想着她,根本不能学习或者打球,如果她拒绝了他,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肯定知道了,她肯定意识到了——他想要站在她和整个世界之间——

庞弗雷特先生有六英尺三英寸那么高,而且很强壮。

“请不要这样,”哈莉雅特说,感觉就好像自己正有气无力地对一个不守规矩的逃犯说“恺撒,把它放下”一样。“不,我是认真的。我不能让你——”然后换了一种声调说:

“小心,督察!督察来了。”

庞弗雷特先生有些惊愕,打起精神,准备转身逃跑。但督察助理一路小跑从门廊那里过来了。他们刚刚和圣吉尔斯路上的爬树者追逐了一番,现在正在气头上,又看见一个年轻人不仅不穿长袍深夜外出,身边还有一位女性(基督徒禁止与女人或妓女为伍),于是欢快地向他扑了过来,就像扑向他们的合法猎物一样。

“哦,该死!”庞弗雷特先生说,“哎呀,你——”

“督察想跟你谈谈,先生,”督察助理冷冰冰地说。

哈莉雅特正在天人交战,现在离开,让庞弗雷特先生单独面对惩罚,是不是有点太不近人情了。但督察就跟在他的助理后面;现在他站在几码远的地方,已经开始盘问罪犯的姓名和学院了。看来除了面对,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请等一下,督察先生,”哈莉雅特开口道,为了庞弗雷特先生着想,努力忍着不要突然笑出来。“这位先生是和我一起的,你不能——哦!晚上好,詹金先生。”

的确是那位随和的副督察。他望着哈莉雅特,尴尬得哑口无言。

“我说,”庞弗雷特先生笨拙地插话进来,他有一种绅士的责任,觉得应该由他做出解释;“这完全是我的错。我是说,恐怕是我在打扰范小姐。她——我——”

“你不会处罚他吧,”哈莉雅特劝说他道,“你会吗?”

“仔细想想,”詹金先生回答道,“估计我确实不该处罚他。你是高级成员,对吧?”他挥手让他的助理们走到几步以外。“对不起,”他有点局促地加了一句。

“没关系,”哈莉雅特说,“今晚天气很好。你们在圣吉尔斯路上狩猎还愉快吗?”

“两个捣蛋分子明天就要被带到他们的学监面前去了,”副督察喜笑颜开地说道,“我猜这里没人经过吧?”

“除了我们俩以外没有别人,”哈莉雅特说,“而且我向你保证,我们没有爬树。”

她那奇怪的爱引用典籍的习惯让她几乎就要加上一句“除非是在赫斯珀里得斯的花园里”了;但是为了照顾庞弗雷特先生的感受,她还是忍住了。

“当然没有,”詹金先生说。他紧张地拨弄着衣服上的带子,把长袍上的天鹅绒兜帽拉紧肩头。“我现在最好赶快去追那些真正爬树的人。”

“晚安,”哈莉雅特说。

“晚安,”詹金先生说,礼貌性地抬了抬他的方帽。他突然转身面向庞弗雷特先生,“晚安,先生。”

他大步走上博物馆路,长长的飘带形状的袖子上下飘动翻飞着。哈莉雅特和庞弗雷特先生再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这让说出的第一个字就会像落下的锣声一样突兀。不管是评论刚才的插曲,还是继续被中断的对话,似乎都不太可能。他们心照不宣地,转身背向督察,走回了圣吉尔斯路。庞弗雷特先生再次开口时,他们正左转走过已经变得空无一人的芬德。

“我看上去真像个傻子,”庞弗雷特先生无奈地说。

“是挺不走运的,”哈莉雅特说,“但我看上去肯定更傻。我几乎都要拔腿逃跑了。不过,好在没出什么事,结果也挺好。他是个很正直的人,我估计对这件事他不会多想的。”

她又想起一个不礼貌的语句,心里不合时宜地咯咯笑了起来:“泡到一个高级姑娘”。“泡男生”大概是跟“泡妞”相当的动词;她不知道詹金先生明天是否会在活动室里用上这个词。她不介意变成他的娱乐;因为她已经足够年长,知道即便是最有杀伤力的流言蜚语,在时间的海洋里,也只会像一块砖投出的小小涟漪,很快就平息了。然而,对庞弗雷特先生来说,这个涟漪必定像一个漩涡那么大。他不高兴地嘟囔着笑柄什么的。

“拜托,”哈莉雅特说,“不用担心了,这事不重要,我一点也不介意。”

“你当然不介意,”庞弗雷特先生说,“你根本不把我当一回事,把我就当个小孩子看待。”

“我真的没有。我非常感激——你能对我说那些,我很荣幸。但诚心地说,这是不可能的。”

“哦,好吧,算了,”庞弗雷特先生气呼呼地说。

太糟糕了,哈莉雅特想。这样践踏一个年轻人的感情,这已经足够屈辱了;而它还成为了被人公然调侃的对象,这几乎让人无法忍受。她必须做些什么来恢复这个年轻人的自尊。

“听着,庞弗雷特先生。我不认为我会嫁给任何人。请你相信,我的人生追求不在我的个人生活上。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能不能——?”

庞弗雷特先生闷哼一声,接受了这个老套的说辞。

“我猜,”他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调说,“你心里有别人吧。”

“我想你没有权利问这个吧。”

“当然没有,”庞弗雷特先生像是受到了侮辱,说道,“我没有权利问你任何事。请你原谅我向你求婚,请你原谅我把这个场景展示在了督察们的面前——事实上,请你原谅我的存在。我非常非常抱歉。”

很明显,唯一能够多少抚慰庞弗雷特先生受伤的虚荣心的,是承认她的确有别人。但哈莉雅特还没准备好承认这件事;此外,不管有没有别人,和庞弗雷特先生结婚都显得很荒谬。她央求他理性地看待这个问题;但他只是继续生闷气;而事实上,说什么都无法缓解这个境况的荒谬可笑。本来是要向一个女人提供保护,像骑士一样地帮她对抗世界的,可到头来,却只能被迫接受她作为长辈对自己的保护,对抗愤怒的督察,真是场闹剧。

他们要一起走一段路。在充满怨恨气氛的寂静中,他们走在石板路上,经过贝利奥尔学院丑陋的前门以及三一学院的高大铁门,经过那十四个冷笑着的恺撒像,和克拉伦登楼厚重的拱顶,直到他们站在了凯特街和圣井街的路口。

“好了,”庞弗雷特先生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最好就从这里抄近路走了。快到十二点了。”

“好的,不用管我。晚安……再次谢谢你。”

“晚安。”

庞弗雷特先生一路小跑着奔向女王学院的方向,身后响起一串报时的钟声。

哈莉雅特接着走上圣井街。现在,她可以想笑就笑了;她也确实笑了。她不用担心给庞弗雷特先生的心灵造成任何永久性的损伤;他太生气了,除了虚荣心,反而不会被任何事情折磨。这件事充满了滑稽色彩,同情或善意都无法赶走这种滑稽。不幸的是,出于教养,她不能把这件事和任何人分享;只能一个人享受这种欢乐了。詹金先生会怎么想她,她也想象不出来。他会不会认为她是一个无原则吃嫩草的?或是个淫乱的性变态?或是一个急切想要抓住青春尾巴的绝望的女人?还是别的什么?她越是考虑自己在这个故事中的角色,越是觉得好笑——她在想,要是下次有机会再见詹金先生,她该对他说什么。

她惊讶地发现,庞弗雷特先生头脑简单的求婚竟让她心花怒放。她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才对。她应该责备自己没有提前意识到庞弗雷特先生的想法,并采取措施阻止——为什么她没有?简单地说,她想是因为这种可能性在她身上从未存在过。她本来十分确信,她不可能再吸引任何男人喜欢她了,除了古怪的彼得·温西。当然,对他来说,她也只是他创造出来的一个幻象,是他伟岸形象的一面镜子。雷吉·庞弗雷特的表白虽然可笑,至少是一心一意的;他不是科菲多亚国王;她也不用谦卑地感激他对她的眷顾。而这种表白,毕竟是让人愉快的。不管我们多么大声地强调自己不配得到某些事,当这种断言被他人反驳的时候,没有几个人会真的觉得被冒犯了。

在这种邪恶的想法中,她到达学院,打开小门走了进去。院长小屋里还亮着灯,有人站在门口,正往外看。听见了哈莉雅特的脚步声,那个人叫了出来,是学监的声音:

“范小姐,是你吗?院长想见见你。”

“怎么了,学监?”

学监挽起了哈莉雅特的胳膊。

“纽兰还没有回来。你有没有在哪儿看见她?”

“没有——我一直在萨默维尔附近。现在刚过十二点。她可能一会儿就出现了吧。你们不会是在想——?”

“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没有许可就外出,这不像是纽兰会做的。而且我们还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带着哈莉雅特走进院长的客厅。巴林博士正坐在她的桌前,她硬朗的脸严肃而庄重。海多克小姐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放在晨袍口袋里;她看上去十分激动和愤怒。肖小姐无精打采地蜷缩在一个大沙发的角落里,正在哭泣;而那个高年级的学生米尔班克斯小姐,半是惊慌半是不服气,正在后方不安地徘徊着。哈莉雅特和学监一起进来时,大家都满怀希望地望向门口,然后又失望地转回头去。

“范小姐,”院长说,“学监告诉我,五月节的时候你曾在莫德林塔上目睹了纽兰小姐的奇怪举动。你能再多告诉我们一些细节吗?”

哈莉雅特把她的故事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她最后补充道,“当时我没有问她的名字;但我也没认出来她是我们学院的学生。事实上,我好像从来没有注意过她,直到昨天马丁小姐把她指给我看。”

“没错,”学监说,“你不认识她,我一点也不奇怪。她非常安静,非常害羞,很少来大厅用餐,也很少在任何其他地方出现。我想她几乎整天都在拉德克利夫屋图书馆里学习。当然,当你告诉我五月节那件事以后,我觉得还是得有人留意她一下。我通知了巴林博士和肖小姐,并且询问了米尔班克斯小姐,三年级学生中有没有人注意到她有任何麻烦。”

“我不明白,”肖小姐叫道,“她为什么不来找我谈谈?我总是鼓励我的学生们完全信任我的。我问过她许多次了,我本来还以为她真的挺喜欢我的呢。”

她无助地用一块湿手帕擤了擤鼻涕。

“我就知道有事情不对劲,”海多克小姐直率地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你问她越多问题,她告诉你的就越少——所以我也没怎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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