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真实身份

有一天,路过书房,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我本来不打算听的,但听到静仪提到我的名字,就悄悄躲到门边偷听。

你那个弟弟是不是也太绝情了,慧珠不见了这么久,也不见他这个做丈夫的着急。每次问他,都回答得吞吞吐吐,我真怀疑这其中——

哥打断了她的话:你别插手他们夫妻的事。可能是夫妻俩吵架了吧,子杰好像不怎么喜欢慧珠的。

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娶她?娶了她即使不爱也要负起做丈夫的责任。再说,我曾听慧珠提过说当初上大学时为了和他在一起,几乎众叛亲离。单冲这一点,她就算有天大的错,他都该包容,再说夫妻俩哪能有隔夜仇?至于闹这么久吗?儿子天天找妈妈,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孩子想啊。

感情的事谁……啊!

他突然一声惨叫,然后静仪也尖叫起来,我顾不得许多,猛地推开门——只见他身上黑压压地爬了一身的蝙蝠,他惨叫着挥手拍打身上的蝙蝠,但那些小东西像强力胶水一样,死死地粘在他身上。

静仪见了我,哭着叫:子杰,快救救你哥!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这些小东西,只好跑过去帮他一起拍打,等赶走所有的蝙蝠,他已经被咬得浑身是伤。奇怪的是那些蝙蝠不咬我也不咬静仪。

他在医院里住了几天,伤势反而越来越重,后来我想起从老家带回来的那瓶药水,给他擦上,很快就痊愈了。而书房已经完全被蝙蝠霸占,静仪请人来灭,不管用什么方法,赶走没两天,又挂满一屋顶。

看到这里,林韩心想:原来书房里的蝙蝠是从那时就开始有的。那奶奶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后来才有的呢?再一想,宋家两兄弟之间的龌龊事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伤好后,他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变得胆小敏感,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更不敢去书房,一到晚上,楼上楼下的灯都得开着,黑暗的地方坚决不去。静仪以为他是被蝙蝠咬伤而留下的后遗症,所以不遗余力地试着各种铲除蝙蝠的法子。从他的种种表现,我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始终不敢相信他会那样做。

有一天,静仪她们都出去了,家里就剩下我和他。看得出,他很怕和我单独相处,楼上的灯没开,他想走又不敢走,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因焦虑而日益瘦削的身子,有心想捉弄他:你怕慧珠在楼上吗?

他一听,打了个冷战,很快又强作镇静:你胡说什么?

我一步步逼向他:你说,你把慧珠弄到哪里去了?

她,她是你老婆,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他慢慢往后退,一张脸因心虚涨得通红。

我看着他冷笑,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像倒豆子似的全说了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是不是我老婆,你心里最清楚……宋子杰!

一听我叫出他的名字,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惊慌失措地吼:你骗人,不可能的,除非我帮你开启记忆,你是不可能记起来的。

是的,我什么都没有记起来,但是,我就不能想到吗?静仪说两年半以前失忆的是你,你丢了一段记忆,所以不记得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多完美的谎言!慧珠去了哪里你最清楚,因为她知道所有秘密!她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是吗?她想要回到从前的生活,她要挟你,所以你杀了她,你杀了一个爱你至深的女人。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他捂住耳朵疯狂地叫着。

我真的不明白,仅仅是因为钱让你做下这些的吗?对你的兄长,对深爱你的人?我突然想到了小素兰,心中恨意更甚:你欺兄霸嫂,你当初怎么不直接杀了我?为了一己之私,你毁了四个人的幸福和希望。

望着那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我心里恨到极点,巴不得他立刻就死了,我真想亲手杀了他。但心中虽然有此念头,却怎么都下不了手。实在不想再看到这张脸,我冲出门去,漫无目的地跑了不知多久,等清醒时,才发现到了小风的学校。

我带小风回到了乡下。虽然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但两年多以来,我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在走之前,我给静仪写了一封信,告诉了她所有的真相。

一年后我接到她寄来的信,信中只有一张报纸,标题是:何氏“驸马”不慎失足摔死。

报纸上附着一张静仪的照片,她身着黑衣戴着墨镜,嘴倔强地抿着,看不出悲喜,倒是她身边的小素兰,一脸的悲伤。

看着那张报纸,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那么自私,我这一走表明就是在包庇他,同样也是放弃了她。虽然我已经记不起我们的过往,可是……我既然选择这些,当初不如不要和她说,其实何止是他一人毁了我们四个。

我,也是凶手之一。

突然很想再去一次上海,看看她,也……看看他。

我想,这次去上海,应该是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

他的墓碑上依然刻着我的名字。

静仪站在我身旁,淡淡地说:何家丢不起这个脸,所以,不管你愿不愿意,里面的那个人,都必须顶着你的名字长眠于此。她长长叹了口气: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你走后,他几乎疯了,每天都胡说八道。慧珠的确是他杀的,不过他神志不清也不知抛尸何处。我派人找过,但没找到。可怜的女人,爱到最后,尸骨无存。她顿了顿:与其说他是摔死的,不如说他是被自己折磨死的,走的时候他几乎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别人常说,病来如山倒,他是心病,倒得就更加快了……

她冷笑一声:可能是背负太多,再也承受不起。

望着她嘴角讥诮的笑,我问:静仪,你恨我吗?

恨?不知道,你是我父亲招上门的,我们曾经伉俪情深不错,但太过相敬如宾。比起你,我更恨地下躺着的这位。可笑的是,再恨,都无法抹去他是我女儿父亲的事实。不管是爱还是恨,我都觉得悲哀。这世上,唯有爱情,最不堪一击,也最不值钱,却也是最奢靡的事。

她轻轻呵了一声:其实不用恨谁怨谁,我曾经有选择的机会,怪自己眼力不好吧。

还有,书屋再也不能用了。那些蝙蝠现在越聚越多,怎么都赶不走,想来是把书屋当成它们的家了。也不知哪些是慧珠,哪些是他。

说完,她没再理我,撑着伞独自走了。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落寞背影,我知道,不管我会不会记起从前,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再次回到平苑北村时,我染上了瘟疫,请了好多医生都看不好。死神的脚步离我越来越近,我不怕死,可我怕死了之后,小风无人照顾,于是托人给她发了封电报希望她能接受小风。

在等电报的日子里,我写下所有的一切……

留给后人,当是警示。

日记后面的字迹明显不如之前的有力。最后一段是:

虽然早就猜到她会拒绝,但最后——还——是——有——些——难过。

只是不知道为谁。

好想再为她拉一曲《相思》。

他们三人都有鲜明的爱与恨,而我的一生,临到死,只这么一首模糊的《相思》做伴。

林韩看完,唏嘘不已:“钱真的有这么大的诱惑吗?”

黎有德神情萧索:“唉,也许吧,每个人都有个心理价位,达到一定上限,人就成了魔。”

宋子明记载的和何老太太所说的完全不同,只是这样的真相,换了任何人,恐怕都难以启齿吧?林韩能理解为什么何老太太会说宋氏两兄弟是因为想谋何家的产业而早亡的。她心底还是有恨,这些恨又只能一个人埋在心底,郁郁寡欢几十年,谁都不能说,包括何妈、何素兰。所以她将心底对他们兄弟的怨恨,用这种方式宣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