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找我有什么事?”他皱起眉。
唐朝把那半截已残破不已的符纸递到他跟前。他挑了挑眉,拿着符纸翻看了半天:“这是从何家拿来的?又有事了?”
等他听完事情经过,低头沉思了半天,我们都喝完了他女儿泡的茶他才开口呢喃:“怎么会封不住?经历了这么些年,早就该没怨气了。一定是有人揭了!”见唐朝点了点头,他扭过头来问我,“你爷爷还在世吗?”
“我不知道,他十年前就失踪了,音讯全无。”
“这就更奇了……你们来我书房。”我们跟在他身后进了他的书房。房子是空的,除了一桌一椅,只有墙上四周都挂满了字画,还有几把桃木剑。桌上放了一个香炉,他点燃一炷香插上,然后让我和唐朝盘腿坐在香炉前的地上。他拖过那把椅子坐在我们跟前,神情严肃地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刺鼻的檀香直往眼里鼻里钻,烟熏得我也只得闭上眼,小心地吸着气,意识逐渐迷糊……
一弯新月隐匿在树梢,窄窄的巷口冷冷清清。
唐朝牵着我的手站在巷口。这是一个奇怪的天气,明明挂着月亮,巷头巷尾却氤氲着迷烟,厚重到我看不清唐朝的脸,雾气带着细碎的水珠落进我的脖颈,脖子一片湿答答的冰凉。我握紧了唐朝的手,开始摸索着前行。这里好熟悉,空气里隐隐飘荡着花香……我吸了吸鼻子,不错,应该是丁香。
我们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再往前……巷子里的某户院落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翻动泥土。我和唐朝对望了一下,走到那户院子前,抬手推开门……这时月光忽然明亮起来,照得整个院落雪亮雪亮的。院角一个苍老的背影弓着腰,手里握着一把铁锹,正把地上的泥土一铲一铲地铲进一个巨大的花盆里。花盆里一棵丁香正吐露芬芳,浓郁的香气钻进鼻孔,我忍不住深吸了几口,又忍不住四下张望,突然发现花盆里有一双手,耷拉在花盆边沿,了无生息……
我突然觉得很伤心,有一种想放声大哭的冲动,在陌生诡异的环境下,我又不敢哭,连忙捂住嘴,眼泪已汹涌而至,模糊了视线。我拉了唐朝的手缓缓地前行,近了,近了,我看见一铲泥沙正盖到一张苍老的面孔上,最后晃过我视线的,是眉间的那颗黑痣。我呜咽出声,那个原本背对着我的背影缓缓地转过身来。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膏药味,还有一种似薰香又不是薰香的味道,好熟悉的体香……
她的侧脸一片模糊,慢慢地,慢慢地向我们转过来……随着她的转动,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让人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恐慌,我听到自己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急,好像随时都能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就在她的整张脸快转过来时,心脏再也不能承受跳动的频率,我痛苦地大叫了一声,眼前漆黑一片,所有的场景都消失了……
睁开眼,心兀自跳个不停,喉间还有无法抑止的抽噎声,脸上一片冰凉。唐朝轻轻地为我拭去脸上的泪水,拥着我且轻拍着我的背安慰道:“小影,不怕!”
等我的情绪平静下来时,林明志问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爷爷的脸,在丁香花盆里。”我颤声说,身子忍不住发抖,不敢去回忆,又忍不住去回忆,轻声问道,“这表示我爷爷已经死了吗?我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如果你确定刚才那个人是你爷爷,那你爷爷多半已经不在了。你还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老妇人,她正在把小影的爷爷埋进一个巨大的花盆里。在她快要转过身来时,小影就叫了起来,然后就醒了。”唐朝接过话头。
“你在排斥,你不愿看到真相,其实你心里隐隐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所以阻止自己看下去。我现在也不能确定你看到的是不是真相。”林明志说。他的每一句话都撞进我的心窝里。我一阵耳鸣,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可心却遏制不住地轻颤。在这一刻,我发现自己不再需要真相,我仓皇得想逃开,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我把头靠在唐朝的肩上,虚弱地喘息着。
林明志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有些破旧的书来,清了清嗓子说:“我跟你们说说当时我去何家时的情景吧,或许会有一些帮助。”
第一次踏进何家时,那深幽的怨气就围上来。在湘妃竹林里,我看到了那个女人,她一脸戾气地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找出了根源,是她的房间。整个房间异常简洁,最多的就是衣架衣橱里琳琅满目的各式旗袍。我看到了,看到了她的前世今生,看到了她跟旗袍的渊源。原来,前世她在新婚那天跳水而亡——也就是说,她是你梦里的那个新娘。
我想毁了她的这些衣服和一切她的私人用品,可我发现由于怨气过重,毁了只能起反效果,于是就请了符,封了起来。其实,如果她爱的人有一天去了,将他们合葬或是比邻而葬,怨气就会慢慢地转淡直至消失。还有,如果能查到她爱的人是谁,把旗袍交给他,也会淡化怨气。但我那时怎么也查不出那个人是谁,因为何家没有留下一点儿他的踪迹。何夫人说何家老爷是知道的,但何家老爷根本就不信这些,第一次见了我还把我破口大骂了一通。所以后来我去何府都是悄悄地去,总在何家老爷回来前离开。由于没有人提供资料,所以我只得暂时把那些衣物封起来。但我没想到有人会揭封。她被封禁了几十年,怨气自然更重,所以,遇上的人都难免受到祸劫。只是……据你所说,她现在已经不再挑人,凡与旗袍有牵连的,逢人遇祸,难道,还有什么我们没有看到的事情?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唐朝问。
“要么找到李影的爷爷,只有他能化解。要么再封她一次,因为这种东西销毁都是不祥的。”
“那要是再被人揭封呢?”
“那为祸自然更大。”
……
由于天色已晚,我们就告辞回来了。一路上我都没有说一句话,满脑子都是梦里的情景——那株开得正艳的丁香,那个熟悉的背影,一幕幕都不断地撞击着我的脑门,生疼,疼到无法置信,疼到不能呼吸,疼到不愿再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