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小区门口,唐朝坚持送我进去。奶奶见我回来,忙里忙外做了两碗虾仁汤面。由于我精神有些恍惚,食不知味。倒是唐朝,很开心,跟奶奶天南地北地侃着,话语间甚是殷勤。
奶奶坐在沙发上,正剥着蚕豆。她苍老瘦削的指尖剜进蚕豆胚芽的地方,很轻松地掐进去,再揭开一块皮,拇指与食指稍稍加力,豆瓣就被挤出来,赤裸裸地蹦到塑胶篮子里。她的头低垂着,嘴里应和着唐朝的话,双手娴熟地剥着豆子,没有什么不寻常。此时,她恬静得跟任何老妇人一样。
我听到她在说我的名字,唇不住地翕动,唐朝偶尔插一两句话,他们就同时开怀大笑起来。她说的那些事,都是我小时候的糗事。以往她说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温馨,搂了她的脖子撒娇,可是今天,我只想靠在沙发上,连笑都藏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们,局外人一样的漠然。
我有些烦躁地闭上眼,明明很累却连假寐一会儿都不能够。
他们依旧谈得很投机,特别是奶奶的声音总是尖厉地钻进我的耳朵,刺得耳膜生疼。我的思绪开始混乱起来,心被攫走一样的痛,张开右手握紧沙发套,死命地揪着。
梦里的情景又开始重现,越来越清晰……那张脸在脑海里反复不停地转过来,每每快要正对我时,又停住。我始终只险险看到她的侧脸,恐惧感就又向我压来,我紧张地盯着那张脸,生怕她真的就转了过来。不知道心底那昭然若揭的秘密被一指捅破后,会带给自己什么样的痛楚。我不能承受这样的痛了,真的不能了啊!
我霍地睁开眼,因为惧怕而不住地喘着气。察觉到我的异样,奶奶放了塑胶篮子,抬起头看着我,关切地问:“小影,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看看你,额头上都是汗。”
她伸过手来想探我的额头。我心里突然堵得慌,胃里泛起一阵酸水直往喉咙口冲,又冲不上来。我推开她的手,声调陡然拔高:“没事,你别管!”
她怔在那里,眼里满是不解。我没理会她,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右手松开沙发套,沙发套上已印上了一个汗手印,我把皱起来的地方抚平,来回地摩挲,下手越来越重,整间屋子里都只听到我擦套子的唰唰声。
“小影,你对奶奶怎么这种态度?”她的语调里充满了责备。难怪她不能接受,一直以来我都是个温顺的孩子。
我没有答话,也不看她,依然拉着脸,更加使劲地擦着沙发。
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抬起头,对上唐朝的眼,那双眼里满是心疼。你都明白的,对吗?我用眼睛问他。他只是温柔地望着我,很深很深,直望到心里,很久很久,久到我的心安静下来。
壁钟再次敲响时,唐朝起身向我们告辞。
我一直送他到楼下,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地挥手告别。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黑暗里移动,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最后,黑暗将他吞噬。我坐在楼梯口吹着冷风,静谧得让我只听到自己厚重的呼吸声。天空很晦暗,偶尔会在云层的缝隙里看到一两颗星星,像是迷了路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想起云南的天空,蔚蓝明净。那是大二暑假,我,云峰,青琳,三人结伴去游云南的西双版纳。那个地方,没有印象中的美丽绝伦,蚊虫太多,最难熬的就是夜晚。饮食也吃不惯,语言更是无法沟通。整整三个夜里,我们都躺在草坪上,看天上的繁星,一颗连一颗,一团接一团。青琳拍了很多星星的照片,可回来洗出来的都是一团又一团的白花花与暗黑黑,全报废了。
那次,我们三人带着一身的红疹子回来……想起曾经的纯真,我笑起来,在暗夜里,笑到流泪。空气里飘浮着清香,若有若无,似是丁香。白天的记忆又被唤醒,夜越来越凉,空气也阴湿起来,双腿坐得有些麻木,于是我起身回房。
奶奶正在上香。
我换上凉拖,拿了睡衣到卫生间洗澡。浴缸里已放了满满一池的温水。我拿毛巾胡乱洗了把脸,把浴缸里的水放掉,水哗啦啦地流走,心底竟有一种得以疏解的畅快。
放完水连澡都不想洗了,转身就看到奶奶站在卫生间门口,望着我,脸上全是受伤的表情。我无视她的痛苦,回到房里,复又想起什么,拉开门,走到香炉边,拿了三支香,点燃,插上,十指合一,闭眼,躁动的心绪在檀香味里渐渐和缓。
“小影,你今天怎么了?”奶奶的声音在空气里轻轻颤抖着。她的声调小心翼翼,生怕又触怒了我。可是,此刻就算她做再多,也无法让我像以往那么对她。
睁开眼,望着香台上供着的菩萨,垂眉顺眼,嘴角含笑,安详平和而又高深莫测。我轻声问:“奶奶,你说观音菩萨真的能看得见人世间的罪恶吗?她那么圣洁,可是人世间这么丑陋,我们是不是玷污了她?我们都在祈求她的庇佑,会向她真诚地忏悔,可是有的罪恶已经形成,真的只要忏悔就可以洗清一切吗?我们真的能抛开心灵的枷锁吗?如果真的能抛开,那么,忏悔是不是也是假的?”
“小影……”她显得很无助、拘谨、彷徨不安。
“嘘!奶奶,别说了,观音菩萨睡了,我们不可以惊动她。唉,奶奶,我只是太累了,想早点睡了,真的对不起。”在面对她的无助时,所有的冷漠成片脱落,心上的坚冰也已融化成水。她是和我相依为命二十几年的人啊!我心里又痛又无奈,好难选择啊!我抱着她,她身上熟悉的药香钻进我的鼻息,头被熏得有些晕眩。
躺在床上,一股浓郁的香气透过纱窗,向我袭来……
月色如水,窗幔扭动腰肢飞舞着,像随时要扯断飞出去一样。窗幔舞动间,我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逆着月光,他的脸一片黑暗。黑暗里,他对我伸出双手,指节清瘦而有力,把手放进那宽厚的掌心里,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