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后忽然吹来一股冷风,凉飕飕的。回头,发现浴缸上方的窗上露出一张满目疮痍、辨不清五官的脸——那是在丽江太平间里看到的小贾!她左脸颊上的创口有血不断往外冒,在脸上划过蜿蜒的长线,最后“嗒”的一声落在缸沿,溅起一朵血花!血好像越流越快,血花也越开越多,两朵,三朵……无数朵交汇成大大的一朵,触目惊心。血滴在缸沿的声音在午夜里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同骆太太幽幽的笑声融在一起,连绵不断。
我惶然地抱住自己的头,死死缩在臂弯里低声呜咽着,强憋着想喊又喊不出来的痛苦。忽然,血水滴落的声音不再响起,骆太太的笑声也没有了。
她们都走了吗?我试探着睁开眼,发现窗口的小贾已经不见。正疑惑着,忽然有一双冰凉的手从颈后摸了上来,抚上我的喉咙,一点点收紧……骆太太那悲凉忧伤的哭声又在耳畔响了起来。
我奋力挣扎,喉咙里发出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的呜咽声,一只手用力地想掰开颈上的手,但那双手箍得比什么都牢实;另一只手无依无靠不停地在浴缸上摸索,想寻找支撑的力量,忽然间摸到一团柔软的东西,我下意识地马上抓得紧紧的。
在快要窒息的时候,骆太太的哭声戛然而止,接着颈上的束缚也消失了。
睁开眼,脖子还隐隐作痛,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似的难受,透不过气。
浴巾漂在水上,右手因为使太大力紧握导致轻轻松动下手指都酸软不堪,我缓缓展开手掌,掌心一团被水模糊了的暗红,却是唐朝给我的那个护身符。
我喘着气,脑子里空荡荡的,有种缺氧许久的茫然。骤离险象环生的轻松让我微微眯着眼平复心情,四处打量着这个平时闭着眼都能准确找出任何物品的房间。
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我突然发现窗下的缸沿上,赫然开着一朵硕大的血花!我手忙脚乱地打开莲蓬头,将水调到最大对准那地方冲了许久……
莲蓬头的水一直开着,冲着,估计都换了两三缸洗澡水时,我才敢离开浴缸起身,两腿酸软得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的虚脱,颤巍巍地扶着墙回到房间,我给唐朝打去电话,开口说话的声音都很沙哑:“唐朝,我又看到她了!”
唐朝的声音带着让人窝心的焦虑:“不会啊?你不是有护身符吗?这个暂时可以让你没事的。你没出什么事吧?快说,是怎么回事?”
“我洗澡担心把它弄湿了,就摘了下来放在浴缸边上,我想时间那么短应该没事的,谁知道刚一躺下就睡着了。”
“谁让你摘下来的!”唐朝在那边急得大吼。
“可是,里面是符纸,不摘弄湿了也会失灵的!这不是你说的吗?”
“小影……总之,你现在少碰水……其实,洗澡也可以想办法避免弄湿它的,比如用保鲜膜包起来防水。别随便拿下来,这样很危险的。这几代累积下来的怨气太重了,而且,这东西似乎和你,或者是你家有很大关联,我们稍有不慎就可能……”唐朝苦口婆心地说着。
他给我的感觉一直都是云淡风轻、不紧不慢的,很少见他这么激动。
我安慰他说:“嗯,知道了,以后我会注意的,现在没事了!你好好休息一下。”
“你快给何青琳打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
“嗯。”
挂了电话一看墙上的壁钟,刚好是12点。在恐惧的梦境里挣扎那么久,居然才过去一个多小时。
这次,青琳的电话总算通了。
“喂……谁啊?”青琳在电话那头睡意蒙眬地问。
“青琳,是我,小影!”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音调也高了几度:“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青琳,我想问一下,你知道秦净是谁吗?”
“秦净?哪个秦净?没这人!”她想也没想就回答。
“就是你们家假山后面那个小屋灵堂里祭着的那个。”
“拜托,我胆很小的,你半夜三更的跟我说什么灵堂?”青琳的声线又高了至少两分贝,看来她现在才彻底清醒。
“我今天不小心转到假山那里看到的,所以想问问你。你就跟我说说嘛,你知道我很好奇。”
“哦!”青琳恍然大悟,“你说的是她啊?听我奶奶说好像是我舅婆吧,很年轻就死了。听说那灵堂从她死的那天起就一直是那样,没有变动过。跟你说,那里很吓人的,每次我奶奶叫我去上香,我都觉得阴森森的,叫我一个人去我才不敢去呢!每一次去,都感觉她不是死了几十年,像是才刚死似的。哎呀,反正那屋子好奇怪的,供奉先人牌位的祠堂都比这舒服多了。”
“舅婆?是你奶奶的弟弟吗?唉,你们家这关系真的好混乱啊,明明是外婆,非叫奶奶,现在又出个舅婆,我都被绕晕了。”
“那有什么办法?从小我家里人就教我叫奶奶的啊,总不能现在改过来吧?是我奶奶的哥哥吧。听说,我舅公娶了我舅婆没多久就死了!当时我奶奶在英国留学,也不是很清楚的。”
“留学?”
“我奶奶在国外长大的啊!因为算命的说我们何家不可能有男丁,到了我奶奶这一辈,我祖奶奶,嗯,就是我奶奶的妈妈,亲妈,也是姓何,生了我舅公后又养了我奶奶,那可是好几辈没有过的事了。我祖爷爷又高兴又担心啊,于是就请人来算命。那死算命的说我奶奶命硬,带不了兄弟姐妹。还有就是我舅公的生辰也不好,命弱,不像长寿之人。我祖爷爷祖奶奶一听又痛又急,但也竭尽全力地想留着这棵独苗苗啊,于是便狠着心把我外婆送去英国了,算了,为了你不蒙圈,我就先称外婆吧,也不记得那时我外婆多大,反正很小。不过到最后我舅公还是死了。听说我舅婆嫁过来两年都没有孩子,在我舅公死前两个月才怀孕,后来也死了。”
“啊?怎么死的?”在她前面说的那一堆故事里,找不出一点儿线索。一个富人家的少奶奶,衣食无忧的能有什么怨啊?
“血崩,生孩子死的。”我想起骆太太第一次出现在店里说的话。血崩,这点倒是挺吻合的。
我脑子一下没转过弯来,傻傻地问:“你舅公不是死了吗?怎么会有孩子?那孩子呢?活下来了吗?”问完又觉得多余,何家统共就那么几口人,要活下来的话我早该见过了。
果然,只听青琳说:“遗腹子,不懂啊?刚怀上,我舅公就出事了呗,直到两月后才察觉嘛。那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听说还是个儿子,估计是舅婆身体不好,生个孩子就要了她的命,那孩子也不会强壮到哪去吧。还偏偏是个男的,活下来的概率自然就更小了。”她后面的两句话分明是相信自己家族的不幸宿命的意思。
“哦!可为什么她要跟我说她是骆太太?”我有些想不明白她说这个称谓的来由。
青琳追问:“什么?什么骆太太?”
我猛地清醒过来,这事可不能对青琳说,忙遮掩道:“没什么,我自言自语呢!也不早了,你早点睡吧!”
“等等,小影,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一下低了许多,竟有些怯生生的。
“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她急急地问:“如果遇到爱人背叛你会怎么样?”她的语速快得好像是害怕一中断就会问不下去一样。
“怎么突然问我这个?你是说云峰吗?难道他出了什么状况?”
“不是,不是,我打个比方。你就当是一个选择题,假设你遇到这样的事,你会怎样?”青琳急忙解释。难道这丫头……喜欢上一个不能爱的人了?
“能有什么办法?只有放手喽!”我有些悻悻然地跟青琳道了晚安。
挂了电话却久久不能入睡,情不自禁地将这个假设放到自己身上,心情一下跌至冰点。其实说这话实在是言不由衷,如果云峰真的……我握紧了拳头,拇指将其他四个手指指尖紧紧压在掌心。小指传来针扎似的疼痛,忙松开抬手一看,前几天擦伤的伤口因用力过猛而崩裂开来,血珠从伤口处冒出来,顶在葱白的指尖,红得像那年夏天我们三个去郊外游玩时看到的石榴花。
想到这里我翻出相册,照片里的三人站在石榴花树下,青琳穿着一套可爱的公主裙站在中间挽着我和云峰,笑得天真无邪。
我是怎么了?怎么突然翻看起老照片来?我自己也说不出来那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