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厅,只见何奶奶已经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穿着一套米白色的居家服——她们何家的女人好像都挺喜欢素净的色系,当然除了何青琳——满头银发在脑后梳了个髻,连额头上的头发都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周身不见一点儿拖沓,显得干净利索。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见了我,笑着挪过身子拉住我的手:“小影,好久都没有来看奶奶,可想死我了!快,来坐。”
“我也想何奶奶,这么些日子没见,您老人家还是这么精神。”我拉过唐朝对她说,“何奶奶,这是我朋友唐朝。”
还没等我给唐朝介绍,他已开口:“何奶奶好。”
“好好,快坐快坐。”她快速地打量了唐朝一眼,眼里满是赞许,显然满意唐朝的礼貌和聪明。
落座的时候,我在唐朝耳边小声说:“嘴真甜。”他淡淡一笑,也不反驳。
才刚坐下,就听到青琳“嘚嘚”的高跟鞋声,紧接着就是她的女高音:“奶奶,我回来了!何妈,快给我榨一杯西瓜汁,渴死我了。这——”话音未落,门已经被推开,在看到我们后她立刻闭上嘴,脸刷的一下红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讪笑道,“真是的,有人也不说一声,看着我出糗嘛!”
“唉,小影你看,她倒好意思怪起我们来了。”何奶奶对我说,继而扭头说教,“看看人家小影,多学学。都教你多少次了,还是这么没规没矩,以后——”
“要是嫁了,还这样,怎么了得?都说我们何家是大户人家,这样不是让人笑话我们何家没家教吗?”青琳接过话头背书一样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完了扮了个鬼脸说,“奶奶,我吃醋,你就喜欢小影!我都要怀疑小影才是你亲孙女了,我肯定是你跟妈妈从黄浦江边捡来的。”
“还这么鬼兮兮的,谁不知道何奶奶把你疼到骨子里了?”我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着说。这丫头,就爱撒娇。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么大大咧咧的人撒起娇来竟可以让人一下子心软,不忍心再说重话,也许撒娇真的是上海女孩的特长。
“喂,那位是谁?”青琳推了推我,朝唐朝的方向努努嘴,两只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唐朝。正好唐朝听到问话也抬起头,被她的眼神逮个正着,脸微微发红,微微低头轻咳了两声以掩饰尴尬。
“有你这样看人的吗?他是唐朝,朝,就是朝阳的朝。”我轻轻打了她一拳,回头对唐朝说,“她呀,你叫她疯丫头就行,说大名怕可惜了那么好一个名字,青琳。”
青琳假装不满地推了我一把:“喂喂,有你这样介绍人的吗?人家好歹也是淑女。”
“唐朝你好!”青琳不好意思地打着招呼,顿了顿,像是憋了好久没憋住,“基本上我认为呢,还是叫你唐朝比较好,顺口!”
“我很多朋友都这么叫的,随便怎么叫都可以。何青琳你好!”唐朝对青琳点了点头。
也就在青琳说自己是淑女的时候,我才注意到她的一身装扮,上身是粉色的雪纺吊带衫,下身是相同面料的月白长裙,裙裾参差不齐,刚好盖过膝盖,脚下的银色高跟凉鞋也是今夏流行的长带款式,绕过小腿肚,给白皙的小腿添了几分韵致。整个人看上去性感又迷人,跟她以前比起来,简直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她总喜欢将自己打扮得像个洋娃娃,美则美,却没了女人味。
这丫头肯定是谈恋爱了。想到她之前的举动和这身装扮大相径庭,我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她本来就让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加上我一笑,更加窘迫,伸手就向我扑过来。挠痒痒这招她最拿手了,任你怎么躲都躲不过她的兰花指,也是我最怕的一招。
“哎哟哎哟!我没笑什么啊……啊哈哈……”我笑得喘不过气来,连声求饶,“放了我,放了我,我笑是因为高兴看到你的转变嘛,确实是淑女,确实变淑女了。”
“笑得那么奸猾,一定不是的。”青琳嘴上这么说着,却依言放开了我。
“恋爱了?刚送你回来的那位?”
青琳听了我的话脸色变得极不自然,咬了咬嘴唇说:“哪有?刚才是云峰送我回来的,要知道你在这里,我就叫他进来了。他刚还跟我说想你,都好几天没和你见面了,每次接电话你说几句就挂了。”
“哦!我最近比较忙。”虽然知道青琳跟云峰只是好朋友,可我心里还是有些不自在,特别是看到青琳的转变后。
青琳回来后,我和唐朝就再没有机会去那间灵堂。我陪何奶奶下了一局棋就和唐朝起身告辞了。
从何家出来,已是夜幕时分,我边走边无聊地踢着路边的石子:“怎么办?又不好直接问,如果把我遇到的那些事跟她们说了,估计她们不是吓得半死就是把我当作精神病,不过我看后者居多,要不是自己遇上这堆稀奇古怪的事,打死我都不信鬼神一说。”
唐朝沉思了许久,说:“不急的,要不你晚上打个电话给青琳,问问她那个秦净是谁。”
“她那么大舌头,一定会跟她奶奶她们说的。她们要知道我私自去她们家那个奇怪的灵堂,会怎么看我?还会以为我一直是这么一个不知礼数的女孩呢!不过何家也真是奇怪,一般祭祀谁也不会将祠堂弄得跟刚死人似的啊?”
唐朝摇头也表示不理解:“你跟青琳的关系这么好,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问题?她看上去是个粗心大意的女孩,也不会笨到不知轻重吧?”
“嗯,好吧!”我点头,忽然想到一件事,忍不住想调侃一下唐朝,“你有女朋友吗?”
“啊?”唐朝大窘,脸上瞬间泛起潮红,目光闪烁着看了看我,支支吾吾地说,“没……没有……”
“喂,那你看青琳怎么样?”我以为他明白了我的意思,继续说着青琳的好话,“她虽然大大咧咧了一点儿,但人还是不错的,长得漂亮,家世又好。其实这样的性格挺好的,开朗,和她在一起应该很轻松愉快的,简单爱,平凡而源源不断的幸福。”
“啊?得,不用你操心了。”听了我的话,唐朝刚才的窘态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还狠狠地剜了我两眼。
我被他的神态弄得有些莫名其妙:“那你刚才脸红什么?”
“什么时候?”他皱眉想。
“就是她盯你看的时候啊!”
“我晕!从来没见过女孩子像她这么直勾勾看人的,一点儿都不懂得含蓄。一个女孩子,就该温柔得像泓湖水,安静,还要像莲花一样的优雅,叫人一眼就心动,舍不得移开眼睛。”唐朝深深地望着我说,眼神里蕴藏了许多跟往常不一样的东西。
“哈哈……”他的形容听得我脸上一热,慌忙避开他的凝视,干笑了几声化解尴尬的气氛。
唐朝把我送到门口才走,在他转身后,昏黄的路灯从走廊里照进来,半明不暗间,那些令人害怕的事以及未解开的秘密一齐冲到脑门,我的心脏不禁漏跳了几拍,忍不住开口叫他:“唐朝,我怕!”
他回头定睛看了我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坚定地走到我身边,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手指在我肩上犹豫地靠着,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一把将我拉进怀里,轻轻说:“小影,别怕!有我在,什么事都不会有的!相信我,这所有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居然没有拒绝他的拥抱,轻轻靠在他怀里,是那么安全、稳妥,又那么实在。他的话让我无比坚强,于是点头应道:“嗯,一定会没事的!”
这个男人让我安心,带给我说不清的至少不该在他身上出现的复杂感觉,也许是他身上的稳重气质以及他是唯一可以帮助我的人,是我在溺水时唯一的救生圈。又或者说,他是与我并肩作战的盟友,跟他在一起,有一种风雨同舟的感觉。
他是那种让人觉得,就算天塌下来都可以为你撑起一片天的男人,这和云峰带给我的感觉完全两样。跟云峰在一起,他虽然体贴,但好像都只是一些比较表面的男人风度,我也不能表现出一丝的柔弱,很多事都要自己去解决,他不会关心你心里想什么要做什么,有时让人觉得很累,很累。
奶奶说得对,我远没有自己所表现的那么坚强。
回到家我就打青琳家的电话,没想到一直都占线,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
想起今天她说是云峰送她回家的话,我就给云峰打了个电话,也同样打不通。我心情异常烦躁地摔了几下电话,去放了热水准备泡澡,因为怕把颈间的护身符弄湿,就摘下来放在缸沿。水温温的,泡得人好舒服,加上白天太过疲倦,头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缸沿,睡意就向我袭来……
浴室的窗帘因为夜风的肆虐飘舞起来,灯忽然“啪”的一声熄灭了,我惊恐地望着黑漆漆的四周,空寂的黑暗里,隐隐有呜咽声传来,那声音在夜里悲凉孤单:“呜呜……呜呜……”
“谁?”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音,如金属被摔打在地上后发出的余音。
“呵——呵——”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回头,借着月光,看到满脸惨白的骆太太坐在缸沿上对我呵呵地笑,双手抓着发梢,一派与她年龄不符的天真模样。
“啊!你不要过来!”拿起浴巾裹住自己,不住地往后缩,后背传来墙的冰冷,分不清是冰冷难当还是害怕,我不停地打着冷战。
“呜……呵呵……”眼角不经意瞄到她纤长的十指上血红的蔻丹,在黑暗里血红的十指如狰狞嗜血的毒蛇,在诡异地涌动。她只是远远对着我笑,却并不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