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ONLINE

“嗯,所以刚才跑去打几头狼,准备再缝一件。”表哥憨笑道,“可惜运气不佳,只捡到了两张皮。”

被他轻描淡写地卖掉的,乃是名为“贪狼曜陀罗”的极品披风,须取一百张狼皮,采一百株曼陀罗花,配上珍贵的绣线及明珠——此二物,只能用元宝于商城购买——再请姑苏的裁缝大师缝制而成。和智商小姐那种纯观赏性的锦帽貂裘不同,这贪狼曜陀罗不仅能增强防御,更大幅提升敏捷度;对于以轻灵见长的峨眉派,无疑是极重要的装备。敏捷度和闪避率直接相关,在恶战中,往往就意味着生与死的区别。

“卖了多少?”智商小姐好奇道。

“十五玉。”

“有点儿亏啊,”宇文钟评价道,“你那件贪狼还加了两级舍身降,应该可以卖到十八玉的,说不定二十也有人愿意出。”

俗称“玉”的翡翠,和元宝、铜钱一起,共同构筑了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铜钱是最常见的货币,即使在成都郊外打倒一个一级的毛贼,也能随便捡到七八枚——由于无上限的产出,同时又缺乏有效的回收机制,其必然结果就是严重的通货膨胀,使之变得一文不值。另一方面,元宝虽然由运营商明码标价,却不允许在玩家之间自由流通,同样无法实现货币的交易需求。

当然,使用现实货币进行游戏道具的交易也是一种选项。缺点是支付和物权交割并不同步,于是导致了欺诈行为的频繁出现。

翡翠的价值由此凸显。天下虽大,玉石唯独产于永昌,所属尽皆蛮夷瘴疠之地,非顶尖高手而不能至。玉矿由朝廷统一管辖,开采之前,首先必须缴纳相当数量的元宝,以获准在一定时间内进入矿井。井下各种厉害妖物盘桓,若能战而胜之,即有机会掉落碎玉、裂玉、瑕玉等低级玉石。每逢采矿者众,妖物因畏惧而藏匿,效率便遽然下降。

南京城内有一异士,能施奇法化零为整。将十枚碎玉合一裂玉,十枚裂玉合一瑕玉,十枚瑕玉合一良玉,十枚良玉方合一翡翠。既然是化外之术,难免成败参半,即使血本无归亦属寻常。又有能工巧匠,可将各级玉石镶嵌于武器装备之上,以精益其性能。然而一旦卸下,则其玉尽毁,不能复用。

如此这般,玉石的产出始终有限,消耗亦甚巨,其数量便得以维持。顶级的翡翠更是稀少,每得一颗,实力、资本、时间及运气均不可或缺,正是本位币所必须具备的特质。虽然官方明令禁止现实金钱交易,但在黑市上,一枚翡翠的价格约为一百人民币;游戏中高级道具的交易,也大都以翡翠为货币进行——于是一手交玉,一手交货,直截了当。

“可不光是贪狼,”智商小姐敏锐地指出,“你这是把全身都扒光了啊,连靴子也不见了——怎么回事,很缺钱吗?还是说,又看上哪款表了?”

表哥人如其名,对手表一道情有独钟,尤其是昂贵的瑞士产机械表。遇上心仪的款式,往往不惜花费大价钱也要收藏。倘若他是为此筹钱而卖掉装备,倒也合情合理。但表哥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回答。

至此,队伍终于集结完毕。宇文钟便把队长一职移交呼啦圈——接下来的任务,唯有唐门中人才能领取。

呼啦圈轻车熟路,带领众人登上附近一处断垣。瓦砾之上,一位妙龄女子孑然而立,乌发如云,白衣胜雪,在她身后刻画出西风的轨迹。女子容颜清丽,却满面忧色,正是唐门本家,令世上奸邪之辈闻名丧胆的“棺寒仙子”唐卯。虽为唐门小辈,卯小姐却已是第一流的使毒高手,尤其善使寒毒。江湖传闻,中了她的寒毒而死之人,浑身冰冷几近僵尸,即使半月后才收殓下葬,仍有隐隐寒气从棺木中渗出。

“卯小姐,”呼啦圈上前搭讪,“为何如此担忧?”

既是同门,唐卯便放心道出原委。一番对话过后,得知沛儿前日到了玉门关外,至今已逾昼夜,仍兀自未归。唐卯心中焦急,但这关外乃土鲁番、火州等极暑之地,她所练的又是奇寒无比的内功,哪里耐得住这等酷热。纵然恨不得立即插翅前往,偏偏却是无能为力。

——卯小姐且放宽心,我这便去把沛儿寻回来。

——再等一下,说不定沛儿马上便回来了呢。

呼啦圈的屏幕上蹦出两个选项。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沛儿是谁?”接受任务后,烟灰姑娘问。

“灰姑娘没读过原著小说吗?”智商小姐又不失时机地显摆道,“沛儿就是唐卯一直抱着的那只兔子啊。”

“所以这个任务,就是找一只走丢了的兔子?”

“可没那么简单,”鼠叔沉着脸道,“首先到白龙堆去吧。”

西出玉门,不足百里便是白龙堆,乃一片地形奇特的荒漠。每二三十步,必有一座灰白色的土堆拔地而起,约四五人高,宛若上古夸父族的坟冢。阵阵阴风从土堆间呼啸而过,似是不得安宁的魂灵呜咽。但凡过往旅客,到此莫不心惊胆战,鬼魅于白龙堆作祟的传闻亦不胫而走。

不过,即使抛却各种虚妄之言,这里确实也是危机四伏——既然有往来中原与西域的诸多商队,剪径的强盗就必不可少;那一座座土堆背后,正是偷袭者绝妙的藏身之所。烟灰姑娘是初次进入白龙堆,还在感慨那鬼斧神工,忽闻四周号角之声大作,一群手持弯刀的悍匪鱼贯而出,里外三层将众人团团围住。观其衣饰,似乎是亦力把里的残兵,于哈密一战被击溃后,居然干起了这杀人越货的勾当来。

虽敌众我寡,但己方一行人都是高手,自然无所畏惧。只听鼠叔一声怒吼,径直朝为首一名贼人扑将过去,柱子一挥,登时将其砸得七荤八素。呼啦圈亦不敢怠慢,衣袖如杨柳轻摇,暴雨梨花针漫天飞舞,逼退后方来犯之敌。宇文钟剑插于地,口中念动符咒,幻化出无数道剑影射向群匪,又是一片鬼哭狼嚎。智商小姐留在圈子中央,一边紧紧护住烟灰姑娘,一边留心同伴的伤势,以便及时施以援手。

兵刃相交之间,不多时已有十余名贼人尸横就地,但群匪前仆后继,竟似是源源不断。更有两名喽啰趁乱突进,举刀直取烟灰姑娘。智商小姐见状大惊,只得把手中竹杖胡乱击去,无奈不过蚍蜉撼树。贼人狞笑着手起刀落,智商小姐躲避不及,生命值当即就被砍掉了一半。她慌忙后退,施金针渡劫为自己止血,更无暇照顾烟灰姑娘了。

正危急间,却见表哥从天而降,犹如神兵般挡在二女跟前,正是舍身降中的精妙招式。手中长剑出鞘,一招“流泉清音”,将那喽啰立斩于地。当真剑随意转,又一招“灵岩遥望”,另一名贼人也顿时身首异处。

咦,那柄剑——呼啦圈心头剧震,但未及细想,身边已有匪徒袭来。她连发三柄飞刀,将其钉于背后的土堆之上,眼看着是不活的了。

既然烟灰姑娘的围已解,智商小姐亦能自保无虞,表哥长剑一摆,竟孤身冲入群贼之中,也丝毫不管并未穿戴防具,只凭舍身降的步法穿梭腾挪。那峨眉剑法迅疾凌厉,剑光宛若粉蝶翻飞,每至一处,便有数名匪徒当场倒毙,甚至连惨呼也来不及发出。

饶是贼兵势众,却也经受不住这般屠戮。表哥再冲杀得一阵,群匪死者十有其九。那些侥幸离得远些的,见此情景已是心胆俱裂,哪里还敢上来送死,只得屁滚尿流地逃命去了。

而呼啦圈的惊骇也不亚于匪帮,“等一下!”她几乎下意识地冲口而出。事实上,这未免多此一举——除了忙于搜刮匪徒尸身的烟灰姑娘以外,鼠叔、宇文钟和智商小姐都已经注意到了,表哥手中长剑隐约透出的一抹绯红。当然,谁也没有继续前进的意思。

“那把剑,”论打字速度,似乎还是宇文钟略胜一筹,“难道是……”

“不错,”表哥爽快地承认道,“是绯雨。”

“绯雨不是在北月那里吗?”难得鼠叔与智商小姐异口同声。

“他卖给我了。”

那四人面面相觑。绯雨濯肆的交易,可是足以轰动这个世界的大新闻。

“……多少钱?”半晌,宇文钟才终于鼓足勇气,道出了那个众人都在暗自揣度的问题。

“五百玉。”

呼啦圈不由得在心里咋舌——五百玉,这也未免太便宜了。

“这么说,”智商小姐分析道,“你贱卖了满身装备,原来就是为了筹这五百玉?”

“今天下午,他突然说起来要卖绯雨;还说,要是我不肯收的话,就随便找个人卖了。”表哥叹了口气,“那时候你们都不在线,我也是没办法啊。”

“可是,”宇文钟估算道,“就算你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加起来应该也还不到五十玉吧?”

这里暗含着另一个问题,剩下的四百五十怎么办?之所以没有明说,大概是因为答案不言而喻——唯一的途径,就是在网络黑市上大量采购翡翠。至于现实资金的来源——或许,这才是大家真正关心的部分——表哥解释,则唯有从自己的收藏中割爱了。

“就是上次聚会时戴的那块。”他凄怆地说。

呼啦圈自然不知所指何物,但宇文钟和智商小姐可是见识过的,不由得都发出了唏嘘的感慨。

“那块表,不是家里人送给你,作为考上研究生的礼物吗?”烟灰姑娘微嗔道,“怎么可以轻易卖掉呢?”

那表哥却不搭话,只是顶着一副可怜相凑上前去;烟灰姑娘难免心软,便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宇文钟自然醋意大发。“话说回来,”他急忙岔开话题,“为什么北月非要那么急着卖呢?”

“也许只是不想玩了吧。”智商小姐说,随即又摇摇头,似乎自己也不甚满意这个答案。

即使真的准备弃坑——呼啦圈想——也不必赶在这一时半刻,更没有将宝剑贱卖的道理。想那贪狼曜陀罗虽然珍贵,但只要是有心之人,总能往姑苏请裁缝师傅再次制作;绯雨濯肆却是举世无双的武器,不管投入多少元宝翡翠,也绝不可能另外打造一把出来。且不论方才虐杀群匪的力量,仅是这分独一无二的个性,已足以使其身价倍增。呼啦圈并非专家,也无法准确判断市场价格,却自信必定远超五百玉。

北月和表哥惺惺相惜,或许因此才半卖半送,将这柄宝剑交托与他。呼啦圈却有些不平——自己跟北月公子结识的时日亦不算短,难道只因不是使剑的行家,便错过了这天大的便宜?

众人又聊了一阵,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见远处走来几名波斯商人,竟纳头便拜。原来他们遭遇匪帮,本已自忖生还无望,所幸中原有侠士神勇如斯,才救了几人性命。呼啦圈忽而想起此行任务,便试问沛儿行踪。果然其中一人曾经见过一只兔子,毛皮雪白,并非当地常见的莎车兔;看它奔跑的方向,似乎是往南方的罗布淖尔去了。

呼啦圈正要道谢,另一名商人却大惊失色,操着蹩脚的汉语,劝恩公说那地方可千万去不得。呼啦圈不知所云,那人又叽里咕噜的解释不清。再三追问才明白过来——据说罗布淖尔最近有僵尸出没,但凡靠近湖边者,往往被拉进沼泽深潭,重新站起来时,已变成了另一具僵尸。

“僵尸没什么可怕的,攻击力比刚才的匪徒差远了,就是会让人中毒,有智商在不必担心。”前往罗布淖尔的路上,宇文钟安慰烟灰姑娘,“不过最后的白毛尸王很厉害……没关系,万一死了,就留在玉门关等我们回来。”

诚如宇文钟所言。波澜不惊的镜湖,漆黑深邃的沼泽,垂死挣扎的红柳——若论景色的诡异可怖,罗布淖尔比白龙堆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时再看见一群巍巍靠近的僵尸,着实容易让人未战先怯,但一旦交上了手,便发觉也不过尔尔。烟灰姑娘亲手撂倒一个以后,信心更是大增。

——直至那白毛尸王现身。

与此同时,一条不起眼的通知,悄悄地爬上了屏幕一角。

【系统消息】您的好友北月公子已上线

理所当然地,谁也没有在意,都只全神贯注于眼前一触即发的恶战。鼠叔和表哥缓步上前,为身后的真假二女留出一段相对安全的距离。呼啦圈和宇文钟分居两翼,一面以暗器飞剑限制尸王的行动,一面消灭从外围聚拢的僵尸。

那尸王体形高大,浑身布满如沛儿般的白色长毛,外观更是大了一倍。看似蹒跚笨拙,速度却极惊人。突然率先发难,长臂陡伸,利爪直刺鼠叔双目。鼠叔急忙举柱招架,却像是砸在了钢刃之上,火花四溅。巨震之下,数根白毛自尸王臂上飘落,掉入沼泽之中,顿时冒出暗绿色的浓烟,竟是带有剧毒。鼠叔撤步后退,堪堪避开了弥漫的毒雾,但仍不免受点轻伤。

智商小姐丝毫不敢大意,立即施术为鼠叔回复。表哥祭起佛光护体,暂时免疫毒害,以舍身降绕着尸王打转,挟绯雨濯肆之威展开攻击。

“哎,我怎么回到成都来了???”却听见北月公子叫道。这是从公会频道传来的信息,即使远在天边,也能实时送达。

然而依旧无人理睬。

“各位,”他又再呐喊,“你们都在哪儿?”

“罗布。”呼啦圈极简单地回复道。纵然如此,攻击还是出现了转瞬即逝的空隙。尸王这边压力骤减,更是张牙舞爪,接连不断向鼠叔招呼;背后一簇白毛激射而出,将表哥打到数丈以外,威力竟犹在暴雨梨花针之上。

“咦……我哪里来的那么多翡翠?”身在锦官城的北月公子,似乎并未意会到“罗布”二字背后的激战,仍在公会频道自言自语。

呼啦圈眼角的余光瞥见这句话,却仿佛中了卯小姐的毒,只觉身上透过一阵恶寒,有种极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出片刻,北月公子又歇斯底里地叫道,“我的绯雨呢!!!”

此言一出,表哥显然无法继续坐视不理。“刚才不是你非要卖给我的吗?”说话之际,人影剑光全消,纵有绯雨濯肆在握,也只是默然低垂。鼠叔独力对抗尸王,立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智商小姐使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维持二人不至于丧命。

“卖给你???”北月公子就像听见了某个笑话,“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卖绯雨?”

“那你以为你身上那五百玉是怎么来的?”

“五百玉??”北月公子更是嗤之以鼻,“开什么玩笑,难道你觉得绯雨就只值五百玉?!”

“不管值多少,反正是你自己开的价,怎么翻脸就不承认了呢?”

这时,北月公子大概才终于意识到,表哥并不是在开玩笑。“算了,我现在赶去玉门关,五百玉一分不少给你,咱们换回来。”

“换回来?!”表哥勃然大怒,“你倒说得轻松!你知道我是怎么凑这五百玉的吗?!你逼着我把表都卖出去了,现在却跟我说换回来?!”

“对不起,那是你自己的事。”

“!!”不知道表哥回复了什么,反正是被识别为不文明用语,遭到了系统的无情屏蔽。

白毛尸王自然不在乎什么内讧,弃却犹如被施了定身法的表哥,只管一味朝鼠叔撕咬。鼠叔实在无法抵挡,不得已让开了一步。尸王便借势疾进,又是一簇白毛射出,竟尽数钉在烟灰姑娘身上,登时让她香消玉殒。

呼啦圈和宇文钟见势不妙,立即双双抢进来救援。呼啦圈心念一转,首先收拾了烟灰姑娘的尸身,果然捡到了掉落的靴子。回头交还给她,起码不必损失这唯一的一件装备——假如,余下众人还能全身而退的话。

这么一拖延,那边宇文钟已经和尸王交上了手。只是一旦陷入近战,御剑术丝毫施展不开,三招之内,竟被尸王生生擒住扔出,摔下来时,已变成了一具尸体。那酒葫芦被摔得四分五裂,显然也是无法再用的了。

尸王意犹未尽,回身猛扑,毛茸茸的双掌紧紧箍住智商小姐的脑袋,就像捏核桃一样捏得粉碎。那致命的白毛轻扬,泛起层层毒雾,鼠叔中毒已深,加上折了智商小姐,更是无力回天。不多时毒性发作,竟是浑身肿胀,继而如爆竹般炸裂,连同半截柱子一起化作齑粉。半支由一流高手组成的队伍,竟在转眼之间便灰飞烟灭。

“你说我是刚才卖给你的?”这边的惨状,北月公子自然一概不知,“可我今天根本没有进过游戏,你是不是偷了我的账号?”

“你没长脑子的吗?”表哥一边咒骂,一边任由尸王虐杀自己,“要是我能用你的账号,直接把绯雨拿走就是了,干吗还要给你送那些翡翠?!”

平静的镜湖,漆黑的沼泽,垂死的红柳——在罗布淖尔这处真正的地狱,呼啦圈孤零零地站着,她已经放弃了抵抗。

早已失却恻隐之心的白毛尸王迎上前来,伸出锋锐无匹的利爪,贯穿了她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