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喂,阿宗!你店里该不会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万朝宗慌张地连连摇头。

“假如‘地点’不是原因的话,”方程微笑道,“那就只能是‘时间’和‘人物’了。请设想一下,要是傅依晴的计划得以顺利进行——也就是说,在凶手并未出现的情况下——她将会遇见的人是谁?不,这么说不太准确。应该问,傅依晴认为,她将会遇见的人是谁?”

倘若不把凶手考虑在内,那么傅依晴将会遇见的,自然就是下一个离开舱房的人。从事后旁观者的角度,我们知道这个人是陆国辉。然而,根据第四种情形的前提,陆国辉也拥有游戏攻略的事实,傅依晴当时并不知情。这样在她看来,五个人中最有可能率先逃出密室的,应该是——

“单嘉良?”阿璃的眉毛拧得更紧了,“怎么又绕回来了?”

“刚才我们在讨论第一种情形的时候说过,单嘉良没有与傅依晴相约,提前离开舱房的理由。但是,如果只是傅依晴单方面的决定,要在‘忒修斯之船’里与单嘉良见面,而后者并不知情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当天是否存在什么特别的理由,让她做出这种反常的举动呢?”

某件小事,此刻突然划过我的脑海。它曾经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

“我记得……那天好像是单嘉良的生日吧?”

“这么说来,”阿璃双手一拍,“伍安好像曾经提到过,担心赶不上后面的庆生会……”

“嗯,凌莉也确实把单嘉良称作‘寿星’了吧?”

“好吧,是单嘉良的生日。那又怎么样呢?”

又怎么样啊——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考虑清楚,但毫无疑问,这里面一定隐藏着什么关键。否则的话,那家伙就不会故意装模作样,将我们的关注点引向“日期”上了。

在交往了半年以后,当天是单嘉良的首个生日,对傅依晴而言,无疑具有特殊的纪念意义。希望不再作为同事,而是初次以女友的身份和他一起庆祝,也可以说是人之常情。只是,在关系尚未公开,还要刻意保持距离的情况下,这似乎是一个难以实现的心愿。

除非,是在两人独处的时候——

“‘忒修斯之船’的游戏流程长达数小时,紧接着便是庆生会。”我一字一句地分析道,“换言之,依照伍安的安排,这一整天都将是团队行动。唯一的例外,就只有这个‘第一阶段’——根据要求,众人分散于各间舱房,必须独立破解密室。”

而首先通关的将会是单嘉良——就算他的对头陆国辉,恐怕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傅依晴自然更加坚信不疑。于是,大概是在看过游戏简介之后,她想到了一个浪漫的计划。

“傅依晴从网上找来了攻略,甚至省略掉其中非必要的步骤,是为了保证自己在单嘉良之前离开舱房。如此一来,在男友推开舱门的瞬间,便能立即为他送上生日惊喜。这就是傅依晴极其简单的目的。在下一扇门打开之前,或许只有短短的几分钟,但已足够让他们避开其他人的目光,真正地作为恋人相处。这是在一天之中,绝无仅有的机会。”

“我不明白。”阿璃摇摇头,眼里明显流露出不信服的神色,“假如只是这样的话,在庆生会结束后,再两人单独庆祝不行吗?”

“不行。”幸运地,我及时想起了另一件事。“下午四点才开始的话,一定会在ktv玩到晚上吧。傅依晴和戚瑶音又是室友,活动结束后,她们自然会一起回家。同理,早上她们也是一起前往‘8393’。要是傅依晴执意独自行动,说不定就会惹来怀疑。”

“哎,戚瑶音又不是侦探,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不就好了?”

“如果——”方程忽然插话道,“这位室友,正是傅依晴隐瞒恋情的原因所在,那又怎么样呢?”

“您的意思是,”一直没有说话的万朝宗,此时突然展现出和外表极不相称的敏锐,“戚瑶音也喜欢单嘉良?”

“当然,以下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方程假装谦虚地说,“戚瑶音对单嘉良素有倾慕之情,但从未表白,只是跟自己的密友傅依晴透露了心迹。偏偏天意弄人,对此浑然不知的单嘉良,反而向傅依晴展开了追求。对他并非没有好感的傅依晴于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虽然最终选择了接受,但又担心损害和戚瑶音之间的友谊,因此才提出了暂时将恋情保密的要求。”

这与单嘉良本人的说法相符。假如他确实遵守了诺言,那么伍安指出两人的关系,就只能认为是在这半年之间,精于察言观色的安哥看出了端倪。

然而,要是连伍安都能发现的话……

“这么一来,刚才夏亚所描述的,傅依晴的计划就显得比较合理了。”方程稍作停顿,见无人提出异议,才继续道,“不过,即使如此,第四种情形也只是满足了一半。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有可能察觉傅依晴的计划?谁又有可能因此而采取行动?”

答案不约而同地指向了一个名字——

“戚瑶音。”阿璃喃喃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话。

“嗯,单纯从逻辑上说,这就是可能的真相。”方程沉重地点点头,“如果傅依晴之死不是意外,那么夺去她生命的凶手,恐怕就是戚瑶音。”

如果连伍安都能看穿那两人的伪装,那么,和傅依晴朝夕相处,又下意识地留意单嘉良一举一动的戚瑶音,自然更加不在话下。

“我相信,戚瑶音已经知道了傅依晴和单嘉良的关系。不难想象,她感觉自己遭到了好朋友的背叛。不过,正如她给其他人留下的印象,向来胆小怕事,不擅长处理正面冲突的戚瑶音,并没有直接跟傅依晴挑明——请注意,在接下来的推理中,这将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之后,她偶然发现了傅依晴下载的‘忒修斯之船’攻略,联想到当天是单嘉良的生日,她立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方程捏着嗓子,拙劣地模仿起戚瑶音的内心独白来。

“真恶心,那个女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意,仍然恬不知耻地横刀夺爱,甚至连个礼节性的招呼都不打。为什么她还能装出那副伪善的面孔?啊,她就是依靠这些手段,才会那么受欢迎的吧。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原谅——至少,这次不会再让她得逞了。”

“真恶心。”阿璃把头扭向一边,低声重复道。不知道是在对戚瑶音的想法表示理解,还是在评价方程的演技。

“当然,”我的朋友充耳不闻,要破坏傅依晴的计划可谓轻而易举——利用攻略提前离开舱房,造成现场还有第三者存在的状况,便足以使她的精心准备付诸东流。只是这么一来,傅依晴便会意识到秘密已经暴露,自然也就明白她是故意从中作梗。即使不说彻底决裂,一场激烈的争吵恐怕亦无可避免,这是戚瑶音并不希望发生的局面。

“请不要误会,戚瑶音对傅依晴确实怀有深刻的怨恨,这一点毋庸置疑。只是无法克服的软弱性格,使她始终拒绝面对罢了。长久以来,正是这种性格在她身上烙下了‘胆小’的标签,大概戚瑶音也为此而苦恼不已吧。但这一次,她却想到了,一个可以对之加以利用的方法。

“现在,让我们再次分析‘顺序’的问题。对于傅依晴来说,她只要比单嘉良快就足够了;考虑到单嘉良无疑会认真地完成每个步骤,凭借攻略的优势,她拥有从容不迫的资本。也就是说,假如戚瑶音愿意的话,她完全可以做到比傅依晴更快。于是她率先来到了当时空无一人的走廊之上。

“当然,她并不知道傅依晴被分到了几号房间,但可以肯定,接下来将会打开的舱门背后就是那个女人。从舱门开始转动到完全打开,大概只有一到两秒的时间,却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为了及时做出反应,戚瑶音需要占据一个尽可能靠近对方的位置。而傅依晴至少不会在一号房,因此她便守候在距离一号房最远的,六号房的门前。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在那之后打开的,恰好就是六号房的舱门。”

方程下意识地吸一口气,开始描述那个生死攸关的瞬间。

“戚瑶音不由分说,一把便将傅依晴推了回去;自己也跟着躲进房间,惊恐万分地关上了门。”这家伙变本加厉,发出一段如同指甲从玻璃上划过的女声,“‘不要!千万不要开门!’她假装吓坏了的样子,歇斯底里地叫道,‘那、那外面有鬼!’”

面对我和阿璃鄙夷的目光,方程若无其事地双手一摊,“——嗯,或者她说的是‘外面有妖怪’也不一定,反正就是诸如此类的话吧。”

“尽管傅依晴并不相信鬼怪,但这变故陡生,亦难免令她措手不及。看着浑身颤抖、拼命抵住舱门的戚瑶音,更无暇细想她是怎么从密室里面跑出来的——也许,是那店小二有所疏漏,没把她带进房间?要是别人倒还罢了,偏偏却是这位小姐,被遗弃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弄不好再配上一段‘人鱼之歌’,不把她吓出毛病来才怪呢。

“就如戚瑶音预料的那样,在这层名为‘胆小’的保护色下,傅依晴没有对她产生丝毫怀疑。但戚瑶音压下了计谋得逞的快感,显得仍然对‘外面的怪物’心有余悸,坚决挡在了傅依晴和舱门之间——只要再过一会儿,其他人都会陆续离开舱房。到那时候,就可以宣告傅依晴的计划彻底破产,以及戚瑶音这次小小报复的全面胜利。

“只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她低估了对方的决心。

“从最初的惊愕中恢复过来的傅依晴,就在那方狭室之中,把自己和单嘉良的关系,以及她为之准备的生日惊喜和盘托出,希望借此得到朋友的理解。大概是前往跟男友见面的愿望过于强烈,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戚瑶音的眼神正逐渐变得危险。

“‘阿良应该很快就会出来了,我得到外面去等他。瑶音,一会儿麻烦你帮我输入一下密码好吗?’傅依晴抛下这句话便走进了浴室。当然,不久前她已经开启过一次舱门,但密码是八位字母和数字的组合,人类的短时记忆持续一般不超过二十秒,因此她只能再看一遍。

“或许正是这句‘阿良’,成了压垮戚瑶音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透过被愤怒蒙蔽的双眼,她看见傅依晴跪在地上,把头埋进了装满水的浴缸。”

方程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每个人都能想象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阿璃摇了摇头,仿佛无法理解那些为了男人而自相残杀的傻女子;万朝宗则不安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然而——

“证据呢?”我问。

“会有的,夏亚,证据会有的。”方程做了一个示意耐心的手势,“但首先我们需要知道,在那之后,戚瑶音又做了些什么。”

“待她回过神来,发现傅依晴的尸体躺在脚下,这次戚瑶音的恐惧可是货真价实的了。不过,求生的本能迅速占据了上风,而从舷窗中不断流入的水,似乎寄托着她脱罪的希望。

“就像你刚才所说的那样,戚瑶音复原了六号房的状态,造成傅依晴还没开始游戏,便已经死亡的假象。当然,她没有忘记拭去指纹——不仅是她自己的指纹,还包括傅依晴的指纹——至于工具,很可能是先前用来擦掉脸上的水,之后便一直攥在手里的眼罩。

“如此一来,六号房就将成为一个‘密室’。出现在里面的死者,也会顺理成章地被认为是死于意外。

“这些善后工作并未耗费太多时间。因此当戚瑶音逃离现场的时候,隔壁的陆国辉还没有出来,她才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一号房。尽管如此,她也明白,用不了多久案件便会曝光,在场的人都会遭到怀疑——万一,自己看过攻略的事实被揭发,那就凶多吉少了。因此,之前为了争取时间而跳过的谜题,必须重新完成一遍。其后,戚瑶音硬着头皮走出舱房,那时正好遇上了伍安。在杀人罪的阴影笼罩下,她内心的恐惧溢于言表,可笑的是,单嘉良等人都错误地解读了——也可以说,日常的‘胆小’再一次拯救了她……”

方程的长篇大论在忽然之间安静了下来。少顷,我们才意识到,他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

“那个,证据呢?”阿璃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证据就存在于戚瑶音的行动当中——百密一疏,有一处细节,她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

“博士,”阿璃急得直跺脚,“您就请明说了吧!”

“唔——”这家伙一副老大不愿意的样子,“是指纹。”

“指纹?您刚才不是说,六号房里的指纹已经被她擦掉了吗?”

“不,不是六号房,而是在一号房的指纹。”

“一号房?”阿璃更糊涂了,“可是,一号房里有戚瑶音的指纹不是很正常的吗?”

“是的。反之,假如某个地方没有她的指纹,那就很不正常了。那就足以证明,戚瑶音事先获得了攻略的事实。”

我迅速地回忆着自己写下的字句。仿佛又进入了那间将倾欲坠的舱房,摇曳的灯光中,一个场景蓦地出现在眼前——

“油画后的转盘!”我脱口而出。

“真不愧是夏亚。”方程话中有话地说,“完全正确。但凡是初次玩这个游戏的人,当发现了那组转盘以后,第一反应必定是去尝试拨动,同时在转盘表面留下指纹。然而,如果提前看过攻略的话,知道其中另有机关,便没有再去触碰转盘的理由。戚瑶音并非什么老奸巨猾的犯罪者,在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我敢肯定,她在这里露出了马脚。”

阿璃霎时喜形于色。相比之下,万朝宗的反应则冷静得多。

“即使如此,”他谨慎地发言,“也只能证明戚瑶音看过了攻略,但无法作为她就是凶手的证据啊。”

“要是到了法庭上,恐怕确实不算什么有力的证据;”方程承认道,“甚至,也未必能促使警方去作进一步调查。所以,现在你要设法说服的,既不是法官也不是警察,而是我们这位‘胆小’的凶手——假如戚瑶音愿意自首,整个案件也就迎刃而解了。”

“我?”万朝宗一愣。

“这是当然。”方程巧言如簧,“凶手既然利用了‘忒修斯之船’的特性,那么要拆穿这个诡计,还有谁比设计师本人更具说服力?请放心,虽然罪行侥幸尚未曝光,但戚瑶音的日子并不好过——在她们合租的公寓里,到处都残留着傅依晴的痕迹,光是这样就足够让她寝食难安了吧。只有真相大白,她才能真正得到解脱。我想,说不定她会心存感激呢。”

在阿璃的不断催促下,万朝宗起身告辞。此刻临近中午,红日高悬,地面几乎没有阴影,正是与凶手对质的大好时机。

——如果,戚瑶音确实是凶手的话。

舱门是由傅依晴主动打开的,凶手并非蓄意杀人,为了制造意外的假象而将六号房恢复原状。到此为止应该不会有错。然而这些事情,真的只有戚瑶音才能做得到吗?

“陆国辉也许从舱门前看见那幅油画还好好地挂在墙上,所以才知道傅依晴跳过了许多步骤。”我对之前的推理仍不死心,“这样他就有可能去复原六号房了吧?”

“别犯傻了,夏亚。如果傅依晴是在舱房外面遇袭的话,六号房的门早就关上了。”

“不是你自己说的,虚掩就不会自动上锁了吗?”

方程只是笑了笑,并不答话。

“还有,你说戚瑶音暗恋单嘉良,这也只是没有根据的猜测吧?我也可以说伍安暗恋傅依晴,所以破坏她与单嘉良见面的计划,之后又因为表白遭到拒绝而杀人呢?”

“当然,那样也是可能的。其实我们也无法百分百确定,单嘉良一定不会和傅依晴幽会……”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一口咬定戚瑶音就是凶手呢?”

警方从来没有调查过,一号房墙壁的转盘上是否留有戚瑶音的指纹。我们更是一无所知。而方程的推理,则是首先假设凶手为戚瑶音,逐步还原案发过程,最后再试图寻找证据——无法保证存在的证据。

只要是假设,不管多么合情合理,始终也存在出错的可能性——

“因为,夏亚,这可是密室杀人哪。”方程却胸有成竹地说,“只要破解了密室诡计,谁是凶手,答案不是也会自然揭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