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嘉良推开舱门,舱房内的积水同时汹涌而出,弥漫于外面的走廊。不过他随即便注意到,舱门和走廊之间有一道宽约十厘米的缝隙;伴随着一阵呼噜呼噜的声响,水流经由缝隙排出,因此并不会在走廊上积聚起来。
真是个巧妙的设计,单嘉良佩服地想。尽管由于缺乏明确的警示标识,玩家若稍有不慎,也有可能会被这道缝隙绊倒。显而易见,店家在搭建这些场景的时候,并未将安全作为首要的考虑因素。
这倒无可厚非,毕竟到这里来的客人,多数是为了追寻一场紧张刺激的伟大冒险。那些不带任何危险的菜鸟机关,显然难以满足他们的需求。
头发仍然在不断滴水,而身上的衣服几乎已经湿透。单嘉良回头一看,书桌上还扔着之前脱下来的眼罩,于是便拿来勉强擦了擦。
“欢迎光临‘8393密室逃脱游戏会所’。今天各位将要挑战的,是本店最受欢迎,也是目前国内占地面积最大的游戏密室——‘忒修斯之船’。”大约四十分钟前,那个自称“店小二”的年轻男职员如此说道。
“之前也已通过电子邮件发送游戏简介,相信各位已经知悉,本次旅程大致分为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各位只能独立行动,目的是从各自所处的密室中离开——啊,请不要担心,这仅占全部游戏进程的十分之一,不妨看作是正篇开场前的热身。之后各位就将再次见面,合作通过余下的关卡。因为要前往第一阶段的密室,必须通过第二阶段的游戏区域,所以届时请各位戴上眼罩,由小二负责带路,以免影响后面的游戏乐趣。”
单嘉良小心翼翼地跨过排水的缝隙,踏上昏暗的走廊。左右各有一扇紧闭的舱门,不知道是谁还在里面苦苦思索。
周围是一个足以媲美小型公寓楼的庞大空间(如图4-2)——显然,关于这艘“忒修斯之船”的规模,店小二所言非虚。环状的走廊呈长方形,单嘉良就站在其中一条长边之上,并排共有三间舱房,他刚刚离开的则是居中的一间。走廊在左侧尽头拐过九十度的弯,是稍短的一边,只有两扇舱门。与其相对的,右侧的短边则形成了一处较宽阔的平台,四扇窄小的木门一字排开。每扇门上均挂有一块黄铜铭牌,但从远处无法看清楚内容。
走廊内侧竖起一圈齐胸高的栏杆,中间赫然是一片黑暗的深渊。单嘉良探头俯瞰,下方隐约可见另外一层甲板,以及蛰伏着的,好些模样狰狞的黑影——
空中突然划过一束明晃晃的光线,径直袭向单嘉良的双目。他立即本能地弯下腰,伸手护住了头脸。
图4-2“忒修斯之船”平面图
“哎呀,不好意思。”远处有人说道。然而比起抱歉,那语气更像是在幸灾乐祸。
单嘉良往侧面挪了两步,以避其锋芒。对方也见好就收,将攻击性的光线移到了别处。
须臾,眼前残留的眩光才逐渐散去。好不容易恢复了视力的单嘉良,却看见了一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对面的走廊上,陆国辉一边斜倚住栏杆,一边摆弄着一支手电筒。光芒闪烁游移,令那张藏匿于暗影中的脸显得格外阴险。
“这么快就出来了?”陆国辉开口招呼,“还挺厉害的嘛。”
“没你快。”单嘉良算不上友好地回答道。二人虽说是同事,关系却历来一般,如今作为最有希望接任主管职位的两名人选,更是势成水火。
陆国辉只是笑笑,便继续摆弄那支叫对头吃了大亏的手电筒。当然,每间舱房内,都有一支一模一样的,使用四节干电池的手电筒。只是在打开舱门后那过度兴奋的瞬间,还能想到把它带出来以备不时之需,确实颇有先见之明。
尴尬的沉默不可避免地降临,四周陷入了一片静寂之中。
静寂——也就是说,这里没有声音?
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单嘉良猛地回头,那扇厚重的舱门竟已再次关得严严实实——很显然,门上装设了自动闭合的弹簧——积水被堵在舱房内不再涌出,没有水流进入缝隙,仿佛管风琴奏鸣时发出的呼噜声也就戛然而止。
门的外侧同样有一个密码键盘,只是略显简陋,而且好像只能输入数字。这也就意味着,刚才用于打开舱门的,混合了英文字母的密码并不适用——无论如何,单嘉良也早就把那个密码忘得一干二净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看起来他并没有其他选择。于是只好硬着头皮,沿着曲折的走廊,朝陆国辉走过去。
“其他人都还没出来啊。”单嘉良以一句废话作为开场白,试图化解尴尬的气氛。
但效果似乎不甚理想。陆国辉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哪个房间是你的?”单嘉良问道。
“七号房,”陆国辉朝身后的那扇舱门努努嘴,“刚好在你的对面。”
果然,就在舱门上方和天花板之间的狭缝里,漆有一个深灰色的数字“7”。由于角度的关系,必须距离舱门稍远才能看到。这边走廊上同样有三间舱房,左侧的是六号房,右侧则是八号。八间舱房以顺时针方向编号,单嘉良所在的是二号房。
他们一行只有六人。这么说来,应该有两间舱房一直都是空着的。
“那个,”单嘉良指向那四扇可疑的木门,“反正在这里也是等,要不要先到那边去看看?”
“这样不太好吧。”陆国辉的嘴角微翘,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既然是团队建设,就应该所有人一起行动啊。”
“就算不干别的,”单嘉良揪起湿漉漉的衬衣,徒劳地试着把它从胸口拉开,“至少也应该先去换一件衣服吧。”
“哦,我就不用了。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他们出来。”
对方看起来并非逞强。陆国辉身上被沾湿的,仅有衣领周围的一小圈,短裤几乎未受波及,一双拖鞋更是不在话下。相信七号房内的受灾情况也不会比二号房轻微,那么不得不承认,这第一回合自己是完败了。
“我记得,应该也预先给各位发送过关于着装的通知吧——这位先生,您的这身衣服可能不太合适哦。”店小二好心的规劝言犹在耳。“呃,如果您坚持的话……不过,您是否带了替换衣物呢?这些就是吗?嗯,那就好。正如我刚才提到的,在第一阶段结束以后,各位可能会需要更换衣服。这些替换衣物将集中起来,预先放置于第二阶段的场景里——顺带一提,我们还为各位准备了饮料和点心。嗯,话虽如此,但也不见得各位就能轻易拿到……”
单嘉良独自踏上侧面平台,发现与四扇木门相对的,还有一道外表相当坚固的铁闸门。门后便是通往下层甲板的楼梯,但除了最高的四五级台阶以外,余下皆淹没于一片漆黑之中。闸门左右各有一个类似磅秤的装置,以指示重量的指针代替门闩,将闸门牢牢锁住。由此亦不难推测开门的途径——必须往秤上放置重量合适的物品,令两侧的指针同时指向特定的角度。
至于具体的重量,单嘉良注意到,指针背后的圆形刻度盘给出了非常明确的提示。左侧的刻度盘上,九十至一百千克之间的扇形被标记为绿色,无疑就是设定好的目标。再看右侧的刻度盘,绿色部分则是从二百四十千克开始,至二百五十千克结束。
合计需要将近三分之一吨,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重物的范围。唯一可以利用的,就只有参加者自身的体重——六个人,每人就是五十五公斤,大致符合成年人的平均值。剩下的就是如何合理分配的问题了。
原来如此。大概这就是店小二所说的,必须“合作”才能通关的谜题——恐怕,几位女士不会太欣赏这个设计。无论如何,在全体到场之前,这条路应该是指望不上了。
单嘉良转身去查看四扇木门。最左边的一扇门上刻有代表女洗手间的图案。穿裙子的小人下方钉着一块黄铜铭牌,上面写着一行不寻常的花体文字:
ladies=2
单嘉良稍作迟疑,还是放弃了打开这扇门的打算。继续前行,下一扇门的铭牌上写着“staffonly”,意为“职员专用”。一边暗忖这里是否应当改成“crewonly”才恰当,单嘉良一边尝试拧动门把,发现果然是上锁了。
左起第三扇门写着“storageroom”,也就是“储藏室”;而最右边的门除了“gentlemen=1”的文字以外,还有一个男性小人的图案。重要的是,这两扇门都能打开。
储藏室里狭小得一目了然,两侧各有一排简陋的架子。左边架子上放着几个健身房里常见的,重量为五千克及十千克的杠铃片,无疑是为闸门的谜题而预备的;右边只有一个铝合金旅行箱,四个拨盘位于箱体的夹缝处,又是一个几乎已经审美疲劳的密码锁。
正面的墙上挂着时钟(如图4-3),原来已经超过了十一点一刻。饥饿感逐渐开始涌现,但店小二曾提到的点心却杳无踪影。单嘉良望着钟发了一会儿呆,摇摇头,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储藏室。
隔壁的男洗手间洁净明亮,马桶及小便斗亦一应俱全,接下来至少不必担心如厕问题。舱房的浴室内没有马桶,大概是因为没有排污管道,必须防止参与者误用吧。洗手台一侧叠放着三条柔软干爽的毛巾,单嘉良如获至宝,立即擦干了头发,又洗了一把脸。木门的背面似乎贴着什么,凑上去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呼噜呼噜的水声。
图4-3“储藏室”内的时钟
某扇舱门被打开了。
“哈哈,真的是太有意思了!”有人在高声叫嚷。即使仅凭那过分欢快的语气,亦不难判断,从密室里突围而出的,是被众人称作“安哥”的伍安。由于他一贯会玩的性格,被一致推举为本次活动的策划者。
因此,当单嘉良走出洗手间,发现面前站着的是瑟瑟发抖、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戚瑶音的时候,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困惑。
还好,这种奇怪的错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另一侧走廊上,安哥正雀跃地和陆国辉谈论着什么,后者则只是随口敷衍了事。安哥倒也识趣,便兴高采烈地朝单嘉良和戚瑶音挥了挥手,又一溜小跑朝两人奔来。
“怎么样?”大概是由于激动,他满脸通红,仿佛已经酒过三巡。“这地方的确很好玩吧?”
“还说呢,”单嘉良打趣道,“你看都快把瑶音给吓坏了。”
戚瑶音历来胆小,这在团队内早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刚才那段“人鱼之歌”,恐怕确实让她吓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