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

“三个?!就当其中一个是段青城好了,那还有两个呢?”

“还有两个……现在就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我险些把一口冰咖啡全喷出来。

“是的,夏亚。”方程苦涩地说,“我们的捣乱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嫌疑人被限定于段氏兄妹之中。死者以国际象棋的棋子为他们命名,在弥留之际同样以棋子指示出凶手,这么想确实也很自然。问题在于,在明明已经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死者却做了一件多余的事情。”

“多余的……是指段九咬破手指的事吗?那应该是为了标记出代表凶手的棋子吧?”

“不对。死者只要把棋子握在手里,就已经是足够明白无误的标记——请别忘了,死者还曾经在自己的作品中描写过这样的情节。即使担心会被凶手发现而遭到破坏,也更应该把棋子藏起来,而不是做出这种容易引起注意的动作。”

“但法医的检查结果,段九手上的伤口确实是他本人造成的。”

“对。那么就只能认为,要完成死者真正希望传递的信息,咬破手指是不可缺少的步骤。”

“真正的信息?”

“在这样的情境下,咬破手指只具有一种意义——用血来记录所谓死亡留言。”

“但现场根本没有发现血迹啊。”

“是的,现场没有发现。那就意味着,原本记录了死亡留言的东西,已经被人带离了现场。”

“那……那四枚棋子?!”

“并不是四枚。记录了死亡留言的仅有一枚棋子——事实上,能够作为记录媒介的,也只有那一枚棋子而已。”

我默默清点了一遍那些失踪的棋子:黑棋的城堡、黑棋的骑士、黑棋的主教、白棋的国王……

“啊!”

“即使往黑色的棋子上涂上血液,也很难看得清楚吧。所以,会用来记录死亡留言的就只有白棋的国王。后来,段青城发现了沾有血迹的国王,却误以为那是在指控段素君。”

“既然要用血来写死亡留言,写在地上不就行了吗?”我抗议道,“为什么非要写在棋子上啊?!”

“是啊,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写在地上显然更加合理——前提是,棋子和地面一样,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平面。”

“平、平面?”

“但是,国际象棋的棋子却是立体的。也就是说,棋子原本就被设计成了某种形状。假如,那种形状恰好契合了死者所希望传达的信息,作为多年的棋痴,其第一反应就是利用棋子,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另外——虽然我不确定段九有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如果写在地上的话,也许会被认为是段青城或段素君的名字,只是最终没能写完。类似的情节,在武侠小说中也并非没有出现过。具有固定形状的棋子则完全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脑海里浮现出国王形状的瞬间,我感觉像被一束闪电击中了。

“真正的死亡留言不是国王这个棋子,而是国王身上的血迹。”眼前只见一片炫目的白光,遥遥响起方程冷酷无情的声音,“段九用自己的鲜血,将国王的冠冕染成了红色。”

一阵几近眩晕的头痛袭来,我不自觉地捂住了额角。

“不、不可能……那个人怎么会是凶手……”

“夺去死者生命的甲胺磷,据说是一种已经禁止生产使用的农药,在城镇里应该很难搞得到吧。而正如我们看到过的,由于凶手的工作性质,趁着前往偏僻山区慰问的机会,就有可能偷到毒药。”

我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抛出那个明知道不该问的问题:

“动机呢?”

“当然就是遗产。”

“那么,段九的遗嘱……”

“遗嘱其实还是存在的,只是被身为保管者的凶手隐藏了下来。段九肯定会怀疑段妃雪之死别有内情,那么干脆剥夺子女的继承权,以避免因为争夺遗产而手足相残,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保护吧。小说的手稿,应该也是与遗嘱一起交托给了凶手。”

“但是,即使遗嘱真的存在,段九也只是捐出遗产而已,对于个人来说并没有任何好处啊?”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也正因如此,凶手才敢于铤而走险,认为大概不会怀疑到自己身上吧。凶手长期管理着巨额的捐款,难以抗拒诱惑而挪用了一部分进行个人的投资,却不太走运地遭遇了亏损——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但应该与事实不会相差太远。另一方面,定期的审计流程已经迫在眉睫,届时凶手的罪行便将无所遁形。对于亟须弥补亏空的凶手来说,最后的救命稻草,就只有攫取段九的遗产。”

方程的嘴角抽搐着,宛若一丝苦笑。

“然而,命运却在这时候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两个慷慨的傻瓜,把一笔几乎与遗产相当的捐款送到了凶手的面前;甚至,比预料之中会找上门来的警察还早了一步。作为国际象棋的高手,凶手已经掌握了绝对优势,自然要避免陷入逼和的局面。因此果断放弃了曾经不惜为之杀人,如今总算唾手可得的遗产,把自己的嫌疑彻底推得一干二净。说不定,遗嘱当时就在那间储藏室里,凶手使了一招缓兵之计,然后才换成小说的手稿。”

口干舌燥,我想去拿装有冰咖啡的杯子,手却颤抖得几乎不受控制。不,我们绝对没有做错什么,我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只是,方程竭力想要做出某些弥补的心情,现在我也体会到了。

“咱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嗯?”

“拿走棋子的是段青城吧?就像刚才那样设下圈套,迫使他承认好了!”

“恐怕是行不通的。”方程闭目摇头,“段青城没有段骏影那么好对付。而且,假如他是杀害段妃雪的凶手,又怎么可能会轻易认罪呢?”

“可恶!!”

我一拳狠狠地捶在自己的大腿上,顿觉痛彻心扉。

这时的我自然还不知道,此刻,在某处不为人知的角落,一个仍然默默无闻的小兵正在逐渐接近底线。不久之后,她将化身成为不可一世的王后,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惊天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