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邻拾翠南街的河岸,沿路有好几家颇具格调的餐馆。随着夕阳西斜,纷纷点亮了招牌上的灯饰,殷勤地摆出开门迎客的姿态。
“那么,差不多也应该回去了吧。”我心满意足地说,“我妈做的炖牛肉,可不是随便在哪儿都能吃到的。”
“对了,细菌。”方程现学现卖道,“你刚才好像说过,那位教导主任就住在你家附近?”
“是啊,怎么了?”
“在我们回北京之前,可不可以去拜访一下他?”
“老毒物?”我疑惑道,“为什么?”
方程没有做出解释。“难道你现在还会害怕见到他吗?”他明显闪烁其词。
“就算见了面,他恐怕也认不得我了吧。”
“嗯,毕竟已经过了二十年。”
“不是这个意思——”我摇头道,“几年前同学聚会的时候曾听说,他好像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
这种臭名昭著的疾病还有一个残酷的别名,叫老年痴呆症。
“啊,那果然是没办法了吗……”方程嘟哝着,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到一丝焦躁,“为什么非要去见老毒物不可?”
“因为,我想,鬼屋里也许真的有鬼。”
我不禁目瞪口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这算是对叙述性诡计的报复吗?”
“倒不如说,是排除了诡计以后的,真实讲述的部分。”
“所以,果然还是在报复吧?”
“无稽之谈——不过,夏亚,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希望指出刚才故事中出现的一个漏洞。”
“请便,”我干巴巴地说,“我洗耳恭听。”
“好极了。那么,就让我们再次回到猕猴桃的角度——在捉迷藏中大获全胜以后,随即进行的鬼屋探险。基于她的自述是真实的前提,在这之前,她已经有多次进入鬼屋的经验。”
“是啊,那又怎么样?”
“既然如此,当第二天猕猴桃再次来到鬼屋的时候,她没有理由会因为害怕而发出惨叫,对吗?”
“猕猴桃?惨叫?不对不对,你弄错了——”
完全无法想象,高傲的大队委员会做出这种不体面的反应吧;要说谁有可能失态的话,自然也是队伍中的新人。毕竟身临其境,压迫感绝非纸上谈兵所能比拟的,受到惊吓也是情有可原。只是金毛那家伙出言不逊,猕猴桃为了维护自己的好友,才挺身而出予以回击。
等等,但是——
“但是,”方程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根据花姐儿之后的表现判断,她可绝对不是轻易就会被吓得尖叫的人,对吧?实际上,当时你只是听见了惨叫声,却不能确定是谁发出来的。因为是女性的声音,所以便默认是同行的女生之一,既然不是猕猴桃,那就只剩下花姐儿了——然而,只要稍稍推敲一下便能明白,这种直觉并不正确。”
“这……”
我无言以对。现在回想起来,那确实是很不合理的事情。
“其实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方程却接着说道,“只要按照最简单的思路去想就行了——如果发出惨叫的既不是猕猴桃也不是花姐儿,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你所听见的声音,是来自她们以外的第三位女性。”
“第、第三位女性?!谁??”
“很遗憾,但唯独‘谁’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不过,相比起‘谁’来,我认为以下的问题更加重要——发出惨叫声的这名女性,当时‘在哪里’?”
“你的意思是,”我皱眉道,“你可以回答‘在哪里’的问题?”
“当然。”方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你和金毛,相信还包括猕猴桃,不约而同都将花姐儿当成了声音的主人。这便指出了一项事实:发出声音的位置,与当时花姐儿所处的位置,刚好是在同一个方向上。”
“同一个方向……”我喃喃重复道,“可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从来没有提到过花姐儿的具体位置。”
“这是显而易见的。”方程不耐烦地撇撇嘴,“惨叫声响起来的时候,大家正走在厨房外面的走廊上。在此之前,需要爬上陡峭的简易楼梯,身穿短裙的花姐儿绝对不会走到男生前面——即使她本人不拘小节,一贯严格的猕猴桃也会加以制止。这条走廊相当狭窄,花姐儿本身又不清楚路线,所以也没有理由要挤到前面去。那么很自然地,她将继续跟在队伍的末尾。由此可以得出结论,惨叫声是从你们的背后,也就是前进的反方向传来的。”
“没错,我确实听见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颇不情愿地承认道,“我也立即便回头看了,很可惜,走廊上并没有其他人。”
“不对,这第三位女性是必定存在的,只是你们都看不见罢了。因为,虽然声音可以穿越墙壁,视线却会因此而受阻。”
方程像变戏法一般掏出一张餐巾纸,上面正是我描画的鬼屋平面图(如图2-3)。似乎是离开咖啡馆的时候,这家伙偷偷把它带了出来。
“走廊的北端与厨房相连,也是你们前进的方向。那么在与之相反的南端,这一小段墙壁的另一侧——”
说着,方程指向餐巾纸上的某一点。
“发出惨叫的女性,当时就在这个地方。”
“大……大厅?!”我愕然道,“那里怎么可能会有人?”
“回想一下显示器的话吧——毫无疑问,在正门放哨的班长也听见了相同的声音——结果他说,‘真的遇见鬼妖婆了吗’。别忘了,一天之前,大厅正是鬼妖婆出没的地点。”
假设真的有谁在大厅里发出尖叫,那么就显示器所处的位置而言,确实可以轻易判别声音的来源——刚才,我也在相同的地点听见了古董店员与外国顾客的交谈。但是,显示器提到了鬼妖婆的事实,与声音是来自大厅的假设却并非必然的因果关系,充其量只能算是佐证而已。
我不打算就此停止争论。
“如果不是花姐儿的话,她为什么没有解释清楚呢?”
“要说为什么嘛,当然是因为你们都没有问她啊。谁也没有说,‘花姐儿,刚才大叫的是你吗’,对吧?即使是在鬼屋,突然响起的‘鬼叫’也是很不寻常的事情——然而花姐儿并不知道这一点。在那个时刻,她对鬼屋的全部认知都来自金毛严重夸张的描述。而且,和一般人的反应相反,花姐儿原本便期待见到鬼妖婆。那么在她看来,这种小事根本就不值一提吧。”
“无论如何,后来我们抵达大厅的时候,我并没有见到任何人。”
“啊,是的。”方程看起来好像很愉快,“这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后面我们将会详细讨论。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按顺序解决下一个问题——身处大厅的该名女性,‘为什么’会发出尖叫?”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说。
“那样的话,就先由我来提出几个假设吧。第一种可能性:惨叫声是她故意发出的。夏亚,你怎么看?”
“为了吓唬我们吗?”我不以为然,“谁会干这么无聊的事?”
如果是金毛的话倒另当别论,我暗忖。但我不能因此便篡改记忆——可以肯定,那是女生的声音。
“是啊,”方程耸耸肩,“似乎找不到他这么做的理由。那么我们只好排除这个假设了。第二种可能性,也就是你最初的想法:她由于受到惊吓而发出尖叫,如何?”
鬼屋的大厅——方程固执地认为,这里有他设想中的“第三名女性”存在——好吧,考虑到那诡异的场景,假如有人误闯了进来,会受到惊吓甚至发出尖叫确实毫不稀奇。
“只有一个问题。”我说,“被吓得尖叫的人,应该会想要逃掉吧?”
而尖叫声响起之际,显示器早已在正门处就位了。
“是这样吗?”方程假惺惺地说,“真是遗憾,但我不得不同意你的看法。要是有人逃离鬼屋的话,就一定会被显示器看到。既然班长没有报告任何异常状况,这个假设看来也只能排除掉了。”
“那么,第三种可能性?”
“嗯,也是最后一种——她由于受到伤害而发出尖叫。”
仅有两字之差。在我质问区别何在之前,方程便继续说道:
“受到惊吓的人,立即逃走是很自然的反应;但受到伤害的人,可能就已经无法逃走了。”
“你想说她因为受伤而无法行动?那么不是至少应该呼救吗?而且,还是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在大厅里没有看见任何人呢?”
“呼救吗……嗯,这很合理——前提是,她还能呼救的话。至于你们没有看见她,当然是因为她藏了起来——啊,不对,我说过她无法行动的……那么,她就是被藏了起来。”
“你、你不会是想要说……”
“是的,夏亚。二十年前你们所听见的,是一桩杀人案的现场。”
我凝望着这家伙严肃的脸,等待他即将爆发的一阵狂笑,但最终却是自己率先忍俊不禁。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完整的报复计划,是吧?干得不赖嘛——说实话,有那么一小会儿,我真的几乎就被你给唬住了。”
“不。”
“嗯?”
“一开始,我也觉得或许只是妄想而已。毕竟时隔多年,已经不可能再拿出具体的证据。但当我回顾整个故事的最后一段,我越来越确信,这正是隐藏在鬼屋里的可怕真相。”
“最后一段……难道是指,打水漂的部分吗?”
“不错,就是那里。”
“可是!”我忍不住嚷了起来,“那甚至不是我打算要讲的故事!完全是因为你没有意识到结尾揭破的叙述性诡计,我才被迫继续讲下去!从头到尾,我压根儿都没有提过‘鬼屋’这两个字!”
“重点并不在于你是否提到了鬼屋,夏亚,而在于你没有提到的另一件事。”
“没有提到的……什么?”
“当然是,每次你从桥上经过,都要去看一眼桥底下有没有尸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