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细菌返回街心花园的时候,过敏的症状似乎减轻了许多,至少已经不再打喷嚏了。

“怎么那么久了还没结束?”他显得颇有些惊讶。

“还差金毛没找到。”猫头解释道。这时,大家都聚集在“基地”周围,不耐烦的情绪正逐渐蔓延。

“那家伙,”细菌便沉吟道,“该不会跑进鬼屋里面去了吧?”

坦白说,我也早就怀疑到了这一节。只是站在“鬼”的立场,既然没有对方犯规的证据,那就不能擅自结束游戏。

“让我去看看。”不愧是班长,显示器自告奋勇。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起,前后一共五下。我下意识地瞥向南边,拾翠大街与四街的拐角处是一扇斜开的门(如图2-3)。须臾,从门里钻出来一个形容枯槁的中年大叔,神秘兮兮地朝两旁张望一阵,从外侧将门关上,然后挂上一把硕大的铜锁。

我知道,那里是一家杂货店;至于具体是什么杂货,我却说不上来,也不记得曾经见过顾客上门。大概是五金烟酒之类的吧。每逢清明或中元节前,倒是可以看见店门前的台阶上堆着些成捆扎好的纸钱。在孩子们的消费观中,商店通常分为两种:一种是售卖零食的店,另一种则是不会进去的店。这里毫无疑问属于后者。游泳场门前的小卖部,才是我们心甘情愿付出零花钱的地方——不过购买零食,同样是遭到学校禁止的行为;据说,那位阴险的教导主任不时会埋伏在附近,将经受不住诱惑的吃货们一网打尽。

闲话休提。却说那位店主大叔锁好门,连头也不回,慌慌张张地跑掉了。每天下午一到五点,大叔便立即关门离开,简直比教堂的钟声还要守时。令人不禁心生疑窦,那莫非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东西——某些,只在即将降临的黑夜里出没的,不可思议的东西……

图2-3“鬼屋”一二层平面图

是的,这幢房子,正是我们又爱又怕的鬼屋。

显示器轻车熟路,与店主大叔背道而驰,径直走进东边一处荒芜的后院。然而不过片刻,他又重新退回到大街上,站在那里朝我们招了招手。

这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我二话不说,立即气势汹汹地扑上前去;显示器大约被吓着了,急忙跳开给我让出路来。是时太阳已经西移,后院彻底笼罩于建筑物的阴影之下。齐腰高的杂草丛中,孤零零地插着一段陡峭的简易金属楼梯,其顶端与一条狭长的室外走廊相连接。

一颗圆乎乎的小脑袋从走廊上探出来。那张脸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遥远天边的一抹红霞,却将他的头发染成了玫瑰金色。

“呦,你们来啦。”这小子竟满不在乎地说。

我正待发作,忽然平地卷起一阵罡风,把满园杂草刮得簌簌作响。被汗水沾湿的上衣遭风一吹,令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只感觉一阵阴寒,犹如一盆当头淋下的冰水,瞬间便浇灭了我的怒火。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说的不安。

“你在这里干什么!”只见笼子仰着头,义正词严地呵斥道,“捉迷藏不能跑出街心花园,你不知道吗?”

“是哦,”金毛依然是笑嘻嘻的,“但你们还是跑出来找了呢。”

我遂无言以对。走廊上的视野狭窄,几乎看不到街心花园,更遑论反攻。也就是说,这小子严重犯规,换来的只是让自己立足于不胜之地。对于这种完全不符合逻辑的行为,跟他争辩也是徒劳。

笼子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他提出,既然都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如再去一趟鬼屋探险。这个建议马上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

——呃,几乎一致吧。

必须承认,我的心里是忐忑的。但面子攸关,当然不能轻易露怯。

事实上,其他人中也不乏首鼠两端的家伙。

“快要天黑了呢,再不回家就该被老妈修理了。”猫头随便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只走一次,”笼子热切地说,“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猫头显出为难的样子。细菌狡黠地眨眨眼睛:“你就成全他吧。”说完,便踏上了简易楼梯。脚下的台阶传来不安稳的哐哐声。

于是大家也都跟着细菌上楼,与金毛会合后,继续沿室外走廊前行。这是我们在鬼屋探险中采取的标准路线。

走廊的尽头堆放着大量杂物——不过,与其说是杂物,倒不如说是垃圾更加贴切——将一扇破败的木门掩藏了大半。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布满蛀洞的木头。一把挂锁被铁锈覆盖得严严实实,足以令钥匙也无计可施;然而本应固定在门框一侧的锁扣,却连同螺丝一起脱落了下来。细菌知道此门只是虚掩,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推。

吱呀——

不管听过多少遍,这段经典的开门音效依旧令人头皮发麻。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就连金毛也将嬉皮笑脸收敛起来。大家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鱼贯而入,生怕惊动了屋内栖息的魂灵。

门里是厨房——至少,是曾经被用作厨房的地方。

灶台上积聚了寸厚的灰尘,背后的墙壁及天花板被烟火熏得乌黑,四周胡乱扔着些缺口少耳的锅碗瓢盆,更是肮脏得不堪入目。木门旁边有一扇同样面朝走廊的窗户,窗框上的玻璃已经悉数碎裂。破洞中结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其主人却杳无影踪,不晓得是否被别的什么东西吃掉了。

小心翼翼地跨过倒在地上的扫帚和拖把,我们走向厨房里面的角落。若是初次进入鬼屋的人,大概并不容易注意到,墙壁在那儿凹进去一块,形成一处隐秘的甬道。甬道内是与光明绝缘的世界,满溢的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出,仿佛正在向我们发出严厉的警告。

“金毛,今天你来领头。”显示器命令道。他的声音轻如蚊蚋,却具有不容抗拒的威严。

金毛自知理亏,只得乖乖地走在前面。我伸出右手搭到他的肩上,跟在我身后的笼子同样如此,接着依次为显示器和猫头,负责殿后的则是细菌。为了穿过伸手不见五指的甬道,必须像幼儿园小朋友过马路那样连成一列纵队,一手拉着前面的人,一手扶着墙壁前进。

不难想象,面对这片充满诡异的黑暗,没有谁会愿意担任队伍的先锋。以前笼子倒是曾经主动请缨,但那明显只是逞能罢了,他的脸上诚实地写着恐惧。而金毛在捉迷藏中的犯规,使他成为今天的不二人选。

“猫头,你也用不着掐得这么紧吧……”身后传来显示器的嘟囔。这时,我们刚刚拐过了进入甬道后的第一个弯。根据过往的经验,在迎来下次拐弯之前,还要继续前进一段比较长的距离。

倘若我的方向感没有发生偏差的话,我们现在应该是在鬼屋二层,亦即杂货店的楼上,非常接近北墙的位置。奇怪的是,从街心花园一抬头,明明就能看见这面墙上的两扇拱顶窗户;但走在甬道里,且不说没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甚至即使伸手沿右侧墙壁摸索,也只是一副粗糙平坦的表面,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类似窗户的结构。似乎,有人在窗户的内侧又修建了另一堵墙,因此造就了这个荒诞的空间。

谁也不知道,这堵墙是什么时候筑起来的——或许,在一百多年前便存在于此——更没有人知道,其目的究竟是什么。这幢房子,简直就像金毛一样不可理喻。

无论眼睛闭上还是睁开,抑或视线转向何方,景象都不会发生任何变化。人们总是说,只要在黑暗中待上几分钟,眼睛便能适应周围的环境;但在绝对无光的地方,这样的想法未免过于天真。我仿佛陷入了虚无,与整个世界的联系,就只剩下脚下的地板、指边的墙壁、金毛的肩膀以及笼子的手——只是,那真的还是金毛和笼子吗?

正当我开始担忧,前后的同伴是否都已化作了妖怪,随时会噬咬过来的时候,异变却首先发生在意料之外的地方。

左手原本一直扶着的墙壁,突然间便消失了。

按照既定的路线,我们将会在甬道的尽头左转一百八十度,然后沿相反的方向前进——是的,又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结构——所以左侧的墙壁会出现缺口,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但问题在于,本应在前面领路的金毛,此刻仍然丝毫没有要拐弯的意思。

“金毛!!”笼子的吼叫如鞭炮般在耳边炸响,把我吓了一跳。大概他也是一把摸了个空,声音显得又惊又怒。

那金毛却是充耳不闻。“这里有门啊。”只听他喃喃自语。

“门?”显示器好奇道,“哪里?”

“就在这前面,我伸手就能摸到。”

确实,我们从来都是顺着甬道拐弯,因此想当然地认为前方是死胡同,压根儿没有注意过那边还有一扇门。也不知道今天金毛是犯了什么症,竟让他误打误撞,又摸出了一条岔路来。

“别管有什么门了,”猫头显然不愿再多生枝节,“赶紧走吧……”

但他的请求被细菌完美地无视了。“能打开吗?”后者兴奋地问道。我这才想起来,这小子也是作死型的;此刻,他恐怕已经把在月季花丛中得来的教训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试试……”金毛道,“嘿,开啦。”

在封闭的甬道中,我似乎感觉到了空气的细微流动。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没有像厨房那扇木门一样发出恐怖瘆人的声音。事实上,金毛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门已经打开了。

“走,”细菌催促道,“进去看看。”

“看?!”我正待要指出这个谬误,肩上却传来了一股力量。后面几个人或主动或被迫,总之都在朝前挤,我也不得不跟着迈了一步。而金毛已经率先踏入了门内。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