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原来还有幕后凶手?”阿璃瞪大了眼睛,“这个人是谁呢?”

“‘幕后凶手’吗……嗯,这个说法挺不错的。好吧,这位凶手既然投入了高额赏金,必定期望获得更丰厚的回报。至于符合条件的角色嘛,刚才那位谦逊的秘书先生,不是已经给出明确的提示了吗?”

——“在这生意场上,也有部分别有用心之徒,一直企图分裂白雪集团和天阳集团,以便从中渔利。”

“怎么可能……”阿璃难以置信地说,“只是为了这种理由……”

“很遗憾,”方程漠然道,“正如我们刚才所说的,金钱,是人类历史上最寻常的杀人动机。‘幕后凶手’是和两大集团存在竞争关系的企业,以破坏其同盟为根本目的,这是非常合理的结论。”

我的后背渗出了冷汗。若不是方程被卷了进来,或许,案件就将遵循幕后凶手所设计的轨迹发展——让白栎常作为杀害黄旻的嫌疑人接受审讯,虽然最终大概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但投资者的信心已经无法挽回。与此同时,假如再暗中进行资本运作,全力做空某一方的股票,引发市场恐慌情绪的话,即使是实力雄厚的上市公司,也有可能倾侧于旦夕之间。在最理想的状况下,甚至有机会一举将其兼并。

只要这么一想,也就不难理解,白峰和墨秘书不惜代价,坚持必须当场破案的原因了。渡过最危急的关头之后,他们又不失时机地发动了反击——黄天阳运用高明的公关手腕,展现出双方的关系依旧坚固,从而保证了股价的稳定。如此一来,那些恶意做空的家伙便将血本无归。

不过,还有一件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事。倘若白雪集团始终都是受害者的话,那方程刚才的“敲诈”——

“是啊,简直太合理了。”那家伙又强调了一遍,“所以,柳芹绿才会信以为真的吧。”

“哈?!”

不仅是阿璃,我也跟着发出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的声音。

“您的意思是……柳芹绿被骗了吗?”

“哼,真是让人火大啊,竟然连凶手都被欺骗了。不过也没办法,对于隐藏在幕后的另一位凶手来说,这是必要的自我保护措施吧。”

“那、那么,幕后凶手果然就是……”

“嗯,故意引导我们往错误方向思考的人,就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这么想也很自然吧?至于证据,那句不谨慎的开场白,可是致命的‘失言’啊。”

麻将牌哗啦哗啦,一局流局过后,隔壁传来重新洗牌的声音。气氛至今依然一片和谐,尚未发生掀桌子之类的事情,也是殊为难得。

说起来,案发当天,他们好像就因为斗地主吵过一架。在那之后不久,墨秘书便隆重登场了。既然如此——

“他不应该知道斗地主的事情,”我恍然大悟道,“也就不可能说出‘改打麻将’这句话来了。”

然而,刚才墨秘书确实就是那么说的。所以,唯一的解释是——

“是的,当隔壁还在斗地主的时候,秘书先生就已经在这里等候了。”方程道,“嗯,守在门外好像不太合适,那么大概是躲进了洗手间里面吧。直到某个合适的时刻,他才按响了事务所的门铃。”

“他在等什么呢?”阿璃不解地问。

“既然是来委托调查案件的,那么,总得等到案件发生了以后嘛。”

也就是说,墨秘书事先已经知道将有案件发生。而除了柳芹绿以外,就只有幕后凶手才会知道这一点。

“为什么他会提前来呢?”阿璃又问。

“一方面是避免堵车造成延误;另一方面,我是否在事务所,也有必要事先确认——因为夏亚写了多余的东西,让他们把我当成了计划中的一环。按照他们一贯的谨慎作风,这种准备工作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计划成功以后,才会不自觉地,在一瞬间放松了警惕吧。”

方程连续说了两个“他们”。不出所料,墨秘书的行动并非出于个人意志;真正的幕后凶手,是他代表的白峰和白雪集团。那么,对白雪集团的“敲诈”,便是这家伙幼稚的报复吗?

等一下,“敲诈”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案发当天,方程声称要在案件解决之后再商讨酬劳。以这家伙的性格,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去谈论这种俗不可耐的事情呢?

难道——

“喂,”我盯着他说,“你该不会,那时候就已经看穿了吧?”

“怎么说呢?对于白栎常就是凶手的可能性,秘书先生也未免太自信了。以他的立场,面对那么尖锐的问题,多少应该出现一点动摇才对。除非,他早就知道了谁是凶手,所以毫不担忧。另外,还有秘书先生身上的汗渍——”

“汗渍?”

“那天天气确实很热,个别人还因此发了牢骚。可是秘书先生是坐车来的,并不需要在烈日下奔走,为什么还会出那么多汗呢?要说他等不及坐电梯,从消防楼梯爬上来的么,这里可是顶楼,秘书先生也并没有显得气喘吁吁。所以,我只能猜测,他在这幢没有空调的大楼里,已经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

“既然你明知道里面有阴谋,”我义正词严地质问道,“为什么当时不告诉警方呢?”

“如果你觉得那样做才是正确的话,夏亚,现在去找柯柔也还来得及。不过在此之前,先听我分析一下,结果将会是怎么样的吧。只要警方彻底追查,应该不难发现,柳芹绿——或者她的家人——最近获得了一笔来路不明的巨大收入。可是,这笔钱的来源,却绝对不可能追溯到白雪集团上面。到时候,柳芹绿也只能彻底坦白,指使她行凶的,是某家虚无缥缈的竞争企业。

“线索到这里就会断掉,仅凭我们的证词,根本无法指控他们是幕后真正的操纵者。另一方面,犯罪的性质却因此完全改变了,柳芹绿的命运也将会截然不同。这个被威胁、被欺骗的女孩,她的罪孽,真的值得在监狱里度过余生吗?还是应该被判处死刑呢?说到底,她和你我一样,都只是他们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身为‘同类’,就不可以袒护她一次吗?”

“就、就算是这样,”转眼间,我的气势已经消失殆尽,“至少也可以不用为虎作伥……”

“看来,你还是没有学会接受‘棋子’的身份啊,夏亚。”方程摇摇头,“你以为,我们拒绝了委托,案件就不会得到解决了吗?”

我突然回想起,当天那场“杀人游戏”式的讨论。这家伙轻易把警方采集的物证公之于众,随后便一直作壁上观。那恐怕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某种暗藏的力量,无论侦探存在与否,都必定会推动真相逐步浮出水面。

与此同时,那个人看似不经意的每段发言,犹如阵阵轻蔑的嘲笑,又再度在耳畔回响。

——“往黄旻的饮料里下毒,同时又不被他察觉,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吧。”

——“虽然我说不准具体有多久,但那段时间,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黄旻身上,凶手完全可以趁机把瓶子拿出来。”

——“黄旻服下的,并非装在这个瓶子里的毒药。把毒药瓶放在显眼的地方,正是为了混淆视听。”

——“凶手出于某种原因,不得不把瓶子放在桌面上吗?”

白栎常,那个如同章鱼一般瘫软在我的脚下的白栎常。

他从来没有做出过正确的推理——不,那应该是傀儡侦探的任务。他只要躲在幕后,选择恰当的时机,给予最关键的提示就行了。

即使在遭受怀疑,动机已经被揭穿的危急时刻,也不可以出现丝毫动摇。这才是“杀人游戏”顶级高手的素质。保持无辜的模样,自然就会有不明真相的律师来为自己辩护。

——“如果这是老白要杀黄旻的动机,三年前就应该动手了,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我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对于朱壑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好像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答案——

白栎常利用这三年时间,准备了一件凶器。

另一方面,当成功如约而至,也不会像墨秘书般得意忘形,只是忠实地扮演着悲恸欲绝的恋人角色。

那场表演的观众,当然不可能是身为“棋子”的我。

说起来,为了实现这个阴谋,白雪集团不惜动用了大量资源。其背后的真正动机,恐怕也不是蓝修予那种肤浅的理解。

足以打动白峰的目标,恐怕就只有一个——超越天阳集团,或者,以另一种形式将它彻底吞噬。

根据墨秘书带来的信息,迄今为止黄天阳的所有动作,似乎都是正中下怀。那是因为他确实落入了圈套之中,还是被情势所逼迫不得已的暂时隐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经历了丧子之痛之后,仍然理性得令人害怕的强悍男人。

我有一种讨厌的预感——这场该死的游戏,也许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