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谭

“可以了。”

“你看出门道来了?”

“看出一点儿。”

“什么?”

“曲明其还没来得及喝酒。”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看酒壶。”

大鲸凑近桌上的酒壶,果然,从壶嘴还能看到酒。换言之,酒是满的。

街上依旧车水马龙。长安城似乎并未因这起意外的死亡而笼上阴影。贺望东和遥大鲸穿行在炫目的灯光之中。

“你对曲明其了解多少?都说来听听吧。”贺望东说道。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但说无妨。”

“听说他不仅是个爱财如命的吝啬鬼,还是个色鬼。”

“白天那个被当作靶心的女人是他的小妾吧?她过去是做什么的?”

“是他的小妾没错,以前干什么的,这我就不知道了。以曲明其的性格,估计舍不得花钱雇人。这种活儿,别说没人愿意干,就是有人愿意,出价也不低,所以干脆收作小妾,省得付工钱了。”

“你这无凭无据地瞎推测……罢了。白天看演出时,你可有留意曲明其那三个徒弟?”

“你是说飞镖王义、射箭孟悦道、吹箭宋卓?嗨!看他们干什么?”

“嘚……我倒是留意了一下。照理说,如此危险的活计,表演者应当目光坚定、心无旁骛,但我发现,那三人看那女人的眼神中夹着一丝异样……”

“什么异样?我倒是没注意……对了,我听说那个女人从曲明其那里逃跑过,可惜被抓回来了。”

“没跑掉?”

“干这一行的,往往不同地方的同行也都有联系,逃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哦?这么说来,她倒是有作案动机。老头子一死,她就自由了。”

“她?你的意思是,人是那个女人杀的?”

“我这么说了吗?”

“你刚刚不是说她有动机吗?”

“人不是她杀的,她那时候在看灯呢,估计还有人陪着。”

大鲸被贺望东弄糊涂了,脑子转了一圈儿,没想明白贺望东想说什么,只得顾自说道:“这个曲明其手艺一绝,也算是位奇术大师,没想到连死也要搞得这么离奇!”

确实有些离奇。被人杀死在门窗俱锁的屋子里,现场没有留下凶器,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出去的。贺望东边走边陷入了沉思。显然这是一起有预谋的杀人案件。凶手进入屋子后,曲明其在椅子上坐下,凶手趁其不备,用类似锥子的东西刺死了他,然后携凶器逃跑……贺望东在脑海中还原杀人情景,却像是掉进了一个预设好的旋涡。

“你在想什么呢?”大鲸见贺望东半天不说话,心急地问道。

“不通……”贺望东轻轻晃了晃脑袋。

“是吧?我就说这案子不好办!”正说着,遥大鲸脚下一滑,差点儿没摔倒,他窝火地骂道,“谁他妈乱倒水,想摔死老子!”

“你没事吧?”

“我没事。”遥大鲸连连摆手,忍不住又骂了两句“去他老子娘”才算消气儿,末了不忘提醒道,“你也看着点儿脚下,别踩到冰滑倒了。你那小身板可不禁这么摔。”

“你说什么?”

“我说你小心点儿别摔了。”遥大鲸看着贺望东,“咋了?”

“这就通了。”

“啥通了?”

“没什么,回掬水楼吧。”

“喂!你别走那么快,小心……”

两人回到掬水楼,一进走廊,只听碧云在问阿倍仲麻吕:“日本有那么大的寺院吗?”贺望东皱皱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会几个时辰都在讨论寺院吧?

小凯坐在阳台栏杆旁的椅子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贺望东本想悄悄走过去吓她一跳,但在距离一步远时,小凯蓦地醒了过来。

“你们回来了?”小凯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名妓,任何情境下都如此从容。

“回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

“是啊,隔壁那两人……哎,听得我干着急呢!对了,案子怎么样了?”

贺望东道:“有一些眉目,但仍疑点重重。”他说着在桌边坐下,接过小凯递过来的茶水慢慢喝着。

“这种事情本就费神。贺公子奔波了大半夜,吃点儿东西吧。我让人做了消夜,这就去取来。”小凯说完,转身吩咐了丫鬟几句。

不一会儿,丫鬟就端着几个小菜进来了。

“正好我也饿了。”遥大鲸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拿起筷子就吃。

“就你着急。要不要把隔壁那两个人也叫过来?”小凯指的是阿倍仲麻吕和碧云。

“对对,一起吃。”遥大鲸嘴里塞得满满的,全然不顾形象,扭头冲着墙壁喊道,“我说你们两个,腻歪了大半夜,过来吃消夜了!”

小凯有些嫌弃地说道:“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就在隔壁,没两步路,我让丫鬟过去叫就是了。”

“不必费那个劲儿!我给你隔空吼过来多省事。”

遥大鲸把嘴里的菜咽下,正打算再吼两嗓子。

小凯连忙捂住耳朵道:“别别!”

贺望东道:“我们吃,随他们去吧。大鲸你这‘隔空狮吼’……”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夹菜的手也悬在半空。

小凯推了推贺望东:“贺公子怎么了?”

“我知道答案了。”

“什么答案?”

“我一直在想凶手杀了人以后是怎么出去的,百思不得其解,但如果凶手根本没有进入屋子呢?”

“不进屋子?那曲明其是怎么被杀的?”

“吃你的吧!”贺望东把菜夹进遥大鲸口中,自己则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先去睡会儿,你们慢慢吃。”

“喂喂!你小子这就不厚道了!”遥大鲸追着贺望东到榻边,“你知道凶手怎么杀人了?”

“瞧你那样,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你别打岔!”大鲸叫起来,“你且说说,这人是怎么被杀的?”

贺望东无奈,看样子不说清楚甭想睡觉了。他只好坐起来:“凶手很谨慎,没有留下蛛丝马迹,但有时候,毫无破绽本身也是一种破绽。”

“啥玩意儿?说重点。”

“好吧……其实不难,只是我们一开始想错了方向……曲宅的门窗都是从内部闩上的,但还有一个地方,可以通到外边。”

“还有一个地方?”大鲸摸着下巴思索着,突然眼睛一亮,高声道,“对,烟囱!”

贺望东原本还对这个搭档抱有期望,一听这话,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道:“烟囱连着外边是没错,但它都通到灶膛里去了。莫非你觉得凶手杀完人会从烟囱里爬出去?”

“不是烟囱?”大鲸又开始思索。

贺望东提醒他说:“是个小窟窿。”

“窟窿?”大鲸想了半天,说道,“你就别卖关子了。”

“就是穿门铃绳的那个洞啊。”

“哦……”大鲸回忆着在曲宅看到的情景,“没错,铃铛在屋里,绳子一端在门外,那个门的上端确实有一个窟窿……可这能做什么?”

“那个窟窿口径不过一寸大小吧?”

“可不?那么小的洞能做什么?”

“除去绳子的大小,我估计那窟窿口有六七分大小。只要有半寸大小,就能从外面看见屋里的情况。”

曲宅的门铃绳子是白色的,曲妻说原先的绳子磨损了,这是刚换上的。窟窿上头有房檐挡着,即便刮风下雨,也不用担心风和雨水跑进屋里来。

“窟窿位置较高,若想从外头看屋里,需要一个垫脚的台子或梯子。”

“这倒没什么,关键是窟窿离屋檐那么近,估计只能容下一个人头。”

“没错,确实局促,连身子都动弹不了。”

大鲸皱着眉头催问道:“你到底想说啥?”

贺望东看着大鲸的样子,终于说到点子上了:“凶手就是通过那个窟窿杀掉曲明其的。”

大鲸先是一怔,继而感觉自己似乎被愚弄了,有些恼怒道:“别逗我了,那窟窿口凑个眼珠子还行,难不成还能隔空……”说到这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顿住了。

“想到了?”

“隔空杀人……飞镖不行,弓箭也不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但是吹箭完全可以。是……是宋卓?”大鲸眨巴着眼睛问道。

“他确实有这个嫌疑,但也并不一定是凶手。”贺望东道,“不妨设想一下,凶手先利用窟窿看准曲明其的前胸所在位置,再把吹箭筒插入窟窿中。若凶手技艺够高,在这样的距离,射中曲明其的要害并非难事……当然,这只能说明凶手是怎么杀人的,至于凶手是谁,还得你们金吾卫去查,毕竟会吹箭的并不只有宋卓一人。”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个宋卓有嫌疑,这总没错吧?”

“没错。”

“可我还有个问题……”

“你是想说凶器?”

“对对,如果真的是用吹箭杀的人,而凶手又在屋外,那么吹箭应该留在曲明其身上,可是……”大鲸说到一半,见贺望东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便追问道,“你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快说说!”

贺望东又故意卖起关子来:“你小子动动脑子也能想到。”

大鲸果真认真思索起来,俄而说道:“我明白了,在吹箭上系上细绳,杀完人后把吹箭拉回来。我听说西域就有一种细而坚韧的丝线,只要足够长,应该不会影响到凶手吹箭。”

“这不是没有可能,但凶手显然不是这么做的。”贺望东看似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其实眼睛亮得很,能注意到被别人忽视的细节。

曲宅新换的铃绳是白色的,若是按照大鲸的推测,铃绳上面必定会沾染血渍,但事实上并没有。

大鲸再次急躁起来:“到底怎么回事,快说快说!”

在遥大鲸的催促下,贺望东简明扼要地说出自己的推测。大鲸叫了一声“原来如此”,噔噔噔跑出去,一溜烟就不见了。

贺望东站在栏杆边,已是深夜,街上依旧人来人往。有的一直未回家,有的原本已经回家,但因游兴未尽,又跑了出来。

曲明其被杀的案子并不复杂,相信金吾卫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可自己的身世之谜却没有半点进展。贺望东不禁叹了口气,暗暗思忖,罢了,说不定解开了还不如不解开,就让这个谜陪伴自己一生吧。

贺望东打着哈欠道:“困了,总算可以睡会儿了。”

小凯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怕是睡不安稳呢!”

“怎么说?”

“估计贺公子才睡下,遥公子的大嗓门儿就该来吵你了。”

听小凯这么一说,贺望东哈哈大笑起来。确实,以大鲸的性格,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贺望东报告案件进展。果不其然,天才亮没多会儿,遥大鲸像一阵旋风似的猛然闯进来。

“抓到宋卓了!”

“哦……人是他杀的?”

“本来只是怀疑,想着先抓来问话,谁知这小子心虚,没问几句就吓得全坦白了。我也算没有白辛苦这大半夜……这还真是托你的福,那个右金吾卫的长史大人对我可是另眼相看哪。”大鲸满面得意,兴致勃勃,仿佛忘记了发生命案本是件憾事。

左右金吾卫的长官是从三品上将军,次官是大将军,下边各有两名将军,再下边是从六品的长史。而遥大鲸的官衔是正八品下的“骑曹参军事”。

“那群家伙也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他们也都以为是吹箭上系了绳子。”大鲸活灵活现地讲述着“破案”的过程,“我告诉他们:‘你们都错了,其实凶器还在屋子里!如果凶器被收回去,铃绳上必然会有血,但那绳子干净得很呢。凶手其实是用冰做的吹箭杀死了曲明其,而冰吹箭在身体的温度下融化成了水,所以曲明其的衣服是湿的。’你猜怎么着?他们都说,那衣服上的不是酒吗?我就说:‘当然不是,酒壶里的酒还是满的呢,曲明其根本没来得及喝酒,就被杀死了。’这下大家都服气了,哈哈哈……”他不过是把贺望东几个时辰前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却不记得这些话正是眼前这个听自己说话的人教的。

“得了,说说我不知道的情况吧。”贺望东道。

“啊……哦……”大鲸笑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你想知道什么?”

“宋卓是曲明其的徒弟,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师傅?”

“他说是同情那个女人。”

“哪个女人?曲明其的小妾?”

“是啊!他说曲明其不是个好东西,对小妾动不动就拳打脚踢。尤其是那个女人逃跑被抓回来后,曲明其因为自己眼睛坏了没法演出,更是天天拿那个女人出气。唉,想想也是,那么漂亮的女人被这么个老头子糟蹋,不管是谁都会产生同情心的。更何况,他们几个天天在一起表演,感情更深厚一些……”

“这么说,另外三人是同谋?”

“是,不过宋卓正要交代,被我及时拦下了,最后他只承认是自己一个人干的。”

“你小子还算明白。另外两个人想来和那个女人一起去看灯了吧?”

“没错。”

“他们必然会在人多的地方晃悠。”

“你看见了?”

“那个女人的嫌疑是最大的,她自然要在人多的地方晃荡,以此摆脱嫌疑。”

“有理。”

在抓到宋卓之前,遥大鲸就连夜派人去找了长安城几位技艺高超的制冰匠人、铁匠,以及稍有名气的其他吹箭艺人,专门询问了用冰制造吹箭的事情。据说,这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每个艺人对于吹箭的形状、重量都有不同的要求。要想表演成功,必须使用自己熟悉的吹箭。宋卓制作的冰吹箭和他平时表演用的吹箭还有些出入,因而吹了三支,才射中曲明其的心脏。对于此,宋卓感到遗憾。

末了,大鲸感叹道:“还别说,这个宋卓在吹箭技艺的追求上,还真有点儿执着。”

贺望东喝着酒道:“同情心……说得这么简单,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故事呢。说不定是那个女人求宋卓杀掉曲明其的呢?”

“反正宋卓一力承担下来了,这案子算是可以结了。”大鲸似乎也有些同情那个女人,不愿意将她牵扯进这宗案子当中来。

隔壁的屋子传来了歌声,是一支不熟悉的曲子,调子中充满凄切哀愁。或许是碧云思乡心切,在为同样身在异乡的仲麻吕唱自己故乡的曲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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