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的后山不高,但是往山上走,尤其到了某些背阴之面,温度慢慢低下来。
那是个半山腰的山洞,在洞口不远,却是搭着一个窝棚,看来是有人住在这里的。
“这里是……”
“这是我们东家的冰窖,我们东家姓陶。”那红鼻头躬身回话。
“可是昨日二号船的主人?”
“正是。”
“我记得你们东家做的是酒家买卖?好像是鲤跃居的主人?”
“是的。”
“怪不得要专门有这样的山洞用来储冰,也为的是储存食物和酒吧?”
“大人说的极是,正是这样。”
黑洞洞的窄道,往里走十几步,寒气便扑面而来,再往里,空气冷的有些刺骨,光线完全变得黑暗,好似连一点人间的活气都不见了一般,这时候李忠卿抖开火折子,那火光闪烁不定,并不能驱走多少黑暗。
山洞里有一个极大的空间,一边铺着大量的稻草帘,散发着逼人的冷气,而另一边却是空着的,地上只有些许粮食的残渣。
史无名当然知道稻草下面藏着的是冰,商家冬日囤积,在夏日来临的时候,好拿来卖。
“这里是现场?”史无名打量四周,“从食物残渣看,食物应该是近日内被运走,这里并无打斗和血迹,所以你们说的案发之地是在那边。”他用折扇一指贮冰之处。
“大人说的极是,这里的食物——因为这赛春会,客商来往骤然增多,所以在春会前日,东家让小人把食物酒水都运了回去,要不然那看守山洞的人也不会如此放心的将山洞扔下去看舟赛。”懒掉牙陪着笑说,“我这兄弟赛完龙舟后身上实在是燥热的厉害,所以想到这里摸两块冰来吃,可是谁想到一揭开草帘就看到这副瘆人的情景!”
他走到稻草帘跟前,把盖在上面的一层一把揭掉。
满眼都是黑红色——那下面的稻草帘已经被鲜血浸透了,边角处还露出一块衣物的一角。
李忠卿的心一下子绷紧了,那走上去把压在衣物上的草帘掀了下去。
还好,不是孩子。这块稻草帘上也都是鲜血,因为环境的寒冷,有的已经凝固成冰。那套分不清颜色血衣和血冰黏连在一起,粘在草帘上,衣服浸透了鲜血,将衣服前后都溻透了。而这衣服,是一个男人的衣服。
山洞里很冷,但是比不过看到这情景的人心冷。
“无论是谁,流了这么多的血都会死了,何论一个孩子?”李忠卿的声音充满了寒意。
是啊,一个七岁的孩子!走出洞外,史无名沉重的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紧紧地咬住了下唇。
“你们说你们知道凶手是谁?”
“是浪头老肖的儿子肖涟。”红鼻头答道,“小人看到在下水前,肖涟和小夕说过话,然后就把那孩子领走了。”
“你如何看到?”
“因为小人亦是当日的舟手啊!”
“哦,那你详细的把当日的情形说将出来。”
“是,大人。”那红鼻头殷勤的点头,“昨日大约在开赛前一个时辰的时候——那时大家都在准备开赛。小人看见肖涟那小子和小夕在街角僻静处谈话,小夕当时在哭,我看到肖涟脸上还有怒气。随后,有些扛彩旗子的过来,把视线给挡住了,然后小人就再也没看到。”
“接下来的事情小人知道!”旁边的那个胖子懒掉牙马上接着答道,“听人说,他领着小夕到了后山,从他带走小夕后,小夕就再也没有在人前出现,再加上发现的这现场,小人想,这禽兽定然是把小夕哄到了这里,以冰面做台,将小夕活活剖了心去!”
“哦,肖涟为何要这样做?”
“大人不知,肖涟与穆家的恩怨可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知道……”
“等等。”李忠卿打断了懒掉牙的话,“刚刚说你是听人说肖涟把小夕带到后山,这个‘听人’指的是谁?”
“是县中的李屠,他的肉铺就在靠近后山的那条街上,大人他寻来一问便知。”
(九)
“带李屠!”史无名一拍惊堂木——他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
“大、大人,小人就是李屠!”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哆哆嗦嗦的跪在了堂下。
“这李屠看起来长的一副满脸横肉的凶相,但实际却是个童叟无欺的老实人。”崔四悄声说,“他是这平安县内最好的屠户,那刀子使的……啧啧!”他满脸的赞叹,看来平时买菜的时候没少光顾。
“这个……大人,小人确实见到小夕这孩子从我的摊子前过去。”李屠有些瑟缩,“那时候离龙舟开赛还有一段时间,他身边也的确跟着小肖,但小人那时候也没怎么注意他们去干啥,光想着赶快把摊子结束,好去河边看龙舟。所以小人不知道任何事,也不能胡乱指证他人,不过要是为了找小夕,那么这事儿直接问问小肖不是更好?”
“言之有理。”史无名用折扇敲敲公案,“来人,带肖涟!”
堂下的这个年轻人圆脸、大眼睛,皮肤黝黑,脸上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是讨喜。
“他是浪头老肖的儿子,也是云娘的情郎。”崔四悄声说。
“你知道的倒也清楚!”
“大人说笑了,这平安县的人和事情……哪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崔四有些得意的说。
“大人,小人冤枉啊,我怎能谋害小夕?”此时堂下的肖涟的脑门上挂了一层的汗,急急忙忙的为自己分辨。
“你就是为了自家船队的胜利和报复小夕的爹娘绑架了小夕!”那懒掉牙在一旁嚷嚷。
“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比赛胜负之事难以预料……”
“所以你为了夺魁在握,就把我们龙头太子带走了!”红鼻头端的牙尖嘴利,立刻就着肖涟的话攀爬而上。
肖涟的汗又出了一层。
“你怎能如此说,小夕不见了,我也十分焦急。龙头太子虽然重要,但也不是龙舟取胜的绝对条件,我为何要因为这根本不确定的因素去绑架小夕?而且就算我们在春会上是对手,但平时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相处的也极为融洽,怎能为小小的一场比赛要人性命?”
“融洽?我怎么就不觉得?我们大家都不这么觉得!”红鼻头讽刺。
“草民和父亲确实和小夕的爹爹有过口角,草民只不过觉得为了蝇头小利就出尔反尔实在是不符合道义——而且小夕也不愿意去陶家的船。”
“不见得就是这一点点事情吧,你和穆家可不是这一点点纠葛!”那懒掉牙在一旁冷嘲热讽。
“你和穆家还有什么隐情?”史无名拄着下巴转过头去笑嘻嘻的问肖涟,他一直觉得他们吵的很有趣。
“穆伯伯……不同意我和云娘的亲事。我爹和穆伯伯争吵过……”
“那么舟赛那天,有人看见你和小夕走了——这可非一人所见,你和小夕去做了什么?”
“那天,我的确出去了小半个时辰。”肖涟有些嗫嚅。
“去干了什么?”
“其实我……我和云娘偷偷见了个面。”肖涟抓了抓自己的脸,“小夕是替他姐姐偷偷来给我送信的。大人知道,她爹娘不让我们见面,而云娘……您知道,她也是官司缠身,虽然平时是爽利的女子,可是时下也是忧心百结,见了我就落泪不止。然后我安慰了她一会儿,大约有一柱香时间,因为急着开赛,所以就回来了。”
“你与云娘在哪里见面?”
“我们常去相会的后山树林。”
“有别人看见吗?”
“大人……这个……说是偷偷见面啊!连我爹娘都不知道啊!而且也是背着人的,生怕有人到老人面前嚼舌头。”肖涟神色有些忸怩,“小夕说是给我们放哨,可是我们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便以为他是先回河边了,可是谁想到……”他声音有些哽咽起来。
“你昨日穿的衣物在哪里?”
“回大人,小人的衣服……不见了!此事甚为奇怪,本来我外面是穿了一件罩衫,下水前随手就扔在那里——其实我们大家都是随手丢在那里,反正也没有人拿,可是谁知道……”
“你是杀了人,所以把血衣扔掉了!”懒掉牙嚷嚷。
“那么……这衣服是你的吗?”史无名指着衙役呈上来的证物。
“这……”肖涟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即惊慌失措,“是小人的,可、可是怎么会这么多的血?”
“那是你杀小夕的时候溅上的!所以你才会光着膀子回家!”红鼻头嚷嚷,懒掉牙附和。
“昨日舟赛,有多少人都是打赤膊!你、你怎能胡乱栽害于我?”
“公堂之上怎可胡乱喧哗!再嚷嚷下去就掌嘴了!”刘班头喊,可惜威严不足,大家不怎么理他。
“安静!”李忠卿冷哼一声,霎时间一片清明,“再带那穆云娘!”
(十)
“穆云娘的口供也不能全信,谁也不能保证她是否和肖涟串供。只是刚刚看这姑娘可比前两日憔悴了许多,还哭哭啼啼的,倒也不似那天在鞠场上的爽利模样。”退堂后,史无名斜倚在椅子上,崔四在给他捶背。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能不憔悴?”李忠卿倒似一口钟,稳稳当当的盘恒在椅子上。
“听说黄肚皮的家人和他的那帮狐朋狗友跑到穆云娘家去闹了,要赔钱和赔人。要说这穆家这两天真是祸不单行,女儿惹上了这帮无赖,而儿子又丢了。闹的真是家不成家,偏偏还有些人要趁火打劫!现在有人就在穆家二老耳边吹风,说是肖涟因为他二老不同意他和云娘的婚事,所以才报复杀死了小夕。”崔四嘟嘟囔囔的说。
“父母不允,这穆家和那肖家有什么大恩怨吗?抑或是女方父母嫌贫爱富?”
“这倒不是,只是双方的老人家在年轻时有些不愉,这小县城能有什么大事?李家的狗咬了张家的鸡,王家的田垄过了周家的地头,鸡毛蒜皮的小事,只不过大家都能认真的闹的脸红脖子粗罢了。可笑这穆云娘家和肖涟家的老人就为了这点小事闹的不相来往。可是孩子们却在私下里悄悄的好起来了。”崔四的口气有些嘲弄,“而那黄肚皮据说在从前就这穆云娘诸多纠缠,如今我看他是想借装疯卖傻赖上这姑娘。只不过……”先赖上了大人你啊!
最后那句他没敢说。
“黄肚皮,红鼻头,懒掉牙……这几个人倒是有些意思!”史无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忠卿,你对今日看到的那个冰窖的现场,有什么想法?”
“冰窖里的血很可疑。”李忠卿非常认真的回答。
“哦,为什么?”史无名眼角带笑,问道。
“首先,那么大的血量,应该是把人全身的血都放了出来,那么这个的前提就是,出血的人必须是活着的。”
“是啊,人死了割开伤口虽然也能放出血,但那只是非常少量的。”史无名点点头,“但也有可能是凶手先放血——比如说从手腕,然后在人死后才取心,也是有可能的。”
“那我们来看看这个路线图吧。”李忠卿认真起来,从书案上取来了毛笔和纸,在茶桌上铺开,圈圈点点。
“河边——县中的肉铺——靠近后山的小树林——后山的冰窖。小夕带了消息给肖涟,然后两人从河边走开,此时被懒掉牙和红鼻头发现,小夕和肖涟途中经过李屠的肉铺,被李屠看见,然后走偏街小路到后山的小树林,见到了穆云娘,两人在一处说话约有一柱香时间——这期间小夕据说在林外放哨,可是二人出来之时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便以为他先回了河边。随后也回到了河边赛龙舟,可是这时就发现小夕不见了,陶家无法才另找了个孩子顶替,然后就在河中发现了人心,最后是第二天找到满是鲜血的冰窖现场。”
也就是说小夕如果被害,凶手是肖涟的话,那定然是在他去后山的时候下手,想要从手腕放干一个人的血……我们往多里说,一柱香。而肖涟从河边离开了多久?别人回忆大约是小半个时辰。(古时用香钟计时一般认为一炷香可燃一刻)
“而从河边走到后山树林大约需要一柱香的时间,如果跑的话,时间会缩短一半。而到半山的山洞,时间会用的更多,山上的路,本来就是看着近走起来远,我试了一下,如果全力奔跑的话,从河边到冰窖怎么也需要一柱半香的时间。可是我是两手空空,而肖涟还要带着一个孩子。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可能全力奔跑。在这半个时辰里,他要做的事情——杀人、方血、剖心、藏尸,再跑回河边,根本做不完!”
“不错!”史无名赞许的点头,“的确如此。”
“且不说山洞草帘和冰上的血,单看肖涟衣服上的血——根本不是溅上的,而是洇透的!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如果肖涟杀了小夕,弃尸也就罢了,那他为什么要特意把心脏带到水中丢弃?后山找任何一个地方挖一个坑都要比把尸体扔到水里来的安全。而且故意把自己的血衣留在案发的现场,这一切都让人感到画蛇添足,这是要怎样愚蠢的人会做的事情啊!而且这懒掉牙和红鼻头把肖涟的行为说的头头是道,却都推在别人所见之上,殊不知早已经将自己卖了出去,他们分明是一路跟踪着肖涟,真是不知道,小夕的事情……会不会和他们有关?”
“说得好啊!忠卿!一语中的!”史无名大笑,“这个案子其实拙劣的不能够再拙劣了!愚蠢的人搞出的愚蠢的把戏。但关键是——犯人是怎样把心脏和血衣不被人察觉的带到龙舟的现场而且扔到标点的。还有,小夕如今在哪里?山洞里那么多的血是谁的?那颗心是谁的?”
“是啊,那颗心!”李忠卿面色阴沉,“我也是想不通,那颗心是如何出现在那里的?那天的舟赛,除了那群突然而来的鸭子,再也没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就是鸭子!”史无名猛然间大悟,一击掌,“把猪心和衣服系在鸭子上,当鸭子游来的时候——那时候许多人都在水里,而且都在抓鸭子,有人趁乱把鸭子身上的东西解了下来扔到了水里。忠卿,你能想起是谁最开始发现的那心和衣物的吗?”
“不知道姓名,但是我可以认得出。”李忠卿立刻站起身来,“我马上去寻他再去查查那鸭群的来历。”
“再提供一个线索,我觉得养鸭子的人是用口哨或是竹哨来呼唤鸭子的。”
“为什么?”李忠卿有些不解。
“你想想看,当时在场的人都在欢呼,如果有人用平时唤自家鸭子的喊法开始叫岂不太突兀了,恐怕马上就会被人当做异类了。”
“不错,当时现场确实有许多人在打口哨!这些扁毛畜生都是只能分辨出自家主人声音的。”李忠卿点点头。随后他便出去了,而史无名依然兀自在屋内沉思,直到看见嘟嘟囔囔的崔四端着一盅东西从门前走过。
“那是什么?”看吃的竟然不是给自己的,史无名好奇的问。
“朱砂炖猪心!”崔四用一种恶狠狠的表情说,“这是偏方,有清心镇惊,安神解毒之效。是穆姑娘家找到的给那黄肚皮治失心疯的偏方,她弟弟现在找不回来,家里乱成一锅粥,没办法只有买了材料然后求我帮她炖,您看看咱们厨房里那盆大大小小的猪心哟!本来我这几日就对这东西打怵,现在还不得不……唉,谁叫我看那姑娘可怜呢?要不然谁去伺候那个混蛋!”
“好了好了,你快送去罢!”
崔四唠唠叨叨的走了,徒留史无名原地继续发呆。
(十一)
“我查到那群鸭子是谁家的了!”当李忠卿急匆匆的赶回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史无名神情懒散的趴在书案之上,好似放下了千斤重担一般。
“懒掉牙他们家的吧?”
“你如何知道的?”李忠卿很是讶异。
“黄肚皮在我们这里,红鼻头在龙舟上,只有懒掉牙在岸上。对了,你找出那个第一个谁发现心和衣物的人吗?”
“找到了,非常有趣,发现人是陶家的标手,但是他却是在水中被人提醒后发现的,因为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嘀咕了一声‘那是什么’,他才下意识的去看,因此才发现的。”
“那个‘有人’是红鼻头是吗?”史无名嘴角扯开一丝笑容。
“是的。”
“我就知道是他们在搞鬼!”
“看你这个样子,莫非案子水落石出了?”
“是啊!这一次要感谢崔四!他让我想到猪心几乎和人心一模一样,难以区分!”史无名的眼中透出有些兴奋的光芒,“而且细细回想,我发现那颗心有点问题。忠卿,你没发现那颗心实在太大了吗?我听郎中说过,除了患了特殊的病症,一个人的心的大小是和他自己的拳头的大小相仿。而那颗心的大小和你的拳头大小差不多,而小夕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
“不错。”李忠卿深以为然的点头,语气中也带上了小小的兴奋,“不过只凭这一点并不够,也许那不是一个孩子的,但有可能是另一个成年人的心!”
“所以我叫了一个人来。”史无名向外面一指。
“李屠?你叫他来……”
“有些事情需得验证。”
这时崔四满面厌恶的端来了一大盆的心——猪心。
“这么一大盆猪心,你从哪里弄来的。”李忠卿看着那一大盆血淋淋散发着腥膻味道的猪心皱起了眉头。
“就是咱们厨房,穆家送来的——弄了个偏方给那黄肚皮治失心疯的。听说是跑了全县所有屠户那里买到的。”史无名笑嘻嘻地说,然后换了一个一本正经的面孔看向李屠。
“古人庖丁解牛,告诉世人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个中楚翘。听说你曾自诩是本县最好的刀把式,你能认出自己下的刀口吗?”
“不是小人自夸,别的不敢说,这手上的功夫草民绝对敢说这个的!”李屠那张看起来极为凶恶的脸冒出了兴奋的油光,而且颇为自得的为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一扫当日在公堂上的瑟缩模样,“就如大人所说,每个屠户都有自己的手艺,尤其是那杀了多少年猪的,自己的刀口自然能认得出来,那就像是自己写的字一般,怎么会认不出来?”
“杀猪取心后,有一股心头血是憋在心窍里,想要拿来炒菜煮食必须把淤血放出来,所以猪心上一般都会有一个刀口,你能不能从这盆猪心里,辨出有没有你杀的猪的?”
“大人,小人觉得不大可能……”李屠摇了摇头,但是还是从盆里拣出猪心一个个的看。
“这个好像是老周的……这个认不出来……这个刀口这么糙,怕是哪个年轻后生的……这个认不出……这个……咦?”他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现在拿在手里的那颗心。
“怎么了?”史无名饶有兴致的问。
“大人,这刀口,是我下的。”李屠有些意外的说。
“哦,你怎么能确定这是你下的刀口?”史无名颇感兴趣的问。
“回大人,小人是个左撇子,和人家下刀恰好相反,而且收刀的时候总喜欢往上挑一下。这心上的刀口是小人开的,而且这猪蛮大的,应该就是春会第二天宰的那头,因为那天订肉的人很多,所以特意买了头大猪来宰。”
“那么那天的猪心你卖给谁了?”
“那天……”李大歪头想了一想,“那天的猪心和猪血都丢了。”
“丢了?”
“这些都是下货,不值什么钱,平时杀猪后都是和猪血放在一边,有时随手就送了人。但是那天……没想到这东西还真有人偷!小人也未曾在意。”
“既然你不在意这些,怎么会单单记得那天的东西是丢了?我想那天你应该比平时更加忙碌和心不在焉才对。”李忠卿有些怀疑的问。
“其实小人能记起这事完全是因为邻居刘大婶有心疾,人不是说吃啥补啥吗?我几乎每天都把猪心留给她,就那天没能给她,我还觉得抱歉哩!所以一开始才说这盆猪心不太可能有我的嘛,因为这一阵子的猪心我都给刘大婶了!要不小人怎么能看见这猪心就吃了一惊?”
“他们是用的猪心……这只果然是猪心!好啊,只是猪心!”李屠下去后,李忠卿长长地叹了口气,和史无名对视了一下,看着那颗心,两人都从心里松了一口气。
“城中屠户这么多,你为何单单挑了李屠来问?”
“因为李屠正好在路线图上,而懒掉牙和红鼻头也挑了他来作证,所以我想他们要么是认识,要么就是懒掉牙和红鼻头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挑中了他。”
“因为他是顺手牵羊的对象!”李忠卿了然的点点头,“既然你看出了那心有问题,那么你能找出小夕吗?”
“所以从现在起,你要去盯好两个人的行动再看好三个人的家,嗯,多出的那个人我是指黄肚皮!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
(十二)
“你怎么知道小夕是藏在黄肚皮的家里的?”李忠卿不久前刚刚从黄肚皮家的地窖里救出了小夕,把他还给了他千恩万谢的父母和姐姐。
“懒掉牙和红鼻头也不傻,他们也害怕官府会怀疑他们,他们可能把小夕藏在自己的家中吗?不会!这种狐朋狗友情谊可不是那么坚实的,尤其这两个人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帮黄肚皮的忙,你觉得他们会只把祸患留给自己,让黄肚皮摘的干干净净吗?”史无名不无讽刺的一笑,“而且在上一次过堂的时候,我就怀疑小夕还活着!”
“为什么?”
“因为那懒掉牙在一旁喊说肖涟是为了自家船队的胜利和报复小夕的爹娘绑架了小夕,我们是在审杀人的案子——而且是由他们指证的,但是他说起小夕的时候还是用了‘绑架’这个词,那是因为他的潜意识知道,小夕还活着。我那时就在怀疑,小夕很可能就在他们的手中!”
“原来如此!”李忠卿点头,“如今这件事已经一清二楚了。它的开始是黄肚皮对于穆云娘的色心,黄肚皮贪恋穆云娘的美色,想要拆散肖涟和穆云娘。如果没有我们插手,那黄肚皮恐怕现在已经赖在穆家,登堂入室了。正因为黄肚皮被我们带来了县衙,所以这些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借着小夕和肖涟外出之际绑架了小夕,嫁祸肖涟!”
“是啊。”史无名如懒惰的猫咪一样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小夕应该是在小树林外被带走的,他们拿了小夕的衣物,当然,也顺路偷了李屠扔在外面的猪心猪血,猪心和小夕的衣物带到了赛场。而冰窖中的现场应该是两人在赛龙舟之后布置而成的,因为只有心和小夕的衣物并不足以让我们给肖涟定罪,这二人想要将肖涟脖子上的绞索套的更紧一点,所以便去布置了冰窖那个现场。岂不知更是画蛇添足!不过也不稀奇,他们的脑袋也想不出更聪明一点的办法了,果然是闻其名而见其形!”
“大人不要打不要打!小的招,小的招!”
这红鼻头和懒掉牙倒是从善如流识时务者为俊杰,板子还没有挨到身上,就开始哭爹喊娘,然后就抛弃了兄弟义气,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都是黄肚皮那厮贼心未灭色心又起……他觊觎那云娘,又妒恨肖涟,所以才想出这毒计!”
“好了,本官问你们,穆小夕被你们一直关着?你们想怎样对付这个孩子?”
“本、本来想杀掉,可是下不了手啊!可是又不敢放他回去,所以想寻个人将他卖了去,听人说好像有人打听这个事情,可是还没有寻到这个人,就被大人抓了回来。”
史无名眼睛一亮。
“你说有人在打听买孩子的事情。我且问你,这人……可否是在寻找七月初七生的孩子?”
“大人,你怎么知道?”红鼻头吃了一惊。
“原来是真的!”史无名眯起了眼睛,神情冰冷起来,“那么这个人……和县中的稳婆有关吗?”
“是,大人!”懒掉牙更加惊恐了,“是县中的张稳婆,不知她为谁牵线搭桥。”
“果然,是稳婆!”史无名用折扇轻轻的敲敲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会想到稳婆?”李忠卿悄声问。
“因为所有丢失孩子的家世并不一样,所以是由奶娘或是下人通风报信的不太可能。而这分明是知道这些孩子生日时辰的知情人下的手,而想要知道确切的每个孩子的生辰,除了孩子的亲人那只有接生的稳婆了。”
“原来如此!”
“此一事,正是因你两家不和,才让小人有机可乘!”
肖穆两家老人的脸色都有些羞愧。
“人生百年,和字为贵,大家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什么不能化解的恩怨?所在意不过是‘面子’二字,可是实际上,这东西是最没有用的了,难道就为了这一点面子为难孩子们一辈子吗?”
“大人说的是,老朽惭愧,被小人钻了空子,老朽等受教了!”
看着那两家人退下,史无名微笑。
“肖涟和穆云娘如能从此圆满,也不愧为本官成就美事一件!”
“良善百姓自然希望他们和顺完满,但是你莫忘了还有一个人。”李忠卿冷冷地笑起来,掰了掰自己的手指,“不过,有了红鼻头和懒掉牙的口供,也不怕他装下去!”
“莫急,我有个更好的办法对付那个黄肚皮!”
(十三)
“救命啊,要杀人了!”
一声杀猪般的呼喊后,就看见黄肚皮尖叫着惊恐地撤掉蒙在眼睛上蒙布,从假山旁的一顶轿子里面冲出来,突然发现史无名就在眼前,就连滚带爬的冲到史无名脚下。
“大人,这两个混蛋想要杀了我!”
“黄肚皮,我发现你好起来了啊!”史无名意味深长的说。
“啊?!”黄肚皮这才看清四周,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面孔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有再躺下装晕的趋向,可是两边衙役那冷酷的都能让四月天里飘落雪花的视线让他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惊恐的摊在了地上。
“你做了什么?”李忠卿问史无名。
“我告诉衙役蒙上他的眼睛塞到轿子里,带他曲曲折折颠颠簸簸的走过一段路之后,特意让衙役们在轿子边上聊天,让他知道自己的轿子就停在后山接近悬崖的地方,让他知道他们打算把他滚下去——为民除害,然后回去报告说他是自己发疯死于意外——他不是疯子么。还有,大家不会浪费人力和时间给他收尸,咱后山的悬崖,下面全都是大石块,估计掉下去人就是一块块的拼不起来了,所以让他最好准备好曝尸荒野!”史无名嘿嘿一笑,“事实证明,那些恃强凌弱善耍阴谋诡计的混帐,他们本质上都是一无是处的懦夫!”
“黄肚皮,你可知罪?”
“小人不知所犯何罪,小人蹴鞠之时,被人一球踢昏,如今才清醒过来,说是苦主还可,怎能说有罪?”黄肚皮强打精神分辩道。
“首先你故意装昏!目的嘛……可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讹诈、逼婚、戏弄朝廷命官!”史无名面冷如铁,“当你昏迷之时,我观你脉象——在我说宫中的刑罚之时,你的脉象跳动如鼓,那是你紧张所致,而当我说不用宫中刑罚之时,你的脉象又趋于平稳。昏迷之人本应人事不知,对外界无所感应,可是你的脉象却并非如此,嘿嘿,你能熬得过按压人中和水泼,你甚至想要熬一熬银针刺穴或是竹签刺指,可惜啊,你熬不过人的天性——喷嚏!如若你醒来便能偃旗息鼓速速离去倒也罢了,可是你却偏偏狡诈多端,装疯卖傻,愚弄世人……”
关键是愚弄了大人你啊——周围的人想。
“须知心智昏迷的人,目光松散昏聩,滞纳不清,而你的眼神……鬼鬼祟祟,奸猾无比!”
大人在报私怨啊——周围的人想。
“最可恶的是就是你不知悔改,依然伙同同伙有所图谋,如今事情依然败露。你说,想要领什么样的刑罚呢?”
“大人饶命啊,小人知罪了,小人知罪了!”黄肚皮磕头如捣蒜。
“如此刁民……”李忠卿突然微微一笑。他本是严肃方正之人,平时不苟言笑,此刻笑容乍现,并没有让人感到如春风化雨,和煦日升,正衙里里却顿时泛出诡异的冰冷,如同冷风过境。
这才是最可怕的啊——周围的人想。
史无名站到一旁默默发了个抖。唉,四月晚春,竟然还有春寒!
“你们所犯的刑法,条条件件都在这里,而你等也不是初犯,鉴于平时也为害乡里。所以要……从重处罚!”
“没错,县尉言之有理!”史无名从善如流,“要从重处罚,以儆效尤!而具体处罚之事,本县就交于李县尉了!”
史无名飞快的离去,将黄肚皮绝望的留在那里,回到后堂去用崔四备好的茶和点心。
“大人,刚刚刘班头差人来报,他带人从张稳婆那里顺藤摸瓜,捕获了绑架孩童的人犯。”崔四说,“那是一个马戏班子,他们把孩子藏在兽笼的夹层里带着来去,因为兽笼多放置猛兽,所以官府搜藏的时候都没有注意。”
“孩子都没事吧?”
“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听说那班主就是想要把他们卖给某个达官贵人,听说那个人有个痴傻的儿子。”
“世间愚妄,皆由钱权而起!真真是一点不错!”史无名长长叹息一声,觉得莫名抑郁,想要与李忠卿相谈纾解心中闷气,可是李忠卿在前堂久久未归。此时四下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让坐在那里品茗的史无名无端的觉得有些可怕。
“崔四,前面为什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放心吧,大人,李大人自有分寸,他不是酷吏,不会要他们性命的!”
可我害怕的是,他只留了他们性命……
后记:谨以此文,献给我每年都会参加的运动会……
本文案子不大,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话说,一个小小县城,哪里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平安县是和谐向上的好社会,大案是发生在别处滴,嘿嘿,所以大家跟着史无名乐呵乐呵得了。
至于把东西绑到鸭子身上,这个小时的确看过哟,小时候家附近的鱼塘起鱼,主人家的一只公鸭去浑水摸鱼,几次都撞到了起鱼的网里,惹得主人很生气,后来他用恶作剧的心态抓了一条斤把重的鱼用绳子串了挂在了鸭子脖子上,结果鸭子好可怜,想吃鱼还吃不到——那鱼太大,想要摆脱还太难——不会解绳子,只好嘎嘎叫在鱼塘里游来游去……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