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戒痴大师盘腿端坐在禅床上,手中拿着一本《盂兰盆经》,但心思并不在此,又是一年秋来到,想来那莫忘崖下的彼岸花又要盛开了吧。
“让人迷乱的接引之花啊!”法师轻轻叹息“不知今朝又要带谁而去呢?”
几天前
“忠卿,我要到京畿附近走上一趟,县中事务就麻烦你与诸位同僚了。”一个秋日的午后,史无名在自己的房间收拾行装对刚刚进门的李忠卿说。
“如今也不到上京述职的时候,为何要到那里?”
“与我有同榜之谊的故人有续弦之喜,他特地寄来了请帖我怎能不去。”
“续弦?此人年纪也不小了吧!”
“非也,忠卿,虽然此人是续弦,但只比我年长上几岁。想当年他可是秋闱中名动京城、掷果盈车的美男子呢!那时为他心醉的名门闺秀不知有多少,风头可是将状元榜眼探花都比下来了。”
“等一等,那个人莫不是姓沙?我记得你登科的那一年,有两个人是风云人物,一个是你,十七岁进入一甲第七名,被人赞誉年少而有才;而另一个也是一甲进士,据说是潘安在世、宋玉转生的美男子,当时被称为‘双璧’,莫非是他?”
“忠卿你突然这么夸我让我很是……”史无名讪讪笑道“不错,那个人就是他,他姓沙名华。‘华’者,花也,这个名字与他倒也十分相称。只是此人姻缘路有些坎坷,高中不久后他将未婚妻接来京城准备成亲后一同赴任,可那女子也是无福之人,不久之后竟然‘意外’身亡了,据说此案当时在京畿闹的是沸沸扬扬,更牵连了朝中的高官,但讽刺的是最后却因查无实证不了了之。结果便是一家哀愁几家欢乐,在那可怜的女子去世不久后他那里提亲的人几乎要将门槛踏平了。”
“那么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取了娶了吏部郎中(正五品上)的女儿,还调到京畿附近做县令(古时畿县县令的品级为正六品上,而史无名这种中县的县令品级为正七品上,李忠卿作为县尉为从九品下),和我不一样,将来是前途无量的那一种。”
“哼,别告诉我这又是一个负心之人,为了自己的前程害了这世间痴女子中一个。可是为什么又续弦?他的郎中千金去世了吗?”
“听人说,一年前小产去世了。”
“那么这位夫人是——”
“如今户部侍郎(正四品下)的千金,与前任夫人是表姐妹关系。”
“老泰山的职位是越来高,看来人家混的比你明白多了,只是这个男人……”李忠卿沉吟道。
“我明白你要说什么,忠卿。所以,我一定要去,好好巴结一下将来的上级,呵呵。”史无名故作很卑劣的笑。
“快滚!”李忠卿冷冷地将包裹扔给他。
翠云山
两日后,史无名与随行的家丁行至京畿附近的翠云山,翠云山的得名正缘于满山青松翠柏,常年有白云轻雾从岫穴间逸出,端的是人间仙境。史无名行至山岭的最高处之时正是夕照菲微,太阳冉冉坠下之时,他望见离自己停脚处几丈远的断崖上有一翼危亭,亭上匾额上的字因为天色已然看不分明,但史无名知道从自己站立的高度来看那亭下是定然是百丈深渊。若是白日他定会去观赏起这悬崖下的景致,但今日天色已晚四野无人,史无名觉得应该快些下山才是上策,于是他加紧策马。只是天总是不从人愿,再向下走了一段路,史无名的马儿闹起了脾气,无论是好言相劝还是威逼恐吓都不肯前进,无奈之下他只有四处张望希望可以寻到一个落脚之处。深山藏古寺,没多久他就在半山腰看见了一方古刹,出家人总是大开方便之门,史无名很庆幸自己不必露宿山中了。这古刹虽小但却庄严凝重,有超脱世外涤人心魄之感,史无名身处其中顿觉一片宁静平和,而唯一让他感到奇怪与不协调的是佛堂中那位白须、脸如同风干的橘皮一样的方丈老和尚此时竟然如同一个女孩家一样手中拿着一束鲜红的花朵在把玩。
“大师难道在效仿佛祖的拈花一笑的掌故?”他很想问但没有开口。
“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若无悲,无欲无求,忘一切悲苦,有花名曰彼岸。花开彼岸时,只一团火红;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戒痴大师仿佛了然史无名的心事一般转过身来“人说这彼岸花是天降吉兆四华之一,生于三途川上的接引之花.,但在老衲眼中,此花的魔性要大过它的佛性,施主看它血红的色彩,是否如同鲜血一般啊?”
史无名皱了皱眉,戒痴大师的比喻让他觉得很不愉快,刚要答大师却又自行开了口。“施主可知它为什么如此血红,那是因为它吸食了人的鲜血啊,三年前的秋日,有五个女子到这古刹中烧香,走到这莫忘崖上时,山雨突至。因缘际会,几个女子便在那知返亭中避雨。啊,那里原来不叫知返亭,因为常常有人在那里轻生,所以老衲为它改了一个名字,希望那些想丢弃自己性命的人可以迷途知返。可是其中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其中的一个女子竟然从亭中跌落到了莫忘崖下,另外四人只是说当时天降落雷,女儿家们胆小一片慌乱而亭内又有积水,那女子只是一时失足才掉下深渊。后来搜寻的人们在崖下找到了那女子尸身,鲜红的石榴裙、披于肩上的红绡纱衣,四溅的殷红,与她的尸身四周盛放成群的彼岸花形成了一种妖异的景象。据说那女子再有几天就要嫁人了,事发半月之后,她的未婚夫来到那知返亭中站了整整一日,一言未发、一泪未落。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当年老衲对他如此说,只是不知他是否听得进去,后来他在寺中为那女子设了往生牌位,每一年都来供养。你看,今日白天他就送来了这新开的彼岸花。”
史无名凑近看那往生牌位上的字:爱妻曼珠,下面的立牌的人则写着:夫沙华立。
“真是巧极,竟然是他。”
不知为何,史无名平生第一次生出了宿命之感。
沙府
一夜无话,第二天史无名辞别了戒痴大师,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因史无名不想在此事上耽误太多的时间——毕竟是私事,所以几乎是计算着日子行路的,此时恰恰是成亲的前一天,沙华所在的府衙此时已经张灯结彩、布置一新。沙华在门外迎接,他比在史无名的记忆中有些清减,但依然是风姿绝代,容貌俊秀,他向史无名微微一笑的那一刻,史无名觉得就连自己身上那精工刺绣出来的兰花都有些被比了下去。可当史无名细细再看沙华,却发现他面色发白,嘴唇有些淡淡的青紫色,而身上也隐隐飘来一股药香之气。
“沙兄,你的身体可否是有不妥?”
“果然瞒不过贤弟的法眼,愚兄患上了心疾。记得当年在京师你我相交之时,贤弟年仅十七,却熟读医书药传,对医治各种疑难杂症,药草毒学,颇有心得。那时你我住在同一家客栈,把酒言欢、谈诗论文,也是少年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林林种种仿佛依稀就在昨日。”沙华虽然嘴角还有笑花但是语意却十分凄凉。“如今愚兄痼疾在身,缠绵累人,有时觉得也许自己的大限将至了吧!”
“沙兄,你在胡说什么?春秋正胜之年,人生大喜之时为何吐此不吉之语?”史无名语带嗔怪,心中却生出一丝不祥之感。
面对史无名的嗔怪,沙华只是微笑不答。
“老爷,今年又有人送花来了。”此时身边有人插言,一束如血一样绚烂鲜红的彼岸花附着一页信笺,在侍女白嫩的手中发出妖异的光彩,仿佛在嘲笑着世人。
“又送来了吗?”沙华语气淡淡,但是手却是微微发抖。展开信笺,上面只有娟秀的笔迹写着几句诗: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沙华看到这突然捂住了胸口,面色更加苍白,呼吸有些急促。
“沙兄!”“大人!”史无名与那侍女一左一右扶住了他,那鲜红的花朵从侍女手中落下,顿时撒落一地。
“无妨,只是些许触景生情而已,让贤弟见笑。”沙华摇了摇头,手中攥紧了那一页纸笺。“请贤弟原宥,愚兄要先行进去服些药物。婉儿,代我好好招待史大人。”
“沙兄请自便!”见沙华去后,史无名转过身来看向那个名叫婉儿的侍女,婉儿生的水剪双眸,花生丹脸,十分俏容,她向史无名施了个礼,然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位温润如玉的年轻大人。
“婉儿姑娘,你与沙兄刚刚说的‘又’是何意,难道从前也曾收过此花?”史无名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枝红花。
“大人说的是,从曼珠夫人去后的三年里每年的祭日,都会收到彼岸花与这样的纸笺,当然还有例外的两次,我家大人娶绛云夫人的前一日还有一次就是今日了。这花不知是何人所送,到时就会用布盖好放在府门之前,而纸笺上的字迹……这正是让人害怕之处,那纸笺上的字分明就是曼珠夫人的字体。”
“曼珠夫人的字体?为何称夫人,我记得他们……”
“虽然没有成亲,但是老爷一直让我们称她为夫人,曼珠夫人与老爷能共苦却无缘同甘,老爷心中一直深以为憾,心中一直将她作为结发妻子来看。”
“原来如此。”史无名点头叹息“你如何知道那纸笺上的字迹是曼珠夫人的?”
“三年前,奴婢家道中落不得已卖身为奴,被老爷买下来伺候曼珠夫人。那时曼珠夫人的一切都是我在收拾打理,所以一看就知道那字迹是谁的,更不要提与夫人青梅竹马的我家大人了。”婉儿显然陷入了许久之前的回忆中。“曼珠夫人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子,对下人、对我,真的、真的是极好,可是没有多久……夫人就去了,然后我就一直留在府中看着老爷把一位位夫人,先是绛云夫人再是如今的绮萝夫人迎娶进门。而这两位夫人一个比一个更可怕,从前曼珠夫人留下的东西,绛云夫人过府后,很快就找了个借口给烧掉了,而大人竟然什么也没说。而如今就要过门的这位,据说是比起绛云夫人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到此处,婉儿的语气有了淡淡的怨怼。
“我记得有关曼珠夫人的死——据说是意外落崖不是吗?当时在亭中有五人:曼珠夫人、绛云夫人、绮萝夫人,还有两人是谁?”
“是奴婢和尔雅姑娘,奴婢永远都记得曼珠夫人出事的那一天,山雨突至,雷声震耳,亭子里乱成一团,尔雅姑娘被雷声吓得东躲西藏,夫人本在亭边观雨景,见到尔雅姑娘如此,便想去安慰她,那时奴婢从古刹中借伞从亭外跑回——我不放心夫人和那两位官家小姐在一起,她们对夫人的嫉妒就连瞎子都看的出来。那时我想到夫人身边,但却被两位吓得靠在一起的小姐挡在身后,而她们也正拦住了夫人要去的方向,亭子不大,人却几乎挤在一起,事情瞬间就发生了,结果我——什么都没有看见,而正对着夫人的两位小姐却异口同声地说是因为地上有积水夫人才失足落下山崖,而官府就依照两人的叙述草草给了一个意外的结论。”婉儿语气有些嘲讽。“您也许不知道,当时流传着多少个关于夫人之死的流言。有人说老爷想成为高官的乘龙快婿,所以要与夫人解除婚约,夫人伤心之下跳崖自尽;也有人说是绛云夫人在知返亭上把夫人推了下去,因为在夫人死后她马上就入主这个家。当然这个故事的主角也有换成是绮萝夫人和尔雅姑娘的,流传的说法也不尽相同。但是传言就只是传言而已,没有任何实证,朝中又有几位小姐的爹爹拦在那里,事情只能是不了了之。”
“也难怪世人会如此想,当年同在知返亭中的女子除了尔雅姑娘先后都成了你家的主母。无风不起浪,既然有这样的传言就是因为有三人有这样的口实落下吧。”
“谁人不知如今就要过门的绮萝夫人一直思慕我家大人,她的心性本就是要尖好胜的紧,可是不知为什么却在这门亲事上输给了绛云夫人,绛云夫人在世的时候就常常往这里跑,名义上是为了看夫人可是我们谁都知道她为的就是见一见大人,弄得绛云夫人背地里常常怄气。再就是我家大人这个人——对谁都好像和颜悦色、以礼相待,那时他对绮萝夫人很好可是对尔雅姑娘也不赖,那尔雅姑娘三年间也来过这里几次——都是受大人邀请,每次来大人都是热情百倍,所以有人猜测说那尔雅姑娘也是有几分喜欢我家大人的。”婉儿说到此处,语气不尽的哀怨。
“唉!”史无名暗暗叹了口气,心中暗道:最难消受美人恩,沙兄啊沙兄,你怎的平生添了这许多桃花债!看来这婉儿也……“在下记得绛云夫人是吏部郎中的千金,绮萝夫人是户部侍郎的掌上明珠,那么这位尔雅姑娘到底是哪家的娇女呢?”
“尔雅姑娘是京中方鸿声方老捕快的女儿,身世自然不能与前两位夫人比,她是曼珠夫人生前的闺中好友,曼珠夫人生前把她当妹妹一般疼爱。此次我家大人还把她请来了呢!”
“是吗,那位令人敬重的铁面老捕快的女儿!在下倒是很想见上一见。”
“奴婢来时看见她就在后花园,让奴婢为大人带路吧。”
显然沙府的花匠很是善于侍弄花草,花园中土地黑厚,只是这个时节大多数的花木都已经开始凋零了,已经有许多黄叶覆盖其上,园中只有菊花在含苞待放,踏着园中的石子路,绕过几丛花木,便到了园中的莲池。莲池四周保持着最自然的风貌,没有刻意的雕饰修砌,甚至连石子路都没有铺砌,走在泥土之上有一种漫步在乡间小路上的感觉,此时池中荷花已谢,只剩下荷叶翩翩,随波光摇动。莲花池正中有一方土地,若是寻常人家这里应该是搭小桥、建水榭,但沙华却将这里留置成为了一块孤岛,小岛上没有别的,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被一圈的假山石围在中间,那是一片开的正胜的彼岸花。莲池四周没有任何可以上岛的路径,只有一叶小舟停留在岸边。此时沙华正从小舟中下来,将一枝可能是这塘中最后的荷花递给岸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沙华在对那女孩子微笑,鬓发轻垂的侧面形成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暧昧的画面。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风儿将沙华的轻语传了过来,史无名皱了皱眉,这诗的意思可暧昧的紧啊,这两个人难道真如他人所说的……他将身形悄悄往树荫后一隐暗暗的观察这两个人,此时才发现身边的婉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那是史无名第一次见到尔雅,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儿呢?十七八岁的样子,生的很清秀,虽然身着英气的男装却能完美的诠释出文文静静几个字来,她好像在认真地听着沙华的话,但史无名却觉得她望向莲池的嘴角不知为什么却带着一丝丝淡淡讥讽的笑意。
“残荷零落,黄叶委地,新人堂中笑,旧人白骨哭,这秋日确实是让人伤怀怨尤啊!”娇媚的口却说出让人冷冷的话语,尔雅下一刻便转身拂袖而去,只留下沙华苦笑着站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这可不是情人拌嘴,看来世间传言未必可信,但若是想弄清楚那位曼珠夫人的公案,这姑娘倒是一定要见一见了。
西跨院的客房,史无名发现原来自己房间与尔雅的房间竟然是只隔了一个院子的对门,史无名顺着抄手游廊来到尔雅的房门前想敲门但却住了手,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史无名啊史无名,你要用什么理由敲开这个门,用什么身份去追问盘查当年的事呢?要是忠卿在这里,你少不了又受一场奚落了。”
婚宴
婚礼十分隆重,毕竟是朝廷重臣的女儿嫁人,道贺的人自是不少,虽然天阴沉沉的,但是这并不影响婚礼的举行和大家拍马屁的心情。礼毕入席时,史无名这个旁观的人都觉得过程繁冗复杂的让人有些昏昏然。户部侍郎大人虽然是在笑脸迎人但是史无名在他的脸上也看出一丝无奈,显然对这桩婚姻不太满意,确实这桩婚姻有太多令人尴尬之处了,在看吏部郎中的脸色似乎就更加复杂,他定然是想起了自己已经香消玉殒的女儿与自己未出世的外孙。
接下来的推杯换盏就更是让史无名头痛不已,此时他突然想起了李忠卿,那家伙可是人不可貌相,喝酒得用斗量啊,好在自己只是小小一个县令,不想去巴结别人,别人巴结的对象恰好又不是自己,倒也少了被灌酒的机会。但是就算如此,他的头也有些晕乎乎的了,于是偷眼看四周的人,“啊,张进也来了,我以为他不会来了,毕竟原来是自己的老婆现在却花落他处,也靠不上户部侍郎这座大靠山了,真是窝囊又倒霉啊!”
“能不来吗?那可是顶头上司的女儿啊,还要在人家下面做事,就算心中怨怼也不能表现出来啊。”
有人在身边窃窃私语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顺着众人的眼光他看见了一个年轻人,年纪与自己相仿,脸庞与气质自然不能同沙华相比,但在众人各种各样的目光中史无名并没有从他的脸上读出太多的情绪。
史无名心中不仅浮现出昨日婉儿的话语“绮萝夫人一直爱慕我家老爷,只是有绛云夫人挡在那里她无可奈何而已,绛云夫人小产去世后,那时绮萝夫人本已定下亲事,可是为了我家大人竟然毁了婚,就算是填房也心甘情愿。”
人群中似乎也有人在偷偷打量张进,史无名捕捉到了那目光的主人——尔雅,尔雅并没有注意史无名,而是又向另一个人看去——沙华。沙华此时正被人围住劝酒,白皙的脸上有了红晕,史无名心中不由的担心起来。果不其然,酒宴只过了一会儿沙华就摇摇欲倒,史无名急忙上前搀住,让沙华的一个亲眷继续招呼客人而自己则扶着他向新房走去,沙华身上传来的浓浓酒气熏的史无名的头也痛了起来。“曼珠。”耳边听得沙华一声呓语,史无名微微苦笑起来,原来你的心中还是忘不了她的,既然如此你在短短三年内接回家中两个新人到底又为的是什么呢,难道真如世人所说的为了富贵荣华?
天边有闪光划过,酝酿了一天未下的雨——就要下来了。
此时正好看见婉儿和几个丫头,她们急忙将自家老爷接了过去。史无名觉得可以松一口气,自己也回客房歇着了。
夜半
惊雷闪电,摇撼着大地,漫漫雨幕笼罩着沙府。雨箭密集地射在府内的青石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哗哗”声,似乎在这样的雨夜中,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史无名在昏睡中恍恍惚惚地听到了雷声、雨声,还有压抑的哭声。
哭声——?史无名急忙披衣起身开门,门口蹲着一个人,当闪电的光芒照亮四周时,史无名发现那个人竟然是——尔雅!她双手抱头,瑟瑟发抖。突然的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让眼前的人儿彻底崩溃。
“哇啊啊啊啊啊,爹——”尔雅好像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力气尖叫起来,史无名蹲下来试图出言安慰可是又不知说什么好,突然想起了小时安抚受惊的小猫都是抚摸头,于是将自己的手抚上了尔雅的头,结果却被受惊的尔雅用双手抓了个正着,两人一下子跌坐在房间的地上,史无名完全手足无措,就算面对政务案件精明干练如他,此时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理现在的情况,只有保持事态的原状。
不知过了多久,当雷云过去,只剩下大雨滂沱时,渐渐恢复神智的尔雅的表情唯有一语可表——瞬息而万变,尴尬、感谢、气恼……有如走马灯一般在尔雅那白净的脸上走过,而其中某一瞬间史无名甚至有一种会被灭口的杀意感受。
“姑、姑娘,你怕落雷?”为打破尴尬气氛先开口的是史无名,但心中在想:这姑娘却是真的怕雷,婉儿说的倒也并无虚假。
“是。”尔雅此时脸上红的依然犹如天上的红霞,但还是回答了他“多谢公子,多谢……我、我从小就十分怕雷雨和水,这个毛病害得我……唉!”尔雅有些羞恼的顿了顿足,动作十分可爱。“公子也许不会知道我多么憎恨自己的这个毛病,就是因为这样,当年……”
好机会,这倒是可以问问当年之事,史无名刚刚想要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到门前,人未至而声先闻。
“史大人,尔雅姑娘,快开门,出大事了,我们夫人不见了!”门原本就是虚掩的,一下子被推开了。来人是婉儿,神情万分焦急,浑身上下被雨水打的湿漉漉的。
“什么?夫人不见了!”史无名吃了一惊,而让他更加迷惑的是尔雅那惊诧的表情与那句低语“奇怪,已经这么久了……”
大红的灯笼、喜字与礼堂在夜的黑暗和大雨中显得更加迷离,在这样的背景下忙乱的人影更显得不真实而缭乱。几乎所有的人的衣物都被这大雨浇的湿透,史无名看见沙华有些失魂落魄地站在雨中时,一把把他拉进了厅中。史无名一摸,里衣都能攥的出水来,史无名皱眉道:“沙兄的身体怎能受此风吹雨淋,快去换过!否则一会儿连你也倒下了。”沙华听得此言点点头,身体却没有行动。
“我只是夜半醒来想要点水喝,不见了绮萝。问题是愚兄我进房已经是烂醉如泥,根本就没留心过她,甚至是她什么时候出去的都不知道。”沙华喃喃自语,苦笑了一下。
史无名一时不知怎样劝慰他,倒是婉儿有些急了,强拉着他回房换衣去了。而尔雅看看那两人的背影要了把伞转身走出加入了找人的行列。
时光已经来到了破晓时分,雨也渐渐停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一声喊叫从后花园中响起,史无名听出那是尔雅的叫声,所有人的心都为之一颤。
史无名将面色苍白的沙华交给婉儿,匆匆赶向后花园。
彼岸
不过是几个时辰,但对于有的人来说人世已过,物已全非。
东方的晨光掩映着彼岸莲池中小岛上开满的近于红黑色的花朵,满眼看上去触目惊心。昨日的那叶小舟现在停泊在池中小岛处,远远的就可以看到舟中露出的一角鲜红的衣襟。莲池的岸边,有几个刚赶来的家丁正准备下水过池,几个丫头站在岸边在向岛上呼喊夫人的名字。
“这大雨把所有的痕迹都冲走了。”看到赶来的史无名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望着脚下的土地开口道。“不知夫人情况现在如何,这里虽看不真切,但只怕是、只怕是……”
“不管如何,先让人把小舟弄过来吧。”史无名长出了一口气,而此时随后赶来的沙华正催促着那几个下水的家丁。
当真正看到了小舟内的情况,在每个人心中所残存的那一点点侥幸都被无情的扼杀了。尸体衣冠整齐的躺在已经积了不少雨水的小舟中间,身上的嫁衣早已被雨水浸透,身旁放着小舟的船桨。而死因也让人一清二楚,粉颈上系的那条红色丝绦——新娘的腰带就是根由。死亡就是这样,无论生前是何种的如花美人此时也只能让人掩面回目而已,一时间敢于正视死者的只有史无名与尔雅了。而那一瞬间,沙华摇摇欲倒,婉儿上前一把掺住。
“婉儿姑娘,送你家大人回去,沙兄,出了这样的事,有许多事情要你去处理,这里就交给小弟可好?”
“一切就仰仗贤弟了!”沙华点点头,由婉儿搀扶着他离去了。史无名留在了莲池,细细地打量起那方孤岛与眼前的小舟,与他一样没有离去的是尔雅。
“尔雅姑娘,你可愿与我一起上岛一行?”史无名问尔雅。
“不。”出乎史无名的意料,尔雅坚决地摇了摇头,她看着史无名那不解的眼神,吐口道“我说过我怕水,所以从不坐船。”
史无名觉得十分谦然,昨夜尔雅确实说过,但自己却忘了,如今看尔雅那苍白的面色,确实是所言非虚。
小岛大约三米见方,开的正艳的彼岸花个个有花而无叶,茎直直的从土中钻出来,让人看起来觉得十分不舒服,刚刚小舟就卡在围砌小岛四周的两块假山石中间处,船头用来系船的铁环上并没有绳索,看来是因为主人平时就并不常用的缘故,铁环早已生锈,但细细看来铁环的有一部分铁锈已然脱落,隐隐发出亮色。
“这小船平时如何固定。”
“回大人,冬天自不必说,春秋没有荷花时放在岸边,而夏天池中都是荷花,放在池中也是吹不跑的。”
“原来如此,所以从没有系绳索。”
一瞬间,史无名心中划过了千百个念头。“从尸身已开始僵硬,至少死去两个时辰以上。嗯,两个时辰前,正是夜半雷雨正大之时,这点与船中的积水倒是相吻合。小舟与船桨都在这里,那么死者被杀后凶手是怎样回去的。游泳吗?嗯,昨夜那么大的雨就是身上湿透了也不会有人发觉。难道凶手要从府中会游泳的人中开始判定?不!这样也很片面,可以让小舟到达这里的方法也不是没有。等等,新娘的鞋底有什么?这是——豆子!嗯,女子出嫁正午出门之时要打开红伞,代表开枝散叶。撒红豆绿豆和米于伞顶和车顶,用以辟邪,入洞房的时候,也要撒花生豆子等物,看来这是新娘身上无意中带出的。只是这豆子……”
问询
整个沙府乱的如同一锅粥,而这锅粥的沸腾点就在于户部侍郎大人,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入骨髓,看任何人的目光都如同凶手。
而就在此时,史无名被送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始作俑者就是沙华,帮凶就是一群趋利避害的官员。
“贤弟,此事出在我府内与我有莫大的关系,此事不宜愚兄插手,虽然此处也有上峰在,但是论到查察案情还是非你莫属。”
“可是沙兄,小弟怕有越俎代庖之嫌……”
史无名的推脱没有人听,此案涉及朝廷重臣的关系,人人都当此事是个烫手山芋,失去女儿的侍郎大人不肯善罢甘休,最后在重重推托下,此事就落在了史无名的头上。史无名的好奇心一上来,关心的是案子的真相,一些官场上的利害关系倒不是他所在意的了,于是他便在沙府中查起了案子。
首先便是问询。
沙华
我——贤弟与我在一起难道还不知道吗?沙华微微苦笑,愚兄本来身体就不好又不擅饮酒,几杯下来就已经烂醉如泥,被人搀进房中时早就不省人事了。说实话愚兄连绮萝的面都没有都没看到,这一点婉儿和喜娘可以作证。(婉儿与喜娘点头证实。)
后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夜半的时候把,我口渴难耐想起来喝口水,却发现绮萝不见了。我以为她气我冷落了她到处寻找到别处睡了——她的脾气一直是不小的。我便打算去赔情说说好话,可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她,我此时才慌了,于是去找婉儿与家丁一起寻找。结果——不过一夜间我们却是阴阳两隔了。说到此处沙华眼中有几滴泪落了下来。“贤弟,愚兄真的是不祥之人啊!”
“唉~~”史无名叹了口气,不知如何安慰。“沙兄节哀顺变。”
喜娘
“新郎官回房之后,夫人就赏了银子打发我们出去了。”
“你陪新娘子在房间的时候,她可有什么异样?”
“没有,害羞又高兴,就是那些嫁得好的新嫁娘该有的样子嘛。不过,在老身走的时候看见好像有一个人在新房左近闲晃。”
“是谁,你认得吗?”史无名瞪大了眼睛。
“老身当然认得,就是那位被退了亲的张大人嘛!”
张进
“我确实很生气,那个女人给了我从懂事以来最大的羞辱,我哑巴吃黄连有苦也说不得,要被被人耻笑指点,还不能有怨言。昨日我多喝了几杯酒,有点冲动想去找那个女人理论理论,可是后来晃到新房附近却又觉得自己这么做实在是太蠢了,人家都已经拜完天地入了洞房,而只不过是被悔婚了的失败者,何必去自找不快。而侍郎大人也许下承诺绝不亏待于我,那个女人是将我所有的自尊踩在脚下,但是我绝对、绝对没有杀她。我有的是屈辱,但所求的并不是杀之而后快的快感,一个女人和我的前途比起来我还是选择后者,大丈夫何患无妻,不是吗?可是就在我刚刚想要离开的时候,我却看见那个女人把一个丫头叫新房里,我当时怨气已消当然也不想管那么多所以就走了。”
“那么张大人能够认出是哪个丫头吗?”
“当然,就是那个外面挺漂亮的叫婉儿的、沙大人家的管事丫头嘛。”
“可有人看见你离开?”
“当然有了,沙府前的家丁丫头都看见了,那时天就要下雨,我不赶紧走还等着被浇成落汤鸡不成!”
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