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院中有一莲池,池中菡萏亭亭玉立,莲下锦鲤嬉戏,往来翕忽。
吕湘菱一袭粉色衣妆,立在池畔,兰指间捻着鱼食,轻轻挥洒投喂。
望着池中游鱼成群结队,她却蹙着眉头,似有心事。
石桥之上,一个年近半百、苍颜鹤发的青袍老者捋着长须缓步踱了过来,他笑着望了一眼吕湘菱,随口吟道,“花落闲庭雨斑斑,中有佳人,断颊微红顾盼。不言不语,一段春情,却尽在眉间呐……”
吕湘菱闻声,蓦然收回神思,转身看了过去,不禁喜上眉梢。
她朝来者款款施了一礼,“湘菱见过耆卿先生。”
“小娘子无须多礼。”柳永顿了顿,笑问道,“只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是为那般啊?”
“还不是因为昨日读了耆卿先生的旧词,尤其是读到那句‘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无憭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时,冷落寂寥之情直上心头,到此刻还未退散。见先生平日里总是面上带笑,可先生的词,却反倒是越写越悲戚了。”
“老朽半生颠沛,流寓江淮。仕途坎坷,心中自然多哀春伤秋之绪。”柳永神色怅然,深陷的眸间似有波澜,“庆幸当今皇上圣明,于景佑之年特开恩科,才让我暮年及第。回忆起来,辗转来到这泗州城,已经许多个年头了。可民间所记得的,只有昔年那个奉旨填词的柳三变啊!”
“先生之词,婉约动人,民间人人喜欢,自然记忆深刻。只是昨日读的那首《雪梅香》,实在过于伤情。湘菱冒昧问一句,先生是否还在思念英娘啊?”
柳永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他早年因为一首《鹤冲天-黄金榜上》而触怒了先皇,自此半生流离于烟花巷陌,出入于风月场所。他一生接触过的青楼歌妓不计其数,却唯有一人让他恋恋不忘。
他赴任余杭之时,途经江州,照例浪流于青楼,结识了能歌善舞且才貌双全的名妓谢玉英。
柳永偶见其书房有一册《柳七新词》,全部都是她用蝇头小楷抄录的,因而与她一读而知心,才情相配。
临别之时,柳永做《凤栖梧》赠与英娘,表明心意。三年期满后,二人京城相见,并于京城名妓陈师师家东边院落定居,过起了如胶似漆的日子。
可惜好景不长,柳永仕途坎坷,颠沛流离,以至于后来二人渐生嫌隙,不欢而散。此后辗转多年,未再相遇过。
而今,昔日的柳郎已近暮年,他在泗州做了判官,而英娘已不知去向。二人之间的情事,也成了他心中难以忘却的记忆。
柳永沉默片刻,苦笑着摆了摆手,“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想那么多又有何用。至于那词,随便写写而已。但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娘子能感触到这番相思伤情,莫非是心有所属了?”
他的这一反问,惹得吕湘菱当即面颊泛红,默然不语。
“见这模样,应该是被我猜对了。”
“耆卿先生莫再笑我了,爹爹和禅师已经在厅堂中等候您多时,您还是早些去吧。”
“瞧我这记性,险些忘记了,我这就去。但老朽这里,还有半首诗赠与小娘子。”柳永摸着颌下长须,清了清嗓,念诵道,“你若无意向他人,为甚梦中频相见。不如闻早还却愿,免使牵人虚魂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