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2页,共2页

“香肠和马铃薯,”我说,“我们可以生火,找枯枝当木柴——”

“不行,不能生火,会被他们发现。别买需要烹煮的东西,买罐头,通心粉或炖豆子之类的,就说是帮妈妈买东西。”

“那最好有人带个开罐器——”

“我带。我妈有一把多的,她不会发现。”

“睡袋,还有手电筒——”

“笨蛋,那是最后才准备的,我们不能让他们发现睡袋和手电筒不见了。”“我们可以在河里洗衣服——”

“把垃圾塞进空树干里,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

“你们有多少钱?”

“我的钱都存在邮局,拿不到。”

“那就买便宜的东西,牛奶、面包之类的。”

“呃,牛奶会臭掉的!”

“才不会,我们可以用塑料袋装好浸在河里。”

“杰米爱喝臭牛奶!”彼得大喊,他跳回墙上,迅速地奋力往顶上爬。

杰米跳起来跟在他后面。“我哪有?你才爱喝臭牛奶,是你——”她抓住彼得的脚踝,两人在墙的最上方打成一团,尽情地哈哈大笑。我跟上他们,彼得突然伸手将我拉进战局,三个人拉拉扯扯,高声尖叫,笑得喘不过气来,颤巍巍地在墙边维持身体平衡。“亚当吃虫子哟——”“去你的,那是我小时候——”

“嘘!”彼得突然大喊,同时把我们甩开,整个人定住不动蹲伏在墙上,伸手示意我们安静,“那是什么?”

我们像三只受到惊吓的野兔般一动不动,神情警觉。森林很安静,太静了,似乎在等待什么。平常午后十分热闹的虫鸣鸟叫声和小动物在隐匿处的窸窣骚动声全都戛然而止,仿佛有人用指挥棒下令似的。只有某处,在我们头上方——

“这到底……”我低声说。

“嘘。”音乐声?说话声?河水拍打溪石的声音?还是微风吹过中空的橡树的声音?森林有千百种声响,随着季节变换,天天不同,永远不可能全部摸清楚。

“走吧,”杰米说,眼睛炯炯有神,“走吧。”说完她就像会飞的松鼠一样跳离石墙,抓住树枝荡了一下后落地,又滚了几圈,然后站起来拔腿就跑。树枝还没停止摇晃,彼得已经蹦蹦跳跳跟在杰米后头了。我手忙脚乱地翻下石墙,追在他们后面说:“等等我,等一下——”

森林从未像那天那般翠绿,那般原始。树叶投洒下点点阳光,犹如轮转烟火,颜色鲜明无比,仿佛具有生命。肥沃的土壤气味浓郁,直逼教会酿造的醇酒。我们飞奔向前,穿过嗡嗡轰鸣的小苍蝇,跳过壕沟和枯腐的树干,树枝像流水一般在我们身边旋转,燕子像空中飞人般在我们前方穿梭,我发誓我看到三只鹿就在不远的树林里亦步亦趋地跟随着我们。我觉得自己很轻盈、很幸运,充满了原始的活力。我从不曾跑得这么快,毫不费力就可以跳得很高,仿佛只要轻轻一点地就能腾浮于空中。

我们跑了多久?所有我们所熟悉和珍爱的地标都在为我们让路,希望我们尽情飞奔,因此我们经过了每一处。我们跳过石桌,一跃穿过空地;蓝莓树丛在我们身侧晃动,兔子探着鼻子注视我们跑过。我们跑过摇曳着的轮胎秋千,单手绕过中空的橡树,前方的感觉是那么甜美,那么狂野,不断吸引我们前往——

朦胧之间,我逐渐察觉自己正在睡袋里大汗淋漓,靠着树干的背部因僵硬而发抖,脑袋像玩具一样不由自主地点着头。森林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感觉好像是我瞎了眼睛。远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是雨水滴落在树叶上的声音,很轻,慢慢蔓延开来。我努力不去理会它,继续追寻那有如黄金丝线般脆弱的回忆,小心地不让思绪遗落在黑暗之中,否则我将找不到回家的路。

笑声有如明亮的肥皂泡般从杰米肩上飘起,蜜蜂在阳光下飞舞,彼得张开的双手有如双翼,飞越过地上的树枝,兴奋地尖叫着。我的鞋带松了,同时我感觉到住宅区消失在了身后的迷雾里,心中突然蹿起一丝警觉:你确定吗?确定吗?彼得、杰米,等一下,停下来!

窸窣的声响穿越树林而来,时起时落,从四面八方朝我逼近。声音在高高的枝叶间,在我身后的树丛里,轻微,迅速,专注。我颈后汗毛倒竖。是雨,我用仅存的一点心力跟自己说,只是下雨,虽然我没有感觉到半点雨滴。森林的另一头传来了尖叫声,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来啊,亚当,快,快点!

我眼前的黝黑移动着,越来越暗。有声音,感觉像是强风正吹动着树叶,扫过树林,清出一条道路。我想起自己带了手电筒,但手指碰到它的时候却好像冻住了似的。我感觉回忆的丝线开始纠缠打结,空地对面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东西在呼吸,是个庞然大物。

滑到河边,在那里停住。柳枝摇曳,河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数不尽的小镜子,让人目眩、沉醉。金黄色的眼睛像猫头鹰的双眼,有如穗饰。

我提足狂奔。我匆忙挣脱黏人的睡袋,冲进森林,远离空地。荆棘扎刺着我的双腿和头发,鼓翅声在我耳际回荡,我的肩膀直直地撞上了树干,瞬间岔了气。我脚下净是小坑,只是我看不见在哪儿。树丛及膝,拖慢了我的速度,感觉就像童年的梦魇化为了现实。藤蔓滑落,罩在我的脸上,我想我大叫了一声。我心里很笃定,自己跑不出森林了,他们会发现我的睡袋,就这样,没了。突然,我眼前清楚地浮现出凯茜穿着红色套头毛衣的样子,她跪在堆满落叶的空地上,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触碰睡袋。

再后来,我看到一弯新月出现在快速飘过的云朵之间,我知道自己出来了,回到了基址上,只是地面并不安全,我脚下的泥土很松很滑,让我跌了一跤。我手脚乱挥,胫骨又撞上了旧石墙的遗迹,但总是及时保持住平衡,继续往前跑。我听到了急促的喘息声,却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我和其他警探同事一样,向来自认是猎人,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沦为猎物。

黑暗中,我的吉普车隐约闪着白光,仿佛一座抚慰灵魂的温暖教堂。我试了两三次才把车门打开,其间还掉了一次钥匙。我手忙脚乱地在落叶和干草间摸索,不时猛地回头张望,心想我可能找不到它们了,这时,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手上还拿着手电筒。后来,我总算吃力地爬回车里,胳膊肘狠狠地撞到了方向盘。我把车门全都锁上,坐在驾驶座上气喘吁吁,全身都是汗。我惊魂未定,根本没法开车,硬来的话一定会撞到东西。我找了一根烟,勉强地点上了,一心只想喝杯烈酒或狠狠吸根大麻。我牛仔裤的膝盖部位沾满了泥巴,可我不记得自己摔倒过。

等双手终于不再颤抖,可以按键之后,我立刻给凯茜打了电话。当时绝对已经后半夜了,也许更晚,但才响了两声她就接了起来,而且声音非常清醒:“喂,你怎么了?”

我很怕自己嗓子已经不灵光了,幸好没有。“你在哪里?”

“我才刚回到家,差不多二十分钟前。我、埃玛和苏珊娜先去看了电影,然后到特罗卡迪罗餐厅吃饭。你不知道,他们那里的红酒真是好喝极了。有三个男的来找我们搭讪,埃玛说他们都是演员,她曾在一部讲医院里的故事的电视剧里看过其中一个男的——”

她有醉意,但并不彻底。“凯茜,”我说,“我在纳克拿里,基址这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钟,接着她换了一种声音冷静地说:“要我去接你吗?”

“嗯,拜托了。”我一直到她说出口,才想起自己打电话给她就是想要她来接我。

“好,待会儿见。”说完她就挂断了。

我以为她永远不会来了。我等呀等呀,等到都开始慌乱地想象恐怖的情节了。我想象凯茜被卡车撞到对面的车道上,想象她的车爆胎,或是她在路边被人贩子绑架。我费力地把枪掏出来放在腿上,不过幸好头脑袋还算清醒,没有把它立在腿上。我不停地抽烟,车里烟雾弥漫,让我直流泪。车外的草丛里有东西在窸窣跳动着,我还听得到小树枝折断的声音。我不停地左右张望,心脏狂跳,双手紧握着枪,我确定自己看到窗边有一张脸露出了野兽般的笑容,但其实什么也没有。我想打开车顶灯,却又觉得太引人注目,就像原始人生火结果引来了捕食者,于是我刚把它打开就又立刻关上了。

最后,我终于听到了摩托车的声音,看到车灯从山丘那头打过来。我把枪收回枪套,同时打开车门,我不想让凯茜看到我这么狼狈。在暗处待习惯了,我感觉车灯很刺眼,很不真实。她停在路边,双脚稳住摩托车后大喊了一声:“喂!”

“嘿。”我说着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双腿又麻又僵,我刚才一定把脚紧紧地压在了地板上,从头至尾都没有放松过,“谢了。”

“哪里,反正我也还没睡呢。”她一路骑车过来,脸被风吹得发红,双眼炯炯有神。我向她走近几步,感觉到了她散发出的一股寒气。她脱下背包,拿出备用安全帽,说:“拿去。”

我戴上安全帽,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摩托车的低低轰鸣和脉搏声在我耳中作响。空气滑过我的身旁,黝黑且冰凉,犹如流水,车灯和霓虹灯飞逝而过,留下一道道光影。凯茜的肋骨在我的掌间,轻盈又结实,不时因为换挡或转弯而挪移。我感觉摩托车好似飞了起来,飘浮在马路之上,我突然希望我们是在没有尽头的美国高速公路上,可以不停地向前,从黑夜直到天明。

我刚才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应该在读书。床垫已经被拉出并铺好了,上面放着百衲被和白色的枕头,《呼啸山庄》和特大号t恤散落在床脚。案件资料稍微整理过,摊开放在咖啡桌和沙发上,凯蒂颈部勒痕的照片映入我的眼帘,仿佛残留视像般悬浮在空中。资料上面放着她的外出服,一条合身的深色牛仔裤和滚金边的红丝巾,矮矮胖胖的床头灯发出平和的黄晕。

“你上一次吃东西是几点?”凯茜问。

我完全忘了自己带了三明治,这会儿应该还在空地上吧,还有睡袋和保温瓶,明天早上去取车时一定要拿回来。但一想到重回森林,即使是大白天,脖子后头还是不由得汗毛直竖。“我也说不清。”我说。

凯茜在衣柜里东翻西找,拿出了一瓶白兰地和一只杯子给我。“我去做菜,你自己先喝点。吐司加蛋可以吗?”

我和凯茜都不喜欢白兰地,瓶子上覆满了灰尘,完全没开封过,我猜是她圣诞抽奖或义卖赢来的奖品。不过,我心里有一小块客观的角落很确定凯茜说得没错,我真的被吓坏了。“行啊,很好。”我说。我在床边坐下,因为清掉沙发上堆放的东西感觉会很麻烦,我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瓶子,才恍然想起应该把它打开。

我一口喝得太多,呛了一下(凯茜瞄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感觉白兰地开始发威,暖意沿着血管蔓延,舌头上又刺又痛,不知道什么时候咬到了。我又倒了一杯,这回比较谨慎,小口小口地慢慢喝。凯茜在小厨房熟练地操作着,一手从柜子里拿香料,一手打开冰箱拿鸡蛋,接着屁股一顶将抽屉关上。音乐还开着,音量很低,播放着“烟枪牛仔”的专辑,歌声微弱、舒缓,颇具磁性。平常我很喜欢听这首歌,但那天晚上我却不断听到低音区有人的窃窃私语声、喊叫声和完全不应该出现的一连串鼓声。“可以把音乐关掉吗?”我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对凯茜说道,“拜托!”

凯茜站在煎锅前回头看我,手里还拿着木汤匙。“可以,当然没问题。”她顿了一下后说,把音响关掉,从吐司机里拿出吐司,最后把蛋摆上去,“拿去。”

我闻到食物的味道后才发现,自己有多饿。我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几乎没有喘息。现烤的全麦吐司,加了香料和辣酱的蛋香味四溢,我觉得自己从来没吃过这么美味可口的食物。凯茜跷着二郎腿坐在床头,看我埋头吃吐司。“还要吗?”我吃完之后,她问。

“不用了。”我说。我一下吃得太多太快了,肠胃一阵剧痛,很不舒服。“谢谢。”

“到底出了什么事?”她轻声问,“你还记得吗?”

我哭了。我很少哭,从十三岁到现在只掉过一两次眼泪,我想,而且都是喝到烂醉的时候,所以不能算数。我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在哭。我伸手抹了下脸,看着自己沾湿的手指。“没事,”我说,“没什么有用的事。我想起了那天下午的事,我们跑到森林里谈论了一番,后来听到了一些声音,但我忘了是什么,三人就去一探究竟……接着我就慌了,他妈的慌到不行。”我说着说着哑了嗓子。

“嘿,”凯茜说着从床垫那头滑过来,伸手按住我的肩膀,“这已经很了不起了,小乖,下回你一定会全部想起来。”

“不会的,”我说,“不会的,不。”我没法解释,我直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这么肯定。这是我的王牌,我的最后一搏,结果却搞砸了。我将脸埋进双手中,像个孩子一样哽咽啜泣。

凯茜没有搂着我的肩头安抚我,我很感激她没这么做。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拇指规律地在我肩头摩挲,看着我哭。我不能说是为了彼得、杰米和凯蒂,而是为了阻隔在我和他们之间的鸿沟:为了几千万英里的距离,和以炫目速度分离的星球。还有不得不失去的一切。我们那时太小了,天真地深信只要在一起,就能对抗成人世界黑暗复杂的威胁,可以像玩“红色漫游者”一样轻松地完成任务,然后笑着扬长而去。

“对不起。”哭完之后,我开口对她说。我坐直身子,用手背抹脸。

“对不起什么?”

“把自己弄得这么白痴,我不是故意的。”

凯茜耸耸肩说:“这样我们就扯平了。现在你应该明白你把我从噩梦里叫起来时我是什么感受了吧。”

“是吗?”我从来没想过这点。

“没错,”她转身趴在床垫上,伸手到旁边柜子上拿了一包面巾纸给我,“擤鼻子。”

我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擤了擤鼻子。“谢了,凯茜。”

“你还好吧?”

我抖着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克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我没事。”

“你快不行了?”

我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我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但我眼皮上还有细小的阴影匆匆闪过,房间里哪怕是一丝声响都会让我身体一颤。我知道,如果凯茜把灯关掉,我独自一人躺在沙发上,就会觉得四周充满不知名的东西,呢喃骚动,不断逼近。“应该是吧,”我说,“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要是打呼噜,就得回沙发。”她坐起来眨眨眼睛,开始拆发卡。

“我不会打呼噜的。”我说着弯腰把鞋袜脱掉,但维持应有的礼节和脱衣服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太吃力了,我直接放弃,钻进了被子里。

凯茜脱掉套头毛衣,滑到我身边,鬈发在床上泼洒开来。我想都没想就伸手搂住她,她也很自然地转身背靠着我。

“晚安,小乖,”我说,“谢谢你。”

她拍拍我的手臂,倾身把床头灯关掉。“晚安,呆子,睡个好觉,需要的话直接叫醒我,不要客气。”

她的头发就在我的面前,有甜甜的青草香,很像茶叶的味道。她头靠在枕头上叹了一口气。她的身躯娇小温暖,感觉有点像光滑的象牙或栗子,柔顺地停在你的掌心,带给你深刻且纯粹的满足感。我已经不记得上回这样抱着一个人是什么时候了。

“你还醒着吗?”过了很久,我低声说。

“嗯。”凯茜说。

我们躺得很僵硬,我感觉周围的气氛变了,就像被炙烤的路面上方蒸腾的空气,闪闪发亮又充满能量。我不知道是我的心跳开始加速,还是她的心跳正“嘭嘭”打在我的胸前。我将怀里的凯茜翻转过来,低头吻住了她。过了片刻,她回吻了我。

我知道自己曾跟各位说过,说我总是在事情进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时临阵脱逃,虎头蛇尾。当然,这表明我一向是个懦夫,但其实我是骗你们的:并不总是,起码那天晚上不是,那一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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