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那几个贼家伙开始聊某人的前女朋友。“所以我跟她说,赡养令又没有规定他必须穿得跟他妈的吹牛老爹一样。你要是希望他穿耐克,不会自己帮他买吗……”他们三个都在吃烤吐司三明治。那种咸味闻起来像化学原料,让我很想吐。窗外,大雨像倒水似的倾泻在水沟里。
说来奇怪,我是直到坐上证人席,看见麦克谢里惊惶的目光后,才发现自己崩溃了。我知道自己睡得比平常少,又多喝了点酒,所以想打瞌睡,无法专心,眼前还出现幻觉,却完全没注意自己有哪里明显不对劲。这会儿坐在酒吧里,我总算想明白了,刚才的事一幕幕重现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吓得我一身冷汗。
我身上所有细胞都在对我大喊,这个案子太危险、太恐怖了,赶快收手吧,离它越远越好。我积了很多假,可以用一点存款在巴黎或佛罗伦萨租间小公寓,住上几周,在鹅卵石路上漫步穿梭,整天心平气和,倾听着我不懂的语言,等案子结束了再回来。但我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现在抽身已经太迟了。很惨,但也只能这样。案子办了好几周,我不可能突然跑去跟奥凯利报告说我发现自己是亚当·瑞安。至于其他借口只会证明我是懦夫,以后就别想再干警探了。我知道自己得趁其他人还没发现我不行了,在白衣小人出现把我带走之前,赶紧想点办法,但我绞尽脑汁就是生不出什么好点子来。
我把热威士忌喝完,又点了一杯。酒保将电视转到台球节目,评论员优雅低沉的轻声细语和窗外的雨水交融在一起。那三个家伙走了,“砰”地把门甩上。我听见门外传来哄笑声。过了不久,酒保刻意过来将酒杯收走,我明白他是在下逐客令。
我走进厕所,用水泼了泼脸。镜子微微泛着绿光,还有斑斑点点的污渍,镜子里的我仿佛电影里走出来的僵尸,张着嘴巴,两个暗沉的大眼袋,头发乱草般直竖着的。太离谱了,我像旁观者一般看着自己,困惑又不无赞叹地心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回到法院停车场,坐进车里,嘴里嚼着薄荷糖,看行人低头拉紧大衣匆忙来去。虽然还是早上,外面却暗得跟傍晚一样。雨水斜斜地打在湿漉漉的车灯上,街灯也亮了。后来,我的手机哔了一声,是凯茜:怎么回事?你在哪儿?我回了短信:车里。我把车尾灯打开,让她能找到我。她发现我坐在副驾驶座,以为看错了,又看了我一眼,之后才跑到对面。
“呼。”她轻轻喊了一声。她在方向盘前扭扭身子,将头发上的雨水甩掉。一滴雨水沾在她睫毛上,化开了睫毛膏,变成黑色的泪珠挂在脸颊上,看起来很像电影《八美图》里时髦的皮埃雷特。“我都忘了那两个家伙有多蠢了,我才说他们在被害人床上撒尿,他们就开始呵呵笑,辩护律师拼命对他们眨眼睛,要他们把嘴巴闭上。你怎么啦?为什么要我开车?”
“我偏头痛。”我说。凯茜把遮阳板放下来,正打算对着镜子检查脸上的妆,听我这么说之后,她突然停下动作,镜子里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紧张地看着我。“我想我完了,凯茜。”
反正她迟早会知道。麦克谢里只要逮到时间一定会马上打电话给奥凯利,不出一天,组里的人就都知道了。我觉得好累,累得仿佛置身梦境。有那么几秒钟,我放任自己的脑袋胡思乱想,安慰自己这只是伏特加喝太多后做的一场噩梦,而我很快就会在闹钟声中醒来,准备出庭做证。
“有多惨?”凯茜问。
“我敢说是彻底完蛋了,我连看都看不清楚,更别说脑袋了。”这可是实话。
她慢条斯理地把镜子角度调好,舔舔手指将黑色泪珠擦掉。“我是说偏头痛,你需要回家休息吗?”
我是很想趴在床上,倒头大睡几个小时,直到希瑟回家吵着要浴厕清洁剂为止。但这只是想想,因为我知道自己一定会全身僵硬,双手紧抓床单,脑袋里不断浮现出法庭上的情景。“不用,我头也没痛得那么厉害了。”
“需要我找个药房吗?或者你有药可以撑一下?”
“我还有药,不过我已经好多了。走吧。”我还想再多扯一些,说说偏头痛让我多难受,然而说谎的秘诀就在于知道适可而止,而且我是天生高手。其实,我到现在仍然搞不清楚,我不知道凯茜是否相信我。总之她什么也没说,猛地一打方向盘将车开出了停车位。雨水从雨刷上四射飞落。接着车便缓缓开进车流之中。
“你出庭情况怎么样?”我们沿着港湾走走停停,我突然问道。
“还好,我感觉辩护律师很想证明那两个家伙是被逼供的,但陪审团就是不买账。”
“很好,”我说,“那就好。”
我们才刚踏进重案室,我的手机就开始歇斯底里地铃声大作。是奥凯利,他要我立刻进他办公室。麦克谢里果然不浪费时间。我把偏头痛那一套又说了一次,偏头痛有个妙用,就是可以当作非常完美的借口:偏头痛会让你能力尽失,让你免除责任,而且想持续多久就可以持续多久,没有人能证明你到底疼不疼,更何况我真的看起来病恹恹的。奥凯利语带不屑地讲了几句“女人家才会头痛”之类的话。但我坚持继续工作,不回家休息的举动总算赢回了他的一点点敬意。
我走回重案室,萨姆不知道刚从哪里回来,全身湿透,粗花呢大衣泛着淡淡的味道,闻起来很像落水狗。“怎么样?”他问。他语气平常,却隔着凯茜瞄了我一眼,又赶紧移开了。通风报信的人还真尽责。
“还好,就是偏头痛。”凯茜朝我撇撇头说。这会儿连我自己都快相信自己偏头痛了。我眨眨眼睛,试着集中注意力。
“老人的偏头痛更要命。”萨姆说,“我妈就老偏头痛,有时候必须在很暗的房间里躺上好几天,脑袋还要冰敷。你真的可以工作吗?”
“我很好,”我说,“你在忙什么?”
萨姆瞄了凯茜一眼。“他没事,”凯茜说,“这种案子,谁出庭都会头痛。你去哪儿了?”
他脱下滴水的大衣,犹豫了下把衣服甩到了椅子上。“我去找了‘四巨头’聊天。”
“奥凯利一定很开心,”我说着坐了下来,用双手拇指和食指按着两边的太阳穴,“不过,我得警告你,他今天心情不是很好。”
“是吗?那太好了。我跟四巨头说,抗争群众一直在给高速公路施工单位找麻烦。我没有明讲,但我感觉他们应该以为我想说的是暗中破坏。我说我只是想来确定他们没事。”萨姆说完咧嘴一笑,我这才发现他其实开心得很,只是知道我的遭遇后,便刻意没表现出来,“四巨头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他们跟纳克拿里有关,全都很紧张,但我装出一副没什么的样子。我跟他们各聊了一会儿,确定他们没有被抗争人士盯上,最后还提醒他们小心,然后就离开了。你们相信吗?他们竟然没有半个人谢我。这些家伙还真可爱。”
“所以呢?”我问,“这些我们都猜到了,不是吗?”我不是想泼冷水,不算是,但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菲洛梅娜的尸体,一睁开眼又会看到凯蒂凶案现场的照片贴满了萨姆脑袋后方的白板,我实在没心情跟他还有他的发现和小花招兜圈子。
“所以,”萨姆完全不受影响,继续说道,“麦克林托克,动力房地产的幕后老板,他四月一直在新加坡。你们可能不清楚,今年新加坡是房地产大亨度假首选。他不可能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也没有从都柏林打过匿名电话。你们还记得乔纳森是怎么形容那家伙的声音的吗?”
“他好像没说什么,我记得。”我说。
“不是很低沉,”凯茜说,“乡下口音,但不明显,可能是中年人。”她背靠椅子,双脚交叠,双手随意弯在背后,优雅的出庭套装仿佛故意跟重案室唱反调似的,摆在一起感觉有点像别出心裁的前卫服装照。
“没错。下一个是环球爱尔兰产业的康纳·罗奇,他是科克人,口音重得不行,乔纳森听了绝对不会认不出来。他的合伙人杰弗里·巴尔内斯是英国人,讲话很像熊在吼,所以只剩下——”萨姆开心且熟练地把白板上的名字圈起来说,“未来房地产的特伦斯·安德鲁斯,五十三岁,韦斯特米恩人,声音有点尖,像男高音。你们猜他住在哪里?”
“都柏林。”凯茜说着露出微笑。
“码头附近的阁楼公寓。他常到格雷沙姆喝酒——我提醒他走路回家要小心,谁知道那些极端人士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匿名电话所使用的三个电话亭都在他回家的路上。我找到目标了,各位。”
我现在已经记不得自己那天后来做了什么,我想可能是坐在办公桌前玩纸吧。萨姆又跑去执行他的神秘任务了,凯茜去追一条不怎么有希望的线索,她找了奥戈尔曼一起去,留下沉默的斯威尼接听专线。我真的很感谢她这么做。吵吵嚷嚷了几周,重案室这会儿几乎空空荡荡的,好像荒废了一样,感觉很诡异。支援刑警之前用的桌子上还堆放着文件和忘了带回职员餐厅的咖啡杯。
我给凯茜发短信说我身体不舒服,晚上恐怕没法到她家吃饭了。我受不了那种殷殷关切的感觉。我离开办公室,在希瑟回家之前赶回了公寓——周一晚上是她的“普拉提之夜”——留了张字条给她,跟她说我偏头痛,之后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希瑟对待健康就和其他女人对待花坛或瓷器收藏品一样一丝不苟,无微不至。其实这样也有好处,就是她会把别人的身体不适当成自己的病痛,敬畏三分,因此她晚上一定不会吵我,还会把电视音量关小。
尽管如此,在法庭上一败涂地的那份感觉还是挥之不去。麦克谢里出示的菲洛梅娜·卡瓦纳的照片在我心里掀起的波澜越来越大,唤起了我模糊的回忆,却难以名状。这听起来没什么,尤其我今天过得这么糟,就算是别人也一定会这么觉得。只是大多数人都无法想象回忆的力量有多么狂暴,仿佛拥有意志,逼得你不得不面对。
丧失一段记忆其实很麻烦,就像深海地震会在远方造成地动山摇,但因为距离震中太远,所以几乎无法预测。打从记忆丧失的那一天起,任何稍有印象的烦人细节都像一点火光,带着催眠般的光环,潜藏着惊人的威力。细节可能微不足道,却也可能翻天覆地,把你的生命或心灵彻底掀翻。这些年来,我就像活在断层带的人,慢慢相信有能力维持现状平衡,如果大地震迟迟没来,就表示它永远不会出现。但自从遇上凯蒂·德夫林的案子,征兆就像微震一样不断浮现,我心里的那份笃定也开始动摇。照片里的菲洛梅娜·卡瓦纳摊成大字,嘴巴大开,这可能让我想起了电视上的某一幕,也可能让我想起了恐怖到让我选择性遗忘了二十年的往事,但我完全无法判断究竟是哪个。
后来答案揭晓,两个都不是。那天半夜,我半梦半醒,偶尔身体抽搐一下,突然答案闪现在脑海中,力道又强又大,把我从恍惚中惊醒。我坐起身来,心脏怦怦狂跳,手忙脚乱地打开床头灯,盯着墙壁,透明的小曲线兀自在我眼前旋转。
我们离空地还很远就已经发现情况有异,有地方不对劲了。森林里声音嘈杂,层次纷乱,低鸣、喘息和尖叫声压缩在一起,这里“砰”的一声,那里“啪”的一下,比嘶吼还要吓人。“趴下!”彼得低声说道,我们三个紧贴在地上,树干和掉落的树枝刮着我们的衣服,我觉得自己的双脚在鞋里都快烤熟了。那天好热,又闷又热,枝丫间的天空灿烂耀眼,我们在树丛里缓缓爬行。我嘴里都是土,阳光照得皮肤发烫,苍蝇在我耳边轰轰飞舞,怎么都赶不走,吵得跟电锯一样。蜜蜂聚集在野蓝莓树旁。我感觉一滴汗水顺着脊背滑下。彼得的胳膊肘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动作轻盈如猫;杰米躲在顶端长了种子的草梗后方,眼睛迅速眨了一下。
空地上有很多人。“重金属”将桑德拉双手按在地上,“墨镜老兄”抓住她的双腿,“炭疽”趴在她身上。她的裙子被撩起掀到了腰间,裤袜从上到下都抽了丝。她的嘴巴在“炭疽”上下起伏的肩膀边大大张开,双唇扭曲发黑,还沾着金红相间的头发。她发出奇怪的声音,好像要尖叫却哽住了似的。“重金属”打了她一下,既干脆又直接,之后她就不再出声了。
我们三个拔腿就跑,不管他们会不会看到我们,逃开之后才听见有人大喊着:“天哪!”“他妈的快滚!”我和杰米隔天在店里遇到了桑德拉,她穿了一件大号套头毛衣,眼睛下面黑黑的。我们知道她知道我们在店里,但她没有看我们,我们也没有看她。
夜已深,时间很不恰当,但我还是给凯茜打了电话。
“你还好吗?”她说,听起来很困,头发应该乱乱的。
“我很好,我想到了一件事,凯茜。”
她打了个呵欠。“拜托,最好是好消息,傻瓜。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听着,那年夏天我和彼得、杰米亲眼看到乔纳森和他的朋友轮奸了一个女孩。”
凯茜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清醒多了:“你确定吗?说不定是你误会——”
“不会,我很确定。那女孩想尖叫,但他们其中一个打了她。他们把她按住了。”
“他们看到你们了吗?”
“是的,看到了。我们跑了,他们在后面大吼大叫。”
“他妈的真该死。”她说。我感觉她慢慢听懂了:女孩被强奸,家里有强奸犯,两名目击者失踪,我们只差几步就可以申请逮捕令了。“真他妈的……干得好,瑞安,你知道那女孩叫什么吗?”
“桑德拉之类的。”
“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我们明天就追查她的下落。”
“凯茜,”我说,“如果这条线索没错,别人问我们怎么知道的,该怎么解释?”
“听着,罗布,先别担心这个,好吗?只要找到桑德拉,她就是与所有案件相关联的目击证人,或者我们也可以紧咬乔纳森,用当时的细节逼问他、吓唬他,直到他招供为止……反正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她对我所说的事情经过毫不怀疑,这几乎让我承受不住。我必须努力吞咽,才能不让自己的声音哑掉:“强奸案的追溯期是多久?就算其他的证据不足,是不是还可以用强奸罪逮捕他?”
“我不记得了,反正明天早上一查就会知道。你现在还能睡着吗,还是亢奋得睡不着?”
“亢奋得睡不着。”我说,我已经有点歇斯底里到失控了,就好像有人在我血液里注射了奶昔,“可以陪我聊一会儿吗?”
“当然。”凯茜说。我听见她在床上移动,是将身体蜷成舒服姿势时的声音,还有被子发出的窸窣声。我找出伏特加酒瓶,把电话夹在耳朵下,给自己倒了一小杯。
她跟我说她九岁的时候骗邻居的小孩说镇子附近的山丘上住着一只魔狐。“我说我在地板底下发现了一封信,是狐狸写的,说它已经在山上住了四百年,它的脖子上绑着一张地图,可以指引我们找到宝藏。我把所有小孩集合起来组成了一支探险队——天哪,我从小就这么喜欢发号施令,真是浑蛋——我们一到周末就去山上找狐狸,看到牧羊犬就尖叫着逃跑,要么就是跳到溪水里玩个痛快……”
我摊开四肢躺在床上,喝着伏特加。肾上腺素慢慢消退,凯茜轻缓的说话声让人听着很舒服,我觉得很温暖,懒洋洋的,就像玩了一整天的小孩。“我说的牧羊犬不是德国牧羊犬,”我记得我听到她是这么说的,“那家伙非常大,看起来跟德国牧羊犬完全不一样,很野。”但其实我已经沉沉睡去了。
一种测验法,使用十张由墨渍构成的对称图板,让受试者描述图样,再依照受试者看到的内容去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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