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1页,共2页

萨姆准时到了凯茜家,分秒不差,就像是个和女孩子第一次约会的小伙子,不但抹了发油,还带了一瓶酒。只不过发油效果不佳,落了一绺金发在脑后。

“送你的,”萨姆把酒拿给凯茜,说,“我不知道你晚餐准备什么,不过卖酒的人说这瓶酒跟所有食物都能搭。”

“太好了。”凯茜说着把音乐声调低(瑞奇·马丁的西班牙专辑,她每回煮饭或是做家务时都会把这张混音舞曲专辑开得很大声),接着就到柜子里找可以当酒杯的杯子,“我只煮了点意大利面,开瓶器在那个抽屉里。罗布,亲爱的,你要真的搅动肉酱才行,不是把汤匙放在锅子里就好。”

“听好了,大厨,你是要我帮忙还是想自己来?”

“看来我只能选两者皆非。萨姆,你要喝酒还是得开车?”

“凯茜,你用的罗勒番茄酱根本就是罐头,哪里算高级美食——”

“你是天生没味觉,味蕾被医生切除了,还是后天没鉴赏力?萨姆,你要喝酒吗?”

萨姆表情有点困惑。我和凯茜有时候会忘记我们很容易让人误会,尤其是下班心情很好的时候,就像现在。我知道这么说很怪,尤其我们又忙了一整天,但在惊恐度这么高的组里做事,动不动就是谋杀、性侵犯和家暴案件,你要么学会在心里装个开关,要么就趁早转行去搞古董和艺术。如果你想了太多关于被害人的事(他们死前那一刻在想什么,有什么遗憾,家属有多震惊难过之类的),最后不仅破不了案,还会精神崩溃。当然,这件案子对我而言关掉开关是有点困难,幸好还有做晚饭和惹凯茜生气这些例行公事,能让我好过些。

“嗯,喝,谢谢。”萨姆说完尴尬地环顾房间,想找地方放外套,凯茜一把接过外套扔到地板的垫子上。“雷德蒙在博尔斯布里奇有栋房子——好啦,好啦,我知道,”萨姆说,我和凯茜给他摆出一副故作惊叹的滑稽表情,“我还有钥匙,所以有时喝了几杯后,我会去那里过夜。”他看看我,又看看凯茜,等我们发表意见。

“很好,”凯茜说完又埋头到柜子里,拿出印有“能多益”三个字的玻璃杯,“我最讨厌喝酒的时候有人喝,有人不喝,结果聊天时驴唇不对马嘴。对了,你到底是哪里惹到库珀了啊?”

萨姆笑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开始到处找开瓶器。他说:“我发誓绝对不是我的错。我进组后办的前三个案子都发生在下午五点,给他打电话时都正赶上他要下班的时候。”

“哦哦,”凯茜说,“萨姆真是个坏小孩。”

“那他还肯跟你说话,算你走运了。”

“根本没说过几句话,”萨姆说,“他还是假装记不住我的名字,叫我内亚里或奥诺兰警探,就连出庭做证时也一样。有一回在法院,他每次提到我时用的名字都不一样,搞得法官一头雾水,差点宣布审判无效。他很喜欢你们两个,这真是谢天谢地。”

“都是瑞安乳沟的功劳。”凯茜说完,屁股一扭将我挤开,撒了一把盐到沸水锅里。

“我明天就去买魔术胸罩。”萨姆说。他熟练地转开软木塞,倒好酒,将玻璃杯放进我们空出来的手里。“干杯,二位。谢谢你们邀我过来。祝我们迅速破案,没有什么麻烦的意外。”

吃完晚饭,我们开始办正事。我负责泡咖啡,萨姆坚持要洗碗,凯茜坐在地上,身体前后摇晃,一手从碗里拿樱桃吃,一手将验尸报告和照片摊开在拿擦得发亮的木头储物柜充当的咖啡桌上。我很喜欢看凯茜集中注意力时的样子。她每回只要心无旁骛,就会像个小孩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一根手指头绕后脑勺的鬈发玩,双脚轻松地扭成奇怪的角度,嘴里含着笔甩来甩去,然后又突然把笔拿出来喃喃自语。

“既然我们伟大的女灵媒还在忙。”我对萨姆说,凯茜听了,头都没抬,直接对我比了个中指。我接着说:“你今天怎么样?”

萨姆正在洗盘子,动作利落又有效率,标准的单身汉架势。“很累,一直在听转接音乐,那些公务员只要接起电话就叫我找其他单位,然后就把我转到了语音信箱。看来要想查出到底是谁拥有那块土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不过,我倒是跟雷德蒙联络过,问他‘反高速公路’抗争是不是有影响?”

“结果呢?”我试着不让自己的口气太轻蔑。我不是讨厌雷德蒙·奥尼尔(我记得他块头蛮大的,肤色泛红,满头银发,我只记得这些),但我就是非常不信任政治人物。

“他说没有,就算有也没影响——”凯茜抬头,眉毛一挑,瞄了我们一眼,“我只是转述他的说法。他们打了几次官司,想要阻止高速公路开挖。我还没查具体日期,但雷德蒙说开庭时间是四月底、六月初和七月中,跟乔纳森·德夫林接到威胁电话的时间吻合。”

“显然有人觉得他们的抗争不是没有影响。”我说。

“最后一次开庭,也就是几周前,法院判决禁止开发,但雷德蒙说反正上诉时判决一定会被推翻,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

“哦,那还真是好消息。”凯茜甜甜地说。

“那条高速公路好处很多,凯茜,”萨姆柔声说,“新房子、新的工作机会——”

“那当然,我只是搞不懂为什么同一条路往旁边挪个几百码,所有好处就会没了。”

萨姆摇摇头说:“我当然也不懂,对那方面我完全没概念。但是雷德蒙很了解,他说我们非常需要那条高速公路。”

凯茜正想开口反驳,我看到她眼冒怒火,就跟她说:“别这么小孩子气,专心分析。”

“好啦,”我们把咖啡端到桌前,她说,“我觉得最有趣的一点就是,凶手好像不是那么想杀凯蒂。”

“什么?”我说,“马多克斯,凶手朝凯蒂脑袋重击了两次,然后把她闷死。凯蒂死得很彻底,当场毙命,你竟然说他没那么想杀人——”

“等等,”萨姆说,“我想听听凯茜怎么说。”我和凯茜业余带过罪犯心理分析课,我负责唱反调,凯茜负责在我太激动的时候制止我。没想到萨姆骨子里还保有老派的骑士作风,懂得袒护女性,这让我很敬佩,却也有点恼怒。凯茜促狭地乜斜了我一眼,对萨姆微微一笑。

“谢啦,萨姆,就像我刚才说的,凶手的第一击只能算轻击了一下,几乎伤不了人,更别说把凯蒂打昏了。凯蒂背对凶手,而且站着不动,凶手可以一击就打烂她的头,但他却没有。”

“他可能不知道该出多少力,”萨姆说,“因为他之前没有杀过人。”他语气听起来有点郁闷。这么说可能很无情,但我们比较喜欢凶手是惯犯,而非初犯,因为这样或许就有其他案子可以对照,从而找出更多相关证据。如果杀死凯蒂的凶手是初犯,那我们就只能凭这个案子本身的线索了。

“凯茜,”我说,“你觉得凶手是初犯吗?”我问完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么问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

凯茜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樱桃,两眼还紧盯着笔记,但我注意到她睫毛忽闪忽闪的,表示她知道我在问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应该不常做这种事,起码最近不常做,否则下手不会这么犹豫。但他之前可能干过一两次,很久以前。我们不能排除这案子跟其他老案子有关。”

“连环杀人魔时隔二十年才再次犯案,这很不寻常。”我说。

“嗯,”凯茜说,“他这回不像之前那么热衷了。凯蒂反抗,他一手捂住她的嘴,再次击打她,可能是因为她爬着想要逃走或是类似的事,而这次他把她打昏了。但他没有用石块继续打她,虽然他们之前僵持过。他的肾上腺素一定是分泌到头了,于是他扔掉石块,闷死了她。他甚至没有去勒死她,明明那样做会更加简单,而是用塑料袋,并且站在她背后,这样才不会看到她的表情。凶手想要跟受害者保持距离,让命案看起来没那么凶残,显得温柔一点。”萨姆的脸抽搐了一下。

“说不定凶手只是不想让命案现场看起来难看。”我说。

“也许,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干吗要用石块打她?怎么不直接偷袭她,把塑料袋套在她头上?我想凶手是想让凯蒂先断气,因为他不想看她受苦。”

“也许凶手自己没有把握能制伏她,所以才先把她打昏,”我说,“也许他不够强壮,或者就像我刚才说的,他是初犯,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道理,你说的这三点都有可能。我同意我们在找的凶手没有暴力犯罪的前科,甚至从没在学校里打过架,外表完全不具攻击性。他可能也没有性侵犯的前科,我不认为他那种形式的强奸算性犯罪。”

“为什么?因为他是用外物吗?”我说,“你也知道,有些人就是不举。”萨姆眨了眨眼,显然被吓到了,赶快喝一口咖啡加以掩饰。

“我当然知道,但这样的话,他应该会做得更……彻底才对。”我们三个都不约而同缩了缩脖子。“根据库珀的说法,那只是象征性的动作:戳一下,不是性虐待,也没有失控,只插进去二三英寸,轻微擦伤,处女膜几乎完好无缺,而且还是死后做的。”

“他可能是故意的,恋尸癖。”

“天哪。”萨姆说着把咖啡放到了桌上。

凯茜开始找烟,后来改变主意,直接跟我要了一根烈性烟来抽。她微微侧着头凑到打火机前点火,暂时卸下了武装,脸上显露出一丝疲态和满足。我心想,她晚上会不会梦到凯蒂·德夫林,梦到她被架住,试着尖叫。“如果是这样,他应该会把她留在身边更久一些,而且会有更完整的性侵犯痕迹。所以不对,他并不想奸尸,他只是非做不可。”

“故意伪装成性侵犯,以便误导我们警方?”

凯茜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如果是刻意误导,他应该会弄得特别夸张才对,例如将她绑住,摆成双腿大张的姿势之类的。但凶手却把凯蒂的野战长裤穿回去,还把拉链拉好了……不对,我倾向于认为凶手可能是精神分裂症患者。这一类人通常性格温顺,但只要忘了吃药,偏执症一发作,什么都干得出来。出于自身的某种原因,他认为凯蒂应该被杀,应该被强奸,即使他并不想这么做。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凶手试着不伤害她,为什么他用外物强奸,为什么这看起来不像性犯罪。他不希望她赤身裸体,让别人觉得他是强奸犯。这甚至能解释他为什么把她放在祭坛上。”

“为什么?”我把烟拿回来,斜递到萨姆面前。他看起来应该抽一根,但他摇头婉拒了。

“我是说,他可以把尸体丢在森林里或其他地方,可能几十年都不会被人发现,甚至可以直接留在原地,结果他却费时费力把凯蒂放到了祭坛上,有可能是因为他想让大家看到,但我觉得应该不是,因为他没有摆弄尸体,只让她朝右躺,将头部的伤藏起来。换句话说,他是想减轻罪行。我觉得他很努力地想小心对待她,带着敬意,确保她不会被动物侵扰,而且很快就会被发现。”凯茜伸手去拿烟灰缸,接着说,“好消息是,如果真的是崩溃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干的,应该很容易找到才对。”

“会不会是雇凶杀人?”我问,“这也可以解释行凶手法为什么有所保留,有可能是打神秘威胁电话的人雇他下手,他不必喜欢这件差事。”

“其实,”凯茜说,“雇凶杀人更有可能,尤其是急需钱的业余杀手。凯蒂·德夫林感觉就跟一般小孩差不多,不是吗,罗布?”

“她可能是他们家最正常的人了。”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聪明,专注,意志坚强——”

“不是那种晚上会跟陌生人出去的小孩。”

“完全正确,尤其是神志不清的陌生人。状况不好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通常举止怪异,应该没法骗凯蒂跟他走。凶手可能很体面、很亲切,对小孩子很好,是她认识一阵子的熟人。凯蒂跟他在一起感觉很自在,察觉不到危险。”

“凶手也可能是女人,”我说,“凯蒂有多重?”

凯茜翻了翻验尸报告,说:“七十八磅,不过要看她被搬动了多远。没错,凶手有可能是女人,但她要非常强壮才行。索菲在弃尸地点没有发现拖行的痕迹,纯粹就统计数据来说,我还是认为凶手是男人。”

“所以我们排除家长犯案的可能了?”萨姆语带希望地说。

凯茜做了个鬼脸,说:“没有。假设他们其中一个人虐待她,她威胁他们要说出去,施暴者或施暴者的配偶可能觉得必须杀死她,才能保全家人。他们可能想要布置成性犯罪,但又不敢做得很彻底……其实,我唯一比较确定的是凶手并非心理变态或性虐待狂,因为他不喜欢看她受苦,作案手段也不惨绝人寰。凶手其实不想下手,只是他觉得自己不得不。我不认为他会上瘾,他不喜欢引人注目,一点也不喜欢,我想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犯罪,除非感觉受到威胁。我有九成把握凶手是住宅区里的人,我想正牌罪犯侧写专家应该能说得更详细,不过……”

“你是三一学院毕业的,对吧?”萨姆说。

凯茜匆匆摇了摇头,伸手又拿了几个樱桃。“我念到第四年就休学了。”

“为什么?”

她把樱桃核吐到手心里,对萨姆微微一笑。我看过这种笑容,特别甜,整张脸皱在一起,让你看不到她的眼神。“因为你们没有我怎么混得下去呢?”

我很想跟萨姆说凯茜是不会回答的,我这几年已经问过好多次了,得到的答案从“大学没有你这种家伙可以捉弄”到“因为学校餐厅的菜太难吃了”都有。凯茜永远都带着一丝神秘,这是我很喜欢她的一点,而且她的神秘并不明显,她的捉摸不定高到一定境界,外人几乎看不出来,反而让我更加欣赏她。大家对凯茜的印象都是她像小孩子一样坦白得吓人,这是没错,起码表面上确实如此:能让你看的,她都会让你看到,但她不想让你知道的,你就几乎瞥不到。让我着迷的就是她的这一面。即使我们认识这么久,我还是很清楚在她心里有些地方是我连想都很难想象的,更别说踏进去了。有些问题她绝对不会回答,有些事她只会顾左右而言他,你想问个仔细,她就打个哈哈闪过去,身手就跟花样滑冰选手一样矫捷。

“你很厉害,”萨姆说,“有没有学位都一样。”

凯茜竖起一边眉毛说:“话别说得太早。”

“凶手为什么把尸体留了一天?”我问。这点一直让我很困扰,因为背后可能有很邪恶的动机,而且我老是感觉要不是凶手非得丢弃尸体,他肯定会把凯蒂留得更久,甚至永远留着她。凯蒂很可能会像彼得和杰米一样,无声无息地再也不会出现。

“如果我之前说得没错,凶手刻意有所保留,那他留着尸体也不是出于自愿,他其实很想早点摆脱凯蒂,但之所以没那么做,是因为别无选择。”

“你是说他跟其他人同住,必须确定不会被其他人发现才搬运尸体?”

“嗯,有可能,但我觉得凶手选择基址弃尸应该不是随便挑的,或许是因为他非得把凯蒂丢在那里不可,他可能还有更大的计划,这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或许只是因为他没有车,基址是最方便的选择。这符合了马克表示没有看到车经过的说法,这也意味着杀人现场应该就在附近,很可能是住宅区尽头的那几栋房子中的一栋。说不定凶手原本打算周一晚上就去弃尸,但马克那天在森林里,还燃着篝火,凶手可能看到他了,所以吓跑了,只好把凯蒂藏起来,隔天晚上再去试一次。”

“凶手也可能是他。”我说。

“他周二晚上有不在场证明。”

“是迷恋他的女孩说的。”

“梅尔不是那种为爱盲目的蠢女孩,她很清醒,而且够聪明,知道这件事非比寻常。要是马克做到一半跳下床去散步,她一定会跟我们说的。”

“说不定他有共犯,梅尔或其他人。”

“然后呢?他们把尸体藏在小草坡里?”

“你们提到的那个男孩有什么动机?”萨姆问。他一直兴致盎然地看着我们,嘴里不停地吃着樱桃。

“他的动机就是他疯了,”我说,“你没看到他说话的样子。他平常讲话很正常,凯蒂这个年纪的小孩绝对不会起疑,但只要一提到基址,他就开始说什么亵渎啦、崇拜啦……高速公路开发项目严重威胁到基址,或许他觉得像古时候那样来场活人献祭,就可以请出神明来解围。反正他一讲到基址,人就昏头了。”

“如果真的是活人献祭,”萨姆说,“可别让我去跟奥凯利说。”

“我提议直接让马克跟奥凯利说,我们还可以卖门票。”

“马克没有昏头。”凯茜斩钉截铁地说。

“哦,才怪。”

“他没有。工作是他的全部,这不叫昏头。”

“真可惜你没看到他们两个,”我跟萨姆说,“老实说,那样哪叫审讯,根本就是约会。凯茜一直对他点头眨眼睛,说完全可以体会他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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