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神秘森林 塔娜·法兰奇 第2页,共2页

“女人怎么能进组,你是问这个?”

“不是,我是说你还这么年轻。”我说,但我心里想的当然两者皆有。

“汤姆昨天还叫我‘小伙子’呢,”凯茜说,“‘做得很好,小伙子。’说完他就紧张得结巴了。我猜他可能怕我告他。”

“换个角度看,说不定他是在恭维你。”我说。

“我就是这么想的。他很贴心,其实……”说完她塞了一根烟到嘴里,对我伸手示意,我把打火机扔给她。

“有人跟我说你之前做卧底当妓女,结果钓到了大官。”我说。凯茜听了没说话,把打火机丢回给我,咧嘴笑了。

“奎格利,对吧?他跟我说你是mi6的间谍。”

“什么?”我说,气得忘了自己才是设局的人,“奎格利这个白痴。”

“哦,是吗?”说完她就笑了。我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间谍这事让我很在意,因为如果组里有人相信了,就不会对我知无不言了。把我说成是英国人更让我气得火冒三丈。不过他们竟然认为我是007,这想法虽然离谱,但还挺让人开心的。

“我是都柏林人,”我说,“我的口音是当年在英国念寄宿学校时学的。那个没脑子的傻帽明明知道的。”他是真的知道。我进组后的头几周,他一直在我身边念叨,说英国人干吗来当爱尔兰警察,感觉就像小孩一直戳你的手臂问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只好打破除非必要绝对不说的原则,跟他解释清楚。看来我当初应该说得更简单一点。

“你跟他搭档,感觉怎么样?”凯茜问。

“我在悄悄地疯掉。”我说。

这时,凯茜突然做了决定。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她身体侧向一边,马克杯也换到另一只手上(她后来发誓说我们那时喝的是咖啡,她说我之所以会误认为是热威士忌,是因为那年冬天我们经常喝它。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还记得舌尖上那股浓浓的丁香味和猛烈的后劲),一把将上衣拉到乳房下。我吓呆了,过了好一阵才明白她想让我看什么:一道长长的伤疤,仍然红肿着,缝合线像蜘蛛般攀附在肋骨上方。“被人刺的。”她说。答案其实非常简单,结果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这真让我觉得很尴尬:因公受伤的警探可以自选单位。我想,大家之所以会漏掉这点,是因为刺伤这种新闻通常应该是一眨眼就通过小道消息网传开了才对,但我们却没有人听说过这件事。

“天哪,”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本来是在都柏林大学做卧底的。”凯茜说。这解释了她的服装和传言为什么会失真,因为卧底非常重视保密。“所以我才会这么快就升为警探。有帮派在校园里贩毒,缉毒组想抓出幕后主使,需要有人混进学校,于是我就乔装成心理系研究生。我考进警校前,在三一学院念了几年心理学,所以讲话很像那么回事,而且我看起来很年轻。”

的确。她的脸很特别,有一种清新纯净的感觉,我从来没在其他人脸上看到过。她的皮肤像孩子般光滑细致,看不到毛孔,大嘴巴,高且圆的颧骨,挺翘的鼻子,睫毛又长又弯,突出的五官让旁人相形见绌。我记得她从来不化妆,只会偶尔涂一涂肉桂香味的红色唇膏,使她看起来更加年轻。不会有人说她漂亮,但我这人一向更喜欢私人定制,而非品牌,虽然杂志老是不识相地谆谆教诲金发巨乳才是上选,但我得说,比起盯着那些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美女,欣赏凯茜是更大的享受。

“你卧底身份泄露了?”

“怎么可能?”她愤愤地说,“我查出幕后主使是谁了,一个有钱人家的脑残小孩,住黑岩区,在都柏林市郊,念商科。当然了,我花了几个月跟他交朋友,听他讲一些烂笑话,帮他修改论文。后来我跟他提议,说让我去和女孩子打交道,女孩子跟女孩子买毒品不会太紧张,对吧?他觉得这点子很棒,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于是我开始往外放消息说直接找供应商拿货会比通过这个小鬼来得简单。只是这小鬼不知道是嗑药嗑太多了还是怎样,当时是五月,考试快到了,他竟然疑心病发作,觉得我想抢他生意,就捅了我一刀。”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接着说:“不过,你别跟奎格利讲。这案子还在进行中,照理说我应该闭嘴。就让那个可怜的蠢蛋继续幻想吧。”

尽管我没说出口,但心里对她真是刮目相看,不只是因为她挨了那一刀(毕竟,我跟自己说,她也没干什么特别勇敢或者机智的大事,只是闪得不够快而已),而且想到了做卧底的阴暗,那种靠肾上腺素过活的日子,而她在讲起往事时一派轻松,完全不当回事。我靠着百般努力才学会那种轻描淡写的说话腔调,现在看到真格的了,当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天哪!”我又说了一次,“我猜他被抓之后,一定有他好受的。”我从来没有揍过嫌疑犯,你只要让他们觉得你会揍他们就够了,没有必要真的动手。不过有人会这么干。通常,敢捅警察的人在被送到警局之前,身上往往会多出几道淤青。

凯茜挑起一边眉毛看着我,显然被逗乐了。“他们没有抓他,否则计划就完不成了。他们还要靠他抓到供应商。他们只是又找了另一个人去做卧底,就这样。”

“可是,你不想抓住他吗?”我说。我慢慢察觉到自己的无知,和她的冷静相比,我感到很有挫败感。“他捅了你啊。”

凯茜耸耸肩说:“其实回想一下,他这么做也有道理。我的确是假装和他交朋友,实则是想让他完蛋。而且他自己既吸毒又贩毒。吸毒又贩毒的人通常都是这样。”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我又有点记忆模糊了。我只知道我想让她也对我印象深刻,但我没挨过刀子,也没遇上过枪战之类的场面,只好跟她说我还在家暴组时,劝阻了一名带着婴儿从顶楼往下跳的父亲。我的故事拖得很长,又不连贯,但大体上是准确的。(真的,我想我那时应该有点醉了,这让我又多了一个理由相信我和凯茜喝的是热威士忌。)我记得聊到诗人迪伦·托马斯时,我们俩聊得兴高采烈的(我是这么觉得)。凯茜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比画着,香烟被遗忘在烟灰缸里,兀自燃烧着。我和她像两个自闭害羞的小孩,互相说笑,言谈机智而暧昧,却不忘在心里暗自斟酌一字一句,确定没有人越线或感觉受伤。我们聊到了“火光”和“烟枪牛仔合唱团”,凯茜用她沙哑但甜美的声音轻轻哼唱着。

“你从贩毒小子那儿拿到毒品之后,”后来我问她,“真的转卖给学生了?”

凯茜起身去烧开水。“有时候。”她说。

“你会觉得不舒服吗?”

“做卧底的所有事情都让我不舒服,”凯茜说,“全部。”

第二天早上上班时,我和她已经是朋友了,就这么简单。两个人都无心插柳,醒来却发现友谊早已绿意成荫。休息时间,我和凯茜四目相接,我做了个抽烟的动作,两人便一起走到室外,跷着二郎腿,像书挡一样各自坐在长条椅的两端。值班结束,她等我下班,对着空气抱怨着我收东西怎么收得这么慢。(“我是在跟《欲望都市》里的萨拉·杰茜卡·帕克约会吗?甜心,别忘了唇线笔,我可不希望司机还要回来再拿一趟。”)下楼的时候她说道:“喝一杯?”我无法解释两人之间的化学变化,为何一晚的相处就能生出这么多年的淡淡情谊。我唯一能想到的说法是,我们都发现彼此非常契合,虽然完全出乎意料,却十分确定。

凯茜一结束科斯特洛的新人培训,就马上和我成了搭档。奥凯利反对了一下,因为他实在看不惯两只刚入门的菜鸟凑成一对,而且这表示他得另外想办法安顿奎格利。但是我真走运,虽然侦探鼻子不够灵敏,却意外地找到了某个曾听到过有人吹嘘自己杀了一名流浪汉的人,因此奥凯利对我印象不错,而我也充分发挥了这一点优势。他叮嘱我和凯茜说,他只会给我们最简单、最没有希望的案子,“完全不需要任何警探的本事”。我们顺从地点点头,再次向他道谢,心里明白杀人凶手哪会这么精明,复杂的案子绝对不可能按照我们组里的值勤顺序发生。凯茜把东西搬到我旁边的座位上,科斯特洛则被迫和奎格利一组,这让他一连好几周都像被背叛的拉布拉多犬一样,用哀伤怨怼的眼神望着我们。

我想,我们刚进组的头两年应该建立了很好的名声。我们抓到了在小巷里打人的嫌疑犯,连续审讯了六个小时,直到他招认为止——虽然我觉得去掉“哦”“×”“妈的”之类的对话之后,讯问录音可能就剩了不到四十分钟。嫌疑犯是个瘾君子,名叫韦恩。(我们拿了一罐雪碧给他,接着就到隔壁屋透过单面镜看他抠青春痘。我跟凯茜说:“韦恩?他爸妈生他的时候干吗不直接在他额头上刺一个‘我家没人初中毕业’。”)这家伙把一个名叫“大胡子埃迪”的流浪汉痛揍了一顿,就为了偷一条毯子。他在笔录上签名后,还问可不可以把流浪汉的毯子要回来,我们把他交给警员,跟他说他们会处理,之后就回了凯茜家,开了一瓶香槟,一直聊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和她上班都迟到了,整天昏昏沉沉的,而且不时哧哧地傻笑。

不用说,奎格利和少数几个同事都问过我有没有上过凯茜,还问她好不好上。他们发现我真的没上过她后,就猜她很可能是个同性恋。(我一向觉得凯茜很女人,而且很明显,但我能理解对某些人来说,特别的发型、不化妆和爱穿男孩的灯芯绒裤都代表有同性恋倾向。)凯茜后来被烦够了,决定匡正视听,于是趁圣诞晚会穿了一袭黑色露肩天鹅绒晚礼服,还带了一位身材魁梧的英俊的橄榄球员当男伴。男伴名叫格里,其实是凯茜的表弟,已婚,婚姻幸福,但为了保护心爱的表姐,助她工作一臂之力,他二话不说,披挂上阵,含情脉脉地看了凯茜一整晚。

那天之后,传言便少了,其他人也不怎么管我们了,我和凯茜都觉得很自在。其实凯茜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合群好相处,我也好不到哪儿去。她人很活泼,说笑反应很快,跟谁都可以谈得来,但如果各位要她在一大群人和我之间做选择,那她宁可跟我在一起。我常常在她家沙发上过夜。我们的破案率不错,而且还在不断提高,因此即使迟交报告或公文,奥凯利也不再威胁要拆散我们。我们一同出庭,看韦恩因杀人而被定罪(“哦,×,妈的”)。萨姆·奥尼尔画了两张很棒的漫画,把我们画成了“x档案”中的探员马尔德和斯库利(那张画我还留着,应该在某个地方)。凯茜把漫画粘在电脑旁,跟写着“烂警察!不给甜甜圈!”的车尾贴纸摆在一起。

现在回想起来,对我而言,凯茜出现得正是时候。没进重案组前,我对重案组有很多炫目迷人的幻想,但其中可不包括奎格利、飞短流长和没完没了的审讯,还有老是得跟满口脏话、口齿不清的毒犯干耗。我心里想象的是紧张刺激的生活和一触即发的感觉,结果现实却让我感到困惑、失望,就好像小孩打开闪闪发亮的圣诞礼物后,只看到两只羊毛袜。要不是凯茜,我想我最后很可能会变得跟《法律与秩序》里得了胃溃疡的警探一样,觉得一切都是政府的阴谋。

1英尺合0.3048米。

1英寸合2.54厘米。

即军情六处,英国对外间谍情报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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